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姨姨。”
千寧月沉一用過膳正準備出門,還未走出院子就被念卿叫住了。
千寧一回頭,就看到念卿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錦袋,搖搖晃晃地向自己跑來。
“哎呀,小心點兒~”
千寧連忙上前幾步,蹲下一把接住跑來的念卿,把她抱起來叮囑道:“你還小,不能跑得太快,不然會摔倒的。”
“卿兒不會摔倒噠。”
念卿把手中的錦袋拿給千寧看,奶聲奶氣開口道:“寧姨姨,青奶奶的手受傷了,很痛很痛,娘親要去照顧病人走不開,你能陪卿兒去看看青奶奶嗎?”
千寧一怔:“青奶奶手受傷了?”
“嗯嗯。”
念卿連連點頭,小眉頭皺起,她看向千寧:“娘親說青奶奶很想看到寧姨姨,寧姨姨可以和卿兒一起去嗎?”
千寧看了月沉一一眼,嘴角微動,想要說些什麽卻還是沒有說出口來。
月沉一看到千寧眼中的不安,伸手輕輕拍了拍千寧的肩膀,輕聲道:“去吧。”
千寧勉強露出一個笑意,道:“那我去看看她。”
“嗯,去吧,我等你。”
月沉一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把千寧的發輕輕撥弄到身後。
千寧點點頭,抱著千寧魂不守舍地往麥碧青住處走去。
千寧或許自己都不知道,她表麵上看似不關心麥碧青,其實她早已將前去麥碧青住處的路銘記於心了。
月沉一站在原地看著千寧的身影,他看得出來,千寧對麥碧青卻不是全然無情的。
“哥哥,你在這裏做什麽?”
希兒手上拿著一大包幹果,另一隻手拿著一串紅彤彤的冰糖葫蘆,嘴巴裏剛塞進去一個,費力地嚼著糖葫蘆臉頰鼓鼓,活像一隻小倉鼠。
旁邊的林紫雲也和希兒差不多的樣子,她咬了一口糖葫蘆,也同樣好奇地看著月沉一。
月沉一看到希兒手中的零嘴,微蹙了眉。
“你怎麽又買了這麽多吃食,早膳不吃,就知道吃這些小東西。”
希兒吐了吐舌,一下子就忘記了自己剛剛的問題,她咽下口中的糖葫蘆,對月沉一討好的笑笑。
“哥哥,我和紫雲吃了小包子豆漿的,沒有一直吃零嘴。”
希兒邊說邊對林紫雲使了一個眼色,林紫雲會意,嚴肅地點點頭。
希兒不待月沉一回話就快速說道:“哥哥,我和希兒去玩了。”
說完,兩個小姑娘撒腿就跑,活像身後有幾個惡棍在追一樣。
月沉一看著希兒著急忙慌逃跑的樣子,無奈地搖了搖頭。
千寧早已經不見了蹤影,月沉一看了一眼千寧消失的方向,微微垂眸,還是轉身進了院子。
千寧的心結其實早已經鬆動,此次鎮國王妃不顧安危親自前來千寧身邊,更是讓千寧心中思緒雜亂。
若是此事能夠成為千寧徹底解開心結的一個契機,也算是件好事了。
千寧牽著念卿悄無聲息地到了房門外,房門外守著的宮女正待行禮,卻被千寧製止了。
宮女無聲行了一禮,後退了幾步。
千寧踏進房內,卻見飯桌旁並沒有人,微微側頭,就看到房內軟塌上臥著一個人影。
“寧姨姨。”
念卿拉了拉千寧的手,小心的指了指軟塌的方向。
千寧笑了笑,她拉著念卿走過去,還未走近,就看到麥碧青露在塌外通紅的手指。
念卿動作也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她安靜地跟在千寧身邊,不敢發出一點兒聲音。
麥碧青睡得並不安穩,她額上隱有虛汗,臉色微微發白,眉頭也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千寧坐在塌邊矮凳上,又把念卿抱起坐在另外一個矮凳上,伸手接過念卿一直拿在手中的錦袋,倒出裏麵的東西。
錦袋中隻裝了兩枚小小的棉簽,還有一小盒藥膏,千寧打開藥膏,輕輕拉起麥碧青的手,重新為她上藥。
藥剛剛觸到手指,麥碧青就驚醒了過來,她手一顫,正準備收回手,一抬眼後卻愣在了塌上。
“寧......寧兒?”
麥碧青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她伸出左手想要去碰碰千寧,卻在快要碰到時又放下了手。
既然是夢,那就讓她做一個久些的美夢吧。
麥碧青目不轉睛地看著千寧,看她的眉看她的眼,看她正為自己上藥的手。
麥碧青一叫她寧兒,千寧就忍不住想哭,這聲寧兒和幼時相差無幾,現在聽來卻更是惹人心碎。
千寧心中一酸,眼中突然落下一滴淚,滴在麥碧青手背。
麥碧青像被這滴淚燙了手,她連忙把手收回來,慌亂說道:“寧兒你別哭,別哭,娘錯了,是娘傷了你,是娘的錯,你別哭好不好?”
麥碧青也不管會不會把夢中的千寧弄丟了,她上身前傾抱住千寧,也忍不住哭了出來。
“寧,寧兒,是娘的錯,娘不該放開你的手,讓你受了這麽多年的苦,寧兒乖,求你原諒娘親這一次好不好,就一次,好不好?”
