中國留學生遭到淩辱,欲請駐日公使及留學生監督出麵維持,以泄眾憤。誰知莊景珂、江庸二人置之不理,好像日本軍警毆打中國留學生無關痛癢一般。惹得眾學生滿腔怨憤,無處可泄。青年會幹事馬伯援親自前往日警署探問,共計有三十六名學生被捕,當下設法營救,直到第二天下午六點,日警署才放還二十三人,還有十三人在押。日本各報反說留學生胡俊用刀砍傷日警,不能無罪釋放,應將胡俊移入東京監獄,照律定刑。留學生看報後一片嘩然,一邊登報辯護,一邊函詰莊公使及江監督。莊景珂、江庸這才電達北京政府,竟自稱製馭無方,要求辭職。這消息傳到上海,上海總會複電慰勉,並決定以不買日貨作為抵製。同時,廣州人民組織國民外交後援會,於五月十一日開大會,到會人數多達十萬人,比上海更為踴躍。大家張旗列隊,到軍政府遞請願書,要求岑春煊、伍廷芳等人力起與爭。請願書分為三大綱:
一、取消二十一條件及國際一切不平等條件,直接收還青島。
二、應循法嚴懲賣國賊。
三、請北方釋放因痛擊賣國賊而被逮的誌士。
岑、伍等滿口答應,大家才各自散去。當下岑春煊致電上海,讓總代表唐紹儀向和會提出三大綱,嚴重交涉。上海和會中正彼此爭論,雙方早因各種條件而互有齟齬,相持已有一個多月,再加上青島問題,更是衝突不止,哪裏還能融洽?唐紹儀立即擬定八大條件,通告北方總代表朱啟鈐,作為議和綱要,條件如下:
一、對於歐洲和會所擬山東問題條件,表示不承認。
二、中日一切密約,宣布無效,並嚴懲當日訂立密約關係的人,以謝國民。
三、參戰軍、國防軍、邊防軍,立即一律撤銷。
四、惡跡昭著,不協民情的督軍省長、立即予以撤換。
五、由和會宣布前總統黎元洪六年六月十三日解散國會令,完全無效。
六、設政務會議,由和平會議推出全國負重望者組織,議和條件的履行,由政務會議監督,統一內閣之組織,由其同意。
七、所有和會議決審查案,由政務會議審定。
八、北方如果承認以上七條約款,悉數履行,則由和會承認徐世昌為大總統,執行職權,至國會選舉正式總統之日為止。
這八條要約,與北方格格不入,即使最後一條有承認徐世昌為總統的字樣,也隻承認徐為短期大總統。而徐得到承認,多至半年,少則數月,還要受政務會議的節製,這個總統根本就是無名無望。朱啟鈐不用電問政府,便先拒絕,然後報告中央,要求辭職。這邊唐紹儀總代表也向廣東軍政府辭職。廣東軍政府還有複電留唐,而北京政府卻同意朱啟鈐辭職,不再慰留。
據說徐世昌總統派遣朱啟鈐時,曾朱與啟鈐有密約,除總統之位不能讓人外,其他事情都有商量的餘地,即使犧牲國會也可磋商。雖然徐世昌是由安福派擁護上台的,但徐卻暗忌安福,想借南方勢力,代為牽製。朱氏受命到上海,果然南方總代表等有反對北京國會的論調,朱氏表示在此事上徐總統同意通融,所以二次周旋,沒有因為國會問題發生爭論。隻是北方分代表方樞、汪有齡、江紹傑、劉恩格全是安福派中人物,獲得情報後,立即電致北京本部。安福派頓時大嘩,眾議院中的議員幾乎全是安福派的人,他們立即招請內閣總理錢能訓出席質問,說:“朱啟鈐雖受命為總代表,但他隻具有行政委員資格,不能有解釋法律的特權。