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的電文發出後,直係各督軍、省長,如蘇州的齊燮元、王瑚,湖北的蕭耀南、劉恩源,陝西的馮玉祥、劉震華,山東的田中玉,江西的陳光遠、楊慶鋆以及附於直係的河南趙倜,安徽馬聯甲也一致通電,紛紛響應吳氏。但奉天的張作霖卻拍了一份電報到中央,為梁內閣辯護。
老張此電,不但替梁內閣辯護,更是指駁吳氏。頓時,內閣問題變成直奉之間的問題。此後吳氏為貫徹本人主張,聯絡各省,繼續攻訐,不將梁內閣推翻決不罷休。而老張方麵,為保持勢力和維持顏麵,聯絡浙江督軍盧永祥,一起扶助梁內閣。
然而,奉派內部也有擁梁與聯直兩派。老成一派說:“直、奉本是一家,國事大定,民生可息,若兩虎相爭,必有一傷,不但非國家之福,而且於奉方也未必有利。更何況梁士詒、葉恭綽之輩為舊交通係的首領,已往成績在人耳目,名譽既不見佳,何必被他利用,輕啟戰端,為國人所詬病。”讚成這種說法的人,以察哈爾都統張景惠最為有力,附和的人也不少。無奈張作霖正在盛怒頭上,向來又瞧不起吳佩孚,說他是後起的小輩,不配幹預大政。而梁、葉等人不失時機地慫恿說:“吳佩孚練兵籌餉,目的專為對付奉係,司馬昭之心,路人皆見。此次他反對梁,並非為了魯案,實際上是怕梁助奉,為虎添翼,令他的勢力受重創;名為對梁,實則對奉,照此情形,奉、洛前途,終必出於一戰。與其姑息養患,不如趁機撲滅。現在,吳氏最為擔心的在餉不在兵,一旦開戰,梁某等主持中央,可以扣其軍餉,而對於奉軍則盡量供給,不等兵刃相接,而勝負已分。大帥若想鏟除吳氏,正宜趁此時機,趕緊動手,若稽延時日,一再讓步,吳氏勢力擴張,羽翼愈盛,固非國家之福,而奉方尤為吃虧,那時再追悔,隻怕無濟於事了。”張作霖聽兩人說得合情合理,並且梁內閣是自己推薦的,若憑吳氏一電,便令梁士詒下台,自己麵子上實在過不去。而且吳謀奉之心早已顯露,將來的事也必定會如梁等所說,終必出於一戰,不如及早打算為好。於是,張作霖召集各軍事長官大開會議,決心派兵進關,並通知參謀處籌設兵站,準備軍械,還命興業銀行先撥二十萬元充作軍費。隨後調出兩個師團、六個混成旅,整裝待發。
這時最為難的有兩個人:一個是高居首位的徐世昌大總統,一個是雄鎮四省的曹錕經略使。對徐大總統來說,梁士詒組閣,事先得到他的同意,此時不能不設法維持;而且現在國庫空空,除了梁氏,誰也沒有這麽大的膽量,敢輕易嚐試這內閣的滋味。靳雲鵬總理下台,雖有許多原因,但最主要還是由於金融界的傾軋。而左右金融界的人仍為梁士詒、葉恭綽等人,若去梁而另用他人,梁氏肯定不會罷休,勢必再以金融勢力來倒閣。如此循環報複,不但年關過不去,而且政治糾紛愈演愈烈,自己這把總統交椅也是坐不下去了。所以為了自己的威信和體麵,為了政局的前途,除了追隨奉係,維持梁內閣外,實在沒有別的法子。但吳佩孚兵多將廣,素負戰名,也不能不想辦法敷衍。徐氏本人和吳氏沒有交情,“調停”二字也覺得很難說出口,想來想去,隻好求救於曹三。曹三和奉係張作霖原是姻親,關係不錯,而對於吳氏的劍拔弩張,誌在挑戰,他也覺得不滿。但吳氏是他的愛將,也是他的心腹,對於吳氏的言行,他向來不會反對。又因吳氏反對梁氏,本為魯案,題目正大光明,也不便會製止,所以曹三覺得輕易不好講話。這時,魯案因中國代表否認曾接到梁內閣讓步的訓令,而引起美國輿論的的高度關注。國際上普遍認為美總統的政策能否成功,全看山東問題解決情況。所以當時華盛頓的空氣頗為緊張,美國人想出來調停;英國人希望華盛頓會議早日結束,及早調停。二月四、五、六日,中日代表連開了三天會議,才議定了幾條大綱:
一、估定山東鐵路的總價值,依照德國的估價為五千三百四十萬六千一百四十一金馬克,分十五年還清。