千寧控製不住自己的眼淚,她不想讓淚落下,可是卻怎麽也製止不了它。
千寧雙手微抖,慢慢伸手環抱住麥碧青的後背,哽咽道:“為什麽,為什麽你不來找我,為什麽,我痛的時候你不抱抱我,你是我的娘親,為什麽要這般對我?”
麥碧青緊緊抱住千寧,她好像陷入了夢魘之中,夢中一遍一遍回放她放開千寧手時的那一幕,千寧那般驚恐害怕的神色,她一輩子也忘不了。
“娘不是故意的,娘最愛你了,娘早就想好了,等一切安排好了,娘就來陪你的,娘知道,你最怕黑最怕痛了,沒有娘在你身邊,你一個人走在黃泉路上該多害怕。寧兒不怕,娘會在你身邊,有娘在,誰都不能再傷害你了。”
麥碧青神色茫然,一遍又一遍地說:“有娘在,有娘在.......”
風莫依突然出現在在門口,念卿一回頭就看到了風莫依,念卿並不懂千寧和麥碧青發生了何事,可是她看著寧姨姨哭,自己心中也覺得很傷心。
風莫依走進房中,念卿站起身跑到風莫依身邊,懵懂地看著她:“娘親。”
風莫依抱起念卿,安慰的拍了拍她。
“閣主,您看王妃娘娘。”
風蘭聲音中滿是驚訝,風莫依抬頭看到麥碧青臉上的神色,暗道一聲不好。
“帶念卿出去。”
風蘭連忙把念卿帶出去,風莫依幾步走到麥碧青身後,單手劈在麥碧青脖頸之處,麥碧青眼一閉,抱著千寧的手緩緩滑落。
千寧也是一驚,她淚眼朦朧地看向風莫依:“風姐姐,我娘她怎麽了?”
風莫依把麥碧青扶著睡下,輕聲道:“她入了夢魘,若是不將她打暈過去,入魘太深,等醒來之後便也就分不清現實夢境了。”
風莫依又從袖中取出金針,拉起麥碧青的手刺入手腕間。
千寧看著麥碧青眼角的淚痕,想到她剛剛說的那句話,原來當年,她竟已經存了自盡來陪她的念頭了嗎?
千寧伸手擦掉麥碧青眼角的淚,這麽年,她第一次真真正正仔仔細細地看麥碧青的容顏。
“她都已經,有了白發了。”
千寧看著麥碧青青絲間夾雜的幾根白發,神色惘然。
“千寧。”
風莫依輕歎一聲,她愛憐的地拍了拍千寧的肩:“現在還有機會,你還安好她亦在,莫讓一切無法挽回之時再後悔。”
風莫依想起風渺蘊,想起她孤寂的後半生,眼中也閃過一抹水色。
若是她還在,自己定然會讓她和薑夢和瀟灑自在的在一起,青衫閣又怎樣,世人的目光又怎樣,她悲苦了這麽久,總該為自己活上一次。
千寧點點頭:“師父也跟我說,讓我開開心心的生活,是我自己,一直解不開心中的心結。”
千寧露出一個苦笑,她看著風莫依,神色難過。
“風姐姐,你知道嗎,若是我一直未上過戰場,一直在姐姐身邊做一個快樂無憂的小女孩,沒有看過這般生死的話,或許我依然解不開這個結,我一直不懂,為什麽娘會放開我的手,讓我替表哥去死,現在我才明白,娘當年的選擇是多難。”
千寧拉過麥碧青的手,繼續為她上藥,剛剛一番動作,手上的藥又蹭掉了許多。
“舅舅一脈,就剩下表哥一個了,麥家征戰沙場,滿門忠烈,他們為鬱家付出了太多,娘親當年的選擇,沒有錯。”
“千寧。”
風莫依一怔,她看著千寧,第一次發現,她們一直寵愛著的小女孩真的長大了。
“到現在,我才明白,這些年最苦的其實是娘親,若我也遇到那般兩難的境地,我的選擇或許也和娘親是一樣的。”
千寧把麥碧青的手輕輕放到塌上,輕笑:“所幸我明白得還不算太晚,對嗎?”
“對。”
風莫依也露出一個笑,她揉了揉千寧的發:“好好待她,還不晚。”
“嗯!”
千寧用力點頭,她眼中重新染上了明媚的笑意,一如往昔。
夜色微涼,麥碧青慢慢睜開眼睛,她神色空茫,眼神還微微渙散。
她剛剛好像做了一個夢,夢裏寧兒對她笑的明媚,還為她上藥,喚她娘親。
麥碧青唇角微勾,眼神漸漸清明,這個夢,可真美。
麥碧青撐著手想坐起來,剛剛起身,卻看到塌旁趴伏了一個人。
麥碧青動作一頓,她不可置信地眨了眨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塌邊的人。
“寧兒?”
麥碧青看著千寧的睡顏,再看看這滿屋燈火,她也分不清自己現在究竟是真的醒了過來還是在夢中了。
手輕輕被人握住,麥碧青垂眼,就看到千寧醒了過來。
千寧拉住麥碧青的手,輕輕晃了晃,就像小時候對她撒嬌那般,親昵地叫她:“娘親。”
麥碧青感受到手心的溫熱,眼中水光漫過,輕輕應了一聲:“娘親在。”
幸好上天垂憐,她終於還是盼回了她的寧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