國會是立法最高機關,總統由此產出,內閣也必須由此通過,若沒有國會,哪來總統?哪來內閣?今天,朱啟鈐在上海,居然敢議及國會問題,真是怪事,莫非有人給他特權不成?”一席話說得錢總理無言可答,隻敷衍幾句,便立即退回,報知老徐。老徐已是焦頭爛額,偏偏內外不寧,南方提出的八項條件又極為嚴酷,簡直沒有一條行得通,統一的希望完全破滅了。於是,老徐決定立即召回朱總代表,再做打算,同時命國務院出麵,召集參眾兩議院議員,商量青島問題。議員們當然認為不能承認日使的條款,應電令陸征祥全權力爭,千萬不能簽字。等議員們走後,老徐又通電各省有關青島問題,尋求解決辦法。
關於青島問題,整個中國早已鬧成一片,政府也焦頭爛額。再加上南北和議再次決裂,安福派從中作梗,真可謂徐政府組建以後的第一個難關。中國到了這個地步,幸虧還有一些有識之士,不甘屈辱,奔走呼號,所以外國人還有一點敬意,就連東鄰日本也忌憚三分。自從我國排日風潮刮起後,歐洲和會頗受影響,日本代表牧野男爵這才發表《山東主權歸還陳述書》,因此有交還青島的傳聞。日代表雖有此話,但始終不肯將支還青島一條加入和約,所以陸專使也一直不便簽字。此次國務院通電各省,而各省督軍、省長多數麻木不仁,有幾個稍具天良,也無非寄一複電,反對簽約。而且安福派中人物還要替曹汝霖、章宗祥二人出氣,強迫徐政府懲辦學生。教育總長傅增湘本為段祺瑞所器重,一直恂恂儒雅,沒有黨見,但為了京師學潮,他滿懷鬱憤無法排解,遞出辭呈後,不等批準便匆匆離京。無奈之下,徐總統隻好同意他辭職,暫令次長袁希濤代理部務。
北京各學校學生決定罷課,並發布意見書,大致有三層意思:第一,外交緊急,政府不予力爭;第二,國賊不除,反將教育總長解職,並且連下訓誡學生的命令,禁止集會自由;第三,日本逮捕我國留學生,政府至今毫無辦法,所以提出請求要求政府照辦,特先罷課候令,不達目的決不罷休。與此同時,布告同學,誰都不得擅自上課。又組織十人團,研究如何營救被捕學生,並四處演說,促進國民對外的覺悟。既而京外各中學紛紛仿效,先後宣告罷課。此外,各界人士全部排斥日貨,不僅日商經營的產品無人過問,甚至華商預定的各種日貨也全部退還。日本人損失頗大,自然去請求本國政府設法挽回。日本人向來詭詐,先由外務大臣通告中國駐日代理公使莊景珂,說了一派友善的虛詞來籠絡中國。
過了八九天,駐京日使送了一份公文到外交部,說:“近來北京多散布傳單,不是說膠州亡,就是說山東亡,此種論調傳播各省,煽動四處人民排斥日貨,請政府注意!”並且日使還指出外交委員林長民有故意煽惑人民的嫌疑,影響邦交。林長民得知後,不得不呈請辭職,政府隻好勉強批準,並特下一禁令,對於擾亂地方治安,煽惑人心者,嚴懲不貸。過了幾天,政府又下一命令,公布青島案情,並為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三人洗刷罪行。此令一下,更與全國人民的心理大相違背,國民怎肯服從命令?
