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佩孚聽說是老帥的意見,自然沒有話說,便讓吳景濂、王家襄到天津自行召集。這時,李烈鈞、許崇智、梁鴻楷、黃大偉奉了廣東革命政府的命令,誓師北伐,江西省內已有很多地方被他們攻克。吳佩孚雖然料定他們必有內爭,卻也不敢大意,根據陳光遠告急的電報,請政府任命蔡成勳為援贛總司令,率領本部軍隊南下。不過此時的吳佩孚已經不怎麽把這類事情放在心上,他所注意的是政治方麵。恰好孫傳芳因五月十五的電報無人注意,又發了一個電報給孫中山和徐世昌,原電大約道:

……廣東孫大總統,原於護法,法統已複,功成身退,有何留連?北京徐大總統,新會選出,舊會召集,新會無憑,連帶問題,總統一職同時失效。望兩先生體天之德,視民如傷,敝屣尊榮,及時引退,中國幸甚!

徐世昌接了這電報,沒怎麽注意,不想第二天又接到江蘇督軍齊燮元的電報,與孫傳芳的意思相同。

收到意思相同的兩份電報,徐世昌總統知道此事已不能馬虎過去,便和周自齊商量辦法。周自齊道:“事已至此,總統要不聲不響地過去,是萬萬辦不到的。不如借著孫傳芳的電報發一個通電,探探各督軍的意見,各督軍當然不能貿然決定辦法,往返電商,交換意見,必然還需要許多日子,我們大可乘此周旋。現在說得冠冕些怕什麽?”徐世昌見他說得有理,便發了一個通電,稱“一有合宜辦法,立即束身而退,決不留戀”。

就在徐世昌發通電的第二天,即六月一日,舊國會的宣言也到了,宣言說道:

……徐世昌之任大總統,既選自非法,大總統選舉會顯屬篡竊行為,應即宣告無效。自今日起,應由國會完全行使職權,再由合法大總統依法組織政府,護法大業就此告成。其西南各省,因護法而成立的一切特別組織,自應於此終結。至於徐世昌竊位數年,禍國殃民,障礙統一,不忠共和,黷貨營私,種種罪惡,舉國痛心……當吳景濂、王家襄二人,率領一百多位議員發表宣言的時候,馮玉祥和劉鎮華也發來電報請徐世昌辭職,弄得徐世昌六神無主,坐立不安。就在徐總統欲住不能,欲去不舍的時候,忽然保定方麵派張國淦來京,說有要事見總統。徐世昌十分憂疑,趕忙會見。寒暄幾句後,張國淦說道:“近日孫傳芳、馮國璋各督軍的電報和國會的宣言,徐先生都見到了嗎?”徐世昌訥訥地說道:“見到了,都見到了。”張國淦道:“既然都已見到,不知道先生的意見如何?”徐世昌勉強笑了笑道:“我早就想辭職,苦於沒有機會,今日能夠卸下重擔,是最好的了。就是當初我也並不想負這個責任,隻是曹錕、吳佩孚兩帥和張作霖極力勸駕,所以勉強上台。這並非個人私言,張先生洞燭事理,想必知道。”張國淦道:“以往之事,不必再提,徐先生既願辭職,不知何日讓出公府?”徐世昌一怔,笑道:“我也很想早些出京,隻恨尚有幾件事情未了,等布置好了再走,可好?”張國淦道:“曹、吳兩帥吩咐,愈快愈好。徐先生若遲疑不決,多延時日,恐有不利。”徐世昌道:“不會太久,一兩天內必會離京。”張國淦道:“既然如此,我明天再來討取回信。”說完,退了出去。