二、在款未償清之前,必須任用日本人為運輸總管和總會計。
三、鐵路財政細則由中、日主管人員在六個月內協定。
當時簽字的中國全權代表是王寵惠、顧維鈞、施肇基三人,日本代表是加藤幣原和植原,美國是國務卿休士和專門委員馬萊、皮爾三人,英國是貝爾福和專門委員林森格、惠生三人。簽字都用英文,於民國十一年一月三十一日正式簽約。山東交涉到了此時,總算告一段落。到六月二日,正式換文。
曹錕見魯案已經解決,這才有些願意做調解人。恰好曹鍈來向曹錕遊說,曹錕礙於兄弟情誼,隻得派王承斌出麵調停。這時,徐世昌托張景惠向張作霖說和,於是,王、張二人竭力與張大帥斡旋。恰巧吳佩孚同意和解,並派車慶雲出麵接洽。
一時間,關外調停人雲集,和平空氣彌漫沈遼。誰知張作霖受梁士詒、葉恭綽迷惑,一心想要倒吳,不肯答應和解。加上新近又與廣東和浙江方麵訂立三角同盟,張作霖底氣更加十足。據傳三角同盟的內容是孫中山為總統,段祺瑞為副總統,梁士詒為總理,段芝貴為直隸督軍,吳佩孚免去直、魯、豫巡閱副使職務,專任兩湖巡閱使。張作霖有了這些援助,愈加膽壯氣豪,決定用武力解決。到了二月中旬,梁士詒請假,張作霖便把原本駐紮在關內的奉軍一律調出關外,以示與吳佩孚決絕。這樣一來,弄得徐世昌忐忑不安,立刻派孟恩遠出關去調解。曹錕仍派王承斌出關,勸張作霖不要把奉軍調出關。誰知兩人到了關外,孟恩遠連說話的機會也沒有,王承斌雖竭力勸阻張作霖,卻毫無效果。
這時,吳佩孚因兵力散在陝西、兩湖,尚未準備好,所以十分靜默,並且屢次通電辟謠,表示絕不與張開戰。徐世昌鑒於國民不滿梁士詒,樂得去梁而媚吳,又因梁內閣問題演變為張、吳之間的問題,梁氏去留反倒無關大計,所以在二月二十五日拍發了一個通電,辭去梁士詒,改任鮑貴卿為總理。鮑與張是親家,對直係也有好感,所以徐總統認為如此一來或許能消弭戰禍。其實這種變動,並沒有多大效力。鮑貴卿為了能當上總理,極為起勁地向張作霖求和。一半為公,一半是趁機試探老張對自己的意思如何。誰知老張毫不客氣,依然不肯答應和解。鮑貴卿仿佛被迎麵澆了一盆冷水,再也不敢妄想做什麽總理,立刻謝絕了徐世昌。
這時,曹錕的弟弟曹銳仍在奉天,他對吳佩孚本來有些妒忌,所以挽留奉軍的意思十分誠懇,不但希望張作霖不要撤出關外,而且要他增強實力,以保衛北京、天津。但張提出幾個條件:第一,梁士詒複職;第二,吳氏免職;第三,段芝貴督直;第四,京、津地方完全劃歸奉軍屯駐。曹銳滿口答應。而保定的曹錕見了這條件卻有些不高興道:“我現在做著直、魯、豫巡閱使,直督應當由我支配,京、津是我的地盤,怎能讓他屯兵,反倒不許我幹涉呢?這豈止是倒佩孚,簡直是和我過不去。”曹銳道:“當時我也是這樣想,後來仔細研究了一下,才悟到張帥這兩個條件一半卻是為了哥哥好。”曹錕道:“奇了!這種條件,怎麽反倒是為我好呢?”曹銳道:“三哥試想直係的兵權差不多全在佩孚手裏,現在要免他的職,他怎麽肯依?假使他翻過臉來,連三哥也不認了,三哥豈不要吃他的虧?如果奉軍駐紮在京、津一帶,佩孚肯聽三哥的命令,倒也沒什麽;假使不服從,我們便可派京、津的奉軍去剿除他,不是很好嗎?”曹錕想了想道:“等我斟酌斟酌再說吧!”曹銳不敢再多說,當即退了出去。
那時,張作霖和吳佩孚都各自扣留車輛,準備運兵。各位調解人均已無力進言,隻得去請幾位老前輩來調解。於是,奉方的趙爾巽、張錫鑒,直方的王士珍,還有張紹曾、王占元、孟恩遠,一起拍了一個調停的電報給張作霖和曹錕。雙方接了這幾個老家夥的電報,並沒有什麽表示。
