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上的風很是平和清爽,她把發髻別到耳後,麵無表情地注視高大的來者。
γ走上前,駐足在山巔,隨後俯瞰亞平寧半島。
“這裏很美,不是嗎?”少乾輕聲說道。
她同樣陶醉於這片美景,這次任務結束後,恐怕就再也沒機會欣賞這個世界的美麗了。
“我喜歡綠色,看上去就生機勃勃。像是小浪花一樣,嘩啦啦~從那邊,拍到那邊……”
“你很像他。”γ忽然開口,毫無溫度的目光落在她的臉上,“但你不是他,你是他的一部分。”
少乾的身體僵硬了一下,她硬撐著想要擠出一個微笑,卻失敗了,表情變得更加麻木。
她自嘲般地冷哼一聲,低下頭:“是嗎,你也這麽認為嗎……我為他當了七十年的工具,到頭來,沒有任何一個人承認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這對你來說很重要嗎。”
“很重要!”
少乾咆哮出聲,一瞬間,她仿佛變成了一頭暴怒的獵豹,但很快又恢複了麻木。
“抱歉,失態了……我隻是想知道,您對我有怎樣的看法?據我所知,您應該是陪伴他時間最久的人了。”
“我嗎。”
γ坐在懸崖邊,低頭看著和侵蝕體廝殺在一起的薩爾娜,和更遠處被侵蝕體包圍的空天飛機。
他能感受到,阿瑞爾在地下遭遇了那頭C級侵蝕體,搶到了核心數據的偷竊犯正迅速逃離……
但這一切都跟他沒有關係。
他到這裏來,隻是因為某個人拜托了他,僅此而已。最終誰拿到了核心數據並不重要,數據會被用在什麽地方、什麽時候,他也不在乎。
他隻是個被困在“過去”的亡靈而已。
他看向少乾,無謂地說道:“我對你沒有任何看法。”
“不!”少乾拉住他的胳膊,情緒再次失控,“我曾經試圖把他當做主人、領導、朋友、父親,甚至是戀人!但我從來都無法得到他的回應!你能明白嗎?我為他白活了七十年!他卻從來沒有在意過我!我隻是……我隻是想……”
她忍不住流下淚來,身軀開始微微顫抖,像是被丟在懸崖上的雛鷹,即將被逼著跳下懸崖——
要麽學會飛翔,要麽死。
γ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薩爾娜清理完了那幾十頭侵蝕體。
他輕輕歎息一口氣,說道:“我代喬亦涵向你道歉。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
“喬亦涵?”少乾淚眼婆娑地抬起頭,記下了這個名字。
γ繼續說道:“以我對他的了解……他的確不會在意你。但同樣的,他不在意任何人,包括我。如果你不想成為他的傀儡,就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吧,他肯定不會在意。”
“想做的事?”少乾突然咬牙切齒地低吼起來,“說得這麽輕鬆……可一旦我違背他的意願!我的大腦就會失控!你明白嗎!那種、那種痛不欲生的感覺……”
“我不明白。”γ倒是誠實,“但我可以保證,這不是他刻意而為的,估計是衍生體的某種特性吧。他不是冷血,隻是……相較於情感,他更在意興趣而已。”
興趣?
少乾無法理解γ的意思,但她累了,不想再追問下去了。
她失魂落魄地往山下走去,思緒更加紊亂。
γ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道:“以我對他的了解,接下來他會讓所有傷員都進入一個敵視空間站的聚集地,然後激化矛盾,把阿瑞爾逼上梁山。”
說著,他先一步向山腳走去。
末了,他回過頭和詫異的女孩對視,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就像是幾百年沒表情的麵癱在刻意討好別人一樣。
“我代他向你道歉——但己若不由心,身便不由己。”
…………
他在一片虛無之中醒來,既非黑暗,也非混沌,而是純粹的虛無。
這裏沒有空間和時間的概念,他仿佛漂浮在自己的體內,又或是別的什麽地方。
阿瑞爾和麵前的自己的麵麵相覷,疑惑地眨眨眼,麵前的“自己”就變了模樣。
有時是祁子恙,是少乾,是付梅的女兒,是獨守在格蘭薩索的博士,或是別的不認識的人。
他們都是被自己吞噬掉的人。
唯獨不再是“阿瑞爾”。
他伸出手想要觸摸“他”,卻被“他”躲開。
“你不想再受我們影響了,不是嗎?”
混雜的聲音從“他”口中傳出,吵得阿瑞爾腦袋疼。
阿瑞爾遲疑片刻,問道:“可沒了你們……我又是誰?”
“你就是你,你是阿瑞爾。”那聲音似乎遠在天邊,又似乎就在腦子裏,“這是我送你的禮物,你的思想將不再受我們影響,你是獨立的個體。”
阿瑞爾低下頭,沉吟片刻:“那……你們會消失嗎?”
“你舍不得?”
“不是……不知道。我隻是……我不明白怎麽說,我隻是覺得,沒了你們,會有人傷心。”
“不必擔心。我們不會消失,隻要你願意,我們和我們的力量會再次和你融為一體。”
“力量……?”
“嗯。異亂體的力量太過強大,一旦你對空間站產生威脅,他們就會把你視作下一個‘少乾’。”
“我明白了。那……我是什麽樣的人?”