徐世昌憂憤交集,無計可施,想現今掌兵權的隻有京城衛戍司令王懷慶,彼此還有些交誼,便急忙派人把王懷慶請到總統府裏,把張國淦說的話告訴了他,請他代為想辦法。王懷慶想了半天才說道:“這件事,直方要人都已接洽一致,實在已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看總統還是讓步為好,免得再生事端。”徐世昌見王懷慶竟這樣說,更覺憂憤,想了一會兒,又忽然道:“當初並不是我自己願意當什麽總統,原是他們慫恿我出來的,現在又這樣逼我,我偏不走,看他們怎樣奈何我!”王懷慶想到當初自己也在勸駕之列,沒有作聲,過了一會兒,方才冷笑道:“我看徐老還是見機行事吧!他們原不和你講什麽前情,你要不走,合法總統已經複位,他們必會用武力來對付你,你怎麽抵擋得住?到那時仍免不了一走,還壞了感情,失了麵子,何苦呢?倒不如趁早讓位,冠冕得多。”徐世昌仰首無語,良久才歎了一口氣道:“我走後,他們難保不與我為難,與其走而仍不討好,倒不如現在硬挺著。”王懷慶道:“總統如自願下野,所有生命財產由我負全責保護。”徐世昌默然不語。王懷慶再三相勸,徐世昌才答應。當日便發了一道辭職的通電,並命國務院代行總統的職務。這通電發出後,徐世昌便由王懷慶保護,悄悄出京去了。隨後國務總理周自齊給黎元洪發了一道電文,請他即日複大總統職。

誰知徐世昌雖然走了,黎元洪卻沒有同意複職。黎元洪已隱居天津好幾年,奉、直交惡,直方要人和舊國會議員紛紛與他接洽,他門下的政客也分頭向各方活動。自從恢複法統的呼聲響起,素來冷落的黎宅門前頓時車馬雲集,十分熱鬧,每日催黎氏複職的電報有幾十起,吳佩孚的電報最多。各方代表和國會議員的汽車、馬車,日夜往來不絕。黎氏擔心重蹈覆轍,不肯輕易同意。就在這萬眾歡迎黎元洪複職的時候,忽然來了一份出人意料的反對電報。

反對電報是六月三日盧永祥從浙江拍發的。其後如上海護軍使何豐林以及主張聯省自治的褚輔成、孫洪伊等人也紛紛來電表示反對。黎元洪因此愈加消極。隨後,黎元洪的門下與盧永祥等人爭論不休,但就時勢情理各方麵說起來,黎元洪實有不能不複位之勢。當時,黎元洪推辭的態度非常堅定,無奈直方各要人已成欲罷不能之勢,如國務院代表高恩洪、京兆尹劉夢庚、商界代表張維鏞、安迪生,曹錕的代表熊炳琦、吳佩孚的代表李單率以及各省代表共四十餘人,都紛紛前往黎宅請黎複職。

黎元洪被逼得沒有辦法,隻得說道:“我也是中華民國國民一分子,各方迫於救國熱忱要我出來複職,我又豈能置之不理?但現在國事的症結在於各省督軍擁兵自衛,如能廢督裁兵,我自當犧牲個人的前途。”曹錕、吳佩孚得報後,首先表示願意立即廢督裁兵,並請黎早日赴京就職。其餘如河南馮玉祥、陝西劉鎮華、湖北蕭耀南和孫傳芳等人也紛紛複電讚成,力請黎氏即日進京。再加上黎派政治家們更是紛紛催促,以為機不可失。於是,黎元洪在六月十日連發兩電,表示同意複職。到了第二天,黎元洪由各省代表奉迎入都,攝行大總統職權。當下,黎總統明令撤銷民國六年六月十二日解散國會的命令,內閣各部總長均免去本兼各職。特任顏惠慶為國務總理兼外交總長,譚延闓署內務總長,董康署財政總長,吳佩孚署陸軍總長,李鼎新署海軍總長,王寵惠署司法總長,黃炎培署教育總長,張國淦署農商總長,高恩洪署交通總長。

此令一下,全國歡呼,各省人民頓時有了和平的希望,以為從此可以過上統一太平的日子了。黎氏雖貴為總統,但卻很平民化。單論總統府中的衛隊,以前總有那麽兩三營陸軍駐紮在內外;黎氏複職後,一律裁撤,隻用了一百多個警察。

黎氏複職以後,不但直派各督軍一致擁戴,就連之前持反對意見的盧永祥、何豐林等人也都通電承認。這時。直、奉戰爭還未完全結束,東三省省議會聯合會竟特致電黎氏,主張奉、直停戰,並呈上四條辦法:一、直軍退駐留守營,奉軍即開始撤退出關,於七日內撤盡,以保雙方安全;二、請中央派一與雙方都有友誼的大員,及雙方公證人,共同監視雙方撤退,以期妥協;三、督軍、巡閱使廢止,全國一致,東三省不能獨異;四、撤兵後京奉路即恢複原狀。黎氏接到電報後,一麵轉交吳佩孚、曹錕;一麵電複東三省,征求切實意見。東三省聯合會的電報原由張作霖授意而發的,得了黎氏複電,自然還去和張作霖商議。