吳佩孚見各方麵形勢愈來愈緊迫,知道非一戰不能解決,便親自趕到保定,請曹錕召開會議,付之公決。曹錕也正想借會議來決定是和是戰,於是在四月十一日召集全體軍官,在保定開軍事會議。吳佩孚、曹銳、曹鍈、張福來、王承斌、馮玉祥、張之江等高級軍官均列席。會議中,吳佩孚、張福來主戰,曹銳和曹鍈主和。擔任主席的曹錕猶豫不決,張福來憤然道:“老帥願意仍做直係領袖,不受他人節製呢?還是願做別人的附庸?如願做直係領袖,不受他人節製,除了努力作戰,沒有別的辦法;如願做奉派附庸,就不必談論什麽和不和,我們立刻向他們投降,豈不省事?”大家聽了這幾句話,不禁失色。曹銳、曹鍈大怒,一齊起立道:“你是什麽人,敢說這反叛的話?難道不怕槍斃嗎?”說著都拔出手槍。王承斌慌忙勸住,馮玉祥起立道:“張作霖通日賣國,舉國痛恨,非聲罪致討,不足以蔽其辜。如果不戰而和,恐怕全國痛恨之心將轉移到我們身上來了。到了那時,老帥身敗名裂,恐怕後悔也晚了。”曹錕回頭看張國熔、吳心田、張錫元等諸將時,隻見他們也一齊起立道:“非一戰不足以盡守土之責,非驅張不足以安國家、謝天下!請老帥下令,我們情願率領部下,決一死戰!”吳佩孚趁勢道:“將士之氣如此,請老帥不要再猶豫了!”曹錕見眾人都這樣說,有些醒悟。曹銳、曹鍈卻依舊不服氣,在那裏和眾人爭論。曹錕見兩位老弟如此,自覺不好意思,隻得拿出兄長的樣子,把他們喝退了。
曹銳久任直隸省長,因在氣頭上,便要提出辭職,經幕僚再三相勸,才改辭職為請假,所有職務都由警務處長楊以德代理。吳佩孚等人見曹銳、曹鍈走了,便開始重新討論計劃。吳佩孚先分析現在的形勢道:“我們以前之所以不敢立刻決裂,第一,因為兵力都散在陝、鄂;第二,擔心粵中出兵攻擾江西、福建,使兩省自顧不暇,無力牽製浙江。而後盧永祥的部屬聯絡馬聯甲舊部,擾我後方。趙傑首鼠兩端,也可能從河南響應奉方,為我們心腹之患。現在,粵中孫中山先生與陳炯明分裂,決無暇對外,閩、贛可以專力對付浙江,相信浙江不敢輕易出兵。馬聯甲舊部沒有盧氏的援應,必定不敢輕舉妄動。至於趙傑,我已用優勢兵力將他監視起來,料他決不敢明確表示態度。何況陝西、湖北的兵力現已集中河南,陝西方麵先暫時放棄,如不能一戰,哪裏去抵補陝西的損失?再則我們財力不足,餉彈匱乏,不易久持;而敵方有日本為後援,並經過多年的積蓄,軍資、餉械都極為充足,利於持久。恐怕日子愈久,局勢就越對我方不利。”張福來接口道:“不說別的,單說他們以前令梁士詒不要發餉給我們,使我們軍士無糧餉供應,我們也不能忍。他們雖利於持久,我們偏要立刻作戰,一鼓作氣戰敗他們,這才是上計。”曹錕問道:“那麽現在你們的計劃是什麽?”吳佩孚見曹錕已經決定開戰,便將進兵的計劃詳細說了一遍,並道:“如此作戰,使敵方處於三麵包圍之中,即使一時不能根本消滅,也不怕他們不卷甲而逃。老帥放心,這是有把握的。”曹錕大喜,立刻下令,任命吳佩孚為總司令,張國熔為東路司令,王承斌為西路司令,馮玉祥為後方司令,所有直係各隊人馬都聽吳佩孚調遣。
這時,張作霖的軍隊已經從四月九日起,以保衛京城為名,不停地向關內輸送。奉軍原先在關內的一師三混成旅都集中在軍糧城一帶。到了四月初,張作相又率領二十七、二十八兩師入關,駐紮在獨流南麵。四月十日,奉軍暫編第七旅入關,駐紮在津浦路良王莊,衛隊旅進駐津浦路一帶。四月十五日,奉軍進兵兩旅,駐紮塘沽、天津一帶。十六日,李景林率領萬餘人開到獨流。十七日,張作霖命炮兵四營帶了五十四門大炮進駐馬廠,輜重兵進駐蘆台。二十日,又派馬隊進駐通州。一時大軍雲集,弄得人民東逃西散,異常恐慌。
直軍第二十六師是曹鍈部下,原先駐紮在馬廠,曹鍈因曹錕執意要戰,心裏十分不服,所以在四月十七那天,得知奉軍將要進駐馬廠,他竟私自退回保定。吳佩孚勃然大怒,立刻稟明曹錕,要將曹鍈撤換懲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