麵對阿瑞爾的提問,“他”忽然笑出了聲。
周遭的一切變得清晰起來,這片虛無在逐漸瓦解。
“這種問題……就不要問別人啦。時間到啦,回去吧。再見,阿瑞爾。”
“呃啊——!”
阿瑞爾猛地睜開眼,卻被黑發遮住視野。
細膩的觸感之下是冰冷堅硬的軀體,此刻他正躺在玥言的懷中,被緊緊環抱著。
“你醒了!”玥言驚喜地看向他,破碎的雙臂艱難地撐起他的身體,“快阻止薩爾娜!她要……”
“殺了他們!”
陌生的怒吼聲從不遠處傳來,把阿瑞爾的目光吸引過去。
他們現在還在地下都市的廣場上,但和昏迷前不同的是,外周的大量樓房不翼而飛,本該遍地都是的依未多碎塊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是少乾製造的依未多大網吞噬了它們。
整個地下都市,僅剩下不到兩千人,其中的上百人圍在廣場附近,槍口對準了他們這些外來者。
玥言和美狄亞被護在中間,陸洞和道爾警惕在兩側,薩爾娜手持雙刀,似乎隨時都會衝進人堆把這些不開眼的人類統統殺掉。
人們咆哮著怒吼著,紛紛譴責是他們把侵蝕體帶到了地下都市。
聽到這兒,阿瑞爾沒忍住笑了出來。
“哈哈哈……”他坐起身,揉了揉滿臉詫異的玥言的腦袋,“如果是祁子恙的話,恐怕現在已經在自責,是自己把侵蝕體帶進來害死這麽多人了。”
“什、什麽?”玥言擔憂地把手背抵住他的額頭,“你腦袋沒事吧?被少乾控製了嗎?”
阿瑞爾搖搖頭:“我沒事,我隻是……認清自己是誰了而已。”
他看向那些人,無奈地歎了口氣:“真是忘恩負義,我們明明幫他們處理掉了侵蝕體,還這麽對我們。”
“你在胡說些什麽?”美狄亞不悅地說道,“如果不是你,那些侵蝕體也不會進來!”
“唔,你倒是和祁子恙挺登對。”阿瑞爾活動了一下手腕,笑著說道,“與其反省自己,不如苛責他人,我的朋友。照你這麽說,要不是空間站,我還不會來這兒呢——再退一步說,要不是世界誕生了生命,連空間站都不會有,這都是世界的錯。”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麽?”
饒是美狄亞,看到性情大變的阿瑞爾都有些害怕了……這家夥該不會是被少乾洗腦了吧?
他聳聳肩,幾步走到薩爾娜身邊,搶過槍就對著頭頂開了幾槍。
巨大的槍響聲很快就把嘈雜的叫囂聲壓住了,他掃視一圈,揚聲說道:“我知道你們對擬合體有怨言,還覺得是陸洞把擬合體引到這裏來的……”
“不他們沒這麽說。”陸洞小聲抗議。
“咱們可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別想跑。”阿瑞爾微笑著反駁,“就算真的是擬合體引來了侵蝕體……你們又敢把我怎麽樣?”
滿滿的挑釁,讓人怒火中燒的傲慢——
人們再次吼叫起來,更有甚者甚至已經抄起了大口徑火炮,對準了阿瑞爾。
阿瑞爾張開雙臂,大搖大擺地往火炮口走去:“有本事你就開炮,我們一死,空間站一定會增兵——別忘了,你們是遊野!空間站本來就看你們不順眼,要是再敢傷害我們……嘖嘖,下場就不用我多說了吧?”
“喂!阿瑞爾!”玥言焦急地呼喊。
可阿瑞爾就像是沒聽到一樣,繼續大放厥詞:“但我心善,給你們一條生路——讓我們離開,咱們你走你的獨木橋,我走我的陽關道,老死不相往來。還是說……你們想火並?”
薩爾娜驚訝地看著他,片刻後便配合地亮出了所有的武器。
作為擬合體而言,薩爾娜身上攜帶的諧振元件也是非常多的,光是冷兵器就足足十幾件,更別提能自動索敵的熱兵器了。
她就是一個行走的火藥庫。
人們還在怒罵著,但沒有一個人敢先開火。
罵歸罵,但出氣和保命哪個更重要,他們還是拎得清的。
阿瑞爾滿意地轉過身,就這樣往出口走去。
地下都市的人們步步緊逼,卻愣是沒敢開槍。
“你為什麽要這樣說?”玥言有些責怪地說道,“我們需要團結一切可以團結的力量,應該心平氣和地……”
“那是共同體代表議會的事。”阿瑞爾小聲說道,“而且,這裏是地下都市,相比於空間站,地中海基地裏的遊野能給他們更多的幫助。要是他們向空間站投誠……猜猜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玥言愣了一下,便不說話了。
地下都市的遊野向空間站投誠?保不齊會被厄裏斯清理門戶。
相比於此,不如刻意製造他們和空間站的矛盾,這樣最起碼還能讓他們得到厄裏斯的庇護。
恍惚間,玥言覺得阿瑞爾又變了。
從剛見麵時的呆頭呆腦,到格蘭薩索時的魯莽溫柔,再到現在的外張揚內沉穩……
他的成長速度是不是有點快了?
“裏麵還有冥河的人。”陸洞小心提醒道。
“我知道,但他們不敢動手。”阿瑞爾說道,“現在……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