這時,張作霖已改稱東三省保安總司令,他從灤州退出後,因戰爭失敗而影響到東三省市麵,不但人心恐慌,銀糧更是吃緊,紙幣的折扣逐漸低落。於是,張學良主張與直派議和,請英國傳教士德古脫氏動員外交團出來調停。德古脫因張學良是教徒,同意幫忙,卻沒想到外交團因怕承擔幹涉中國內政的嫌疑,大都不肯出來調停。張學良沒有辦法,隻得仍請德古脫以私人名義,介紹自己和直軍直接談判。此時,直軍司令部已移至秦皇島,但吳佩孚還在保定,陸軍總長一職也未就任,司令部的事情完全由彭壽莘處理,所以德古脫氏先介紹張學良到秦皇島和彭壽莘會晤。兩人談了一回,意思非常接近。當下,彭壽莘特致電陳明吳佩孚,雙方商定於六月十一日會商具體辦法。張學良回去和張作霖說明,張作霖當時沒有表態。

到了六月十一日那天,奉、直兩軍又發生一次衝突,奉方得了一個小勝利,張宗昌等人便攛掇張作霖乘勝反攻。張作霖認為是條妙計,無論別人如何阻止,他都不肯聽,並立刻加派大隊人馬大舉進攻。直軍怎麽肯服輸,自然是猛烈反攻。雙方激戰了一天一夜,奉軍大敗而退,直軍**。正在直軍揚揚得意之時,卻踩到了奉軍埋設的地雷,前鋒軍士當場被炸死了幾百人,於是趕緊退回陣線。奉軍又乘勢反攻,不料這時直軍的援軍來到,兩方就此激戰起來。相持了三天三夜,雙方死傷均達數千人。吳佩孚此時已命張福來回防嶽州,聽到這個消息,急忙和王承斌同到陣線上來視察。察看了一會兒,吳佩孚便和王承斌定計道:“如此作戰,損失太大,卻沒有把握完全得勝,不如派軍隊過九門口,繞到長城北麵,攻敵軍背部,敵軍首尾受敵,我們定可獲大勝。”王承斌當天便帶領本部軍隊,悄悄地繞到奉軍背後。

奉軍正和直軍死戰,想不到槍炮紛紛從背後飛來,奉軍還以為是自己軍隊倒戈,軍心立刻渙散,紛紛潰退。副總司令孫烈臣親自督隊,見此情形,知道遏止不住,隻得敗退。想不到王承斌的軍隊沿途截擊,不但士兵死傷極多,而且連孫烈臣也身中流彈,不能作戰。張作霖經此大戰,知道已到了非講和不可的時候,隻得叫張學良央求德古脫說服外交團調解。張學良不肯,說:“當初我勸父親暫時忍耐,息戰講和,也好養精蓄銳,等有隙可尋時,再圖以逸待勞,必然可以報此大仇。可是父親偏要聽別人的話,乘勢反攻,才有今日的敗局。德古脫原和直係約定十一日商訂具體辦法,我們已是失信,再去求他,他怎麽肯答應?”張作霖變色道:“你是我兒子,怎敢揭我短處?沒了你,難道我就不能講和嗎?”張學良碰了一個釘子,隻得硬著頭皮去和德古脫商議。德古脫果然不肯答應,說:“你們已經失信一次,害得我無臉再去見人。”張學良回去報告張作霖,張作霖沒有辦法,這才授意東三省省議會聯合會向北京政府求和。黎元洪回電,要求他們提出切實辦法。於是,張作霖回電,願派張學良、孫烈臣為代表,入關講和。吳佩孚則派前線的王承斌和彭壽莘為代表。雙方磋商了好幾天,才訂定和約,劃出中立地方,雙方各不駐兵,並請王占元、宋小濂監視撤兵。到了六月二十八日,雙方軍隊都撤退完畢,直軍調回洛陽,秦皇島的司令部也於七月四日撤銷。隨後,京奉路完全通車,一場大戰就此了結。

吳佩孚自黎元洪入京就職後,以為大功告成,從此南北和平。隨即,電請孫中山、伍廷芳、李烈鈞北上,共議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