盡管政府三令五申,催促各校學生即日上課,但學生們不願受命,依舊罷課。學生聯合會派演講團,分頭到京城內外舉行露天演講,有數千人之多。這邊說得慷慨激昂,那邊說得淋漓感奮,聲淚俱下。就這樣,東一簇,西一團,好像聽戲一般,圍觀的民眾越來越多。警察廳忙出來幹涉,特派保安、馬隊到處鎮壓。警隊先勸學生不要演講,學生置之不理,仍然侃侃而談。後來警隊動怒,拍動馬頭竟衝向人多的地方,聽講的人怕遭**,陸續散開。演講的學生被警隊強行押入北京大學,關在法科、理科各教室內,不準自由出入。學校大門被警察團團圍住,警察廳又從步軍統領署內調出數百名士兵,在學校門前紮營,視學生如俘虜,日夜監管。各校教職員工均向政府遞呈文,要求釋放學生,撤退軍警,政府卻不批答。教育次長袁希濤見學校風潮越來越緊,有些左右為難,隨即慨然辭職。政府另任命傅嶽棻為教育次長,攝行部務。北京各學校不得不通電外省,聲明曲直。上海的學校最多,消息最靈,得知北京各學生一再被拘,自然義憤填膺,立即號召各界續開大會,當時已是六月初了。會場決議以學界為首倡,以商界為後繼,一定要政府罷斥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三人,並釋放北京被拘學生。
上海商民看到學界的決心,都不知不覺地流露出一種熱誠。六月四日,南商會開會集議,到會商人不下千人。警兵卻無理取鬧,硬要攔阻,導致眾情大憤,決定罷市。南市各商鋪率先罷市,法租界各商家隨後照樣閉門,公共租界一律仿效。接著,英租界中如永安、先施兩大公司也都杜門謝客。到了午後,華租各界,所有大小商店全部關門閉戶。街上隻有學生奔走,分發傳單,巡警往來,防備鬧事,其他的就是各處記者偵探消息,好好一個大商埠,弄得煙雲失色,簫鼓無聲。過了一夜,商店仍舊閉市,華界一帶已由警官挨戶曉示,勒令開門,照常交易。商人們都異口同聲,說是賣買自由,不勞警官過問。警官無詞可駁,悻悻走了。租界中的洋巡捕隻是沿路巡查,維持秩序,沒有硬行幹涉。商家們紛紛懸掛白旗,上麵寫著“萬眾一心,同聲呼喊,力抗漢奸,喚醒政府”。全市旗布飄揚,像是做了一種特別的招牌。又過了一天,華界、租界中隻有幾家飯店半開半掩,略賣些糕餅,其他人依然抱著關門主義。警察署無法漠視,又派出武裝警察挨家挨戶去敲門,逼令開市。有的商民看警察來勢洶洶,勉強除去排門,等警察走後,又將排門關好,拒絕買賣。就這樣又過了兩天,閉市依舊。
上海作為中外各國交通的埠頭,行人似蟻,商戶如鱗,怎能好幾天不做買賣呢?華人為反對政府,即使受些困難也是心甘情願,但洋商怎麽肯無端受累?當下中外官吏陸續電告中央,報明情況。到了這個地步,政府不得不改變方針,即使是安福派也無法擺布,隻好聽令政府自行處置。政府這才打算將曹汝霖、章宗祥、陸宗輿三人一並免職,並釋放先後拘禁的學生。此時,上海已經閉市六天了。得到政府讓步的消息後,上海商會通告各行業,目的已達到,應於次日開市交易。到了第二天早晨,商人們購買報紙,發現根本沒有登載免除曹、陸、章三人的命令,隨即擔心京中所傳不實,仍然閉市。直到晚上看到曹、章、陸三人免職的命令,一部分請求已得到同意,商人們才全體開市,照常營業,並在門前懸掛五色旗作為民意勝利的慶賀。學生團拍電到京,問明被拘學生的情況,得到北京各學校複電,說學生已經全部被釋放。於是,學生團選出代表,向大小商號道謝,自歸各校上課去了。
當時,南京、杭州、武昌、漢口、天津、九江、山東、廈門各處,得到上海罷市的消息也先後罷市,就連工界也相約罷工,群起抵製,所以安福派不敢再堅持,徐政府才得以行使命令,懲辦曹汝霖等三人,釋放被拘學生。但徐世昌總統一麵怕得罪安福,一麵擔心國民為了青島問題再提要求,因此提出辭職谘文,送交參眾兩議院,並將辭職一事通電各省。
各省督軍、省長看了徐的電文,正想複電挽留,又接到參議院議長李盛鐸及眾議院議長王揖唐的通電:
本日大總統谘送蓋用大總統印文一件到院,聲明辭職。查現行約法,行政組織是責任內閣製,一切外交內政由國務院負其責任,大總統無引咎辭職的規定。並且來文未經國務總理副署,沒有法律效力,當由盛鐸、揖唐即日親自退還,籲請大總統照常任職。因擔心有訛傳,特馳電奉聞,敬希鑒察!
有了兩議院的這份電文,各省督軍、省長紛紛電達中央,極力挽留徐總統。徐世昌原本就是虛與周旋,並非真想去位,既然內外慰留,自然不會再辭。隻是國務總理錢能訓不得不呈請辭職。總理一辭,全體閣員因連帶關係,一並告退。因為此時為責任內閣,一切政治由內閣負責,總統尚可推諉,總理卻無法諉咎,隻好卸職離開這讓人煩惱的官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