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一天天熱了起來,一大早,天還未明,雨水就淅淅瀝瀝的下了起來。

千墨披衣起床,輕輕推開窗戶,看著外間雨水如珠。

“主上。”

夜沫看到千墨房中這麽早就亮起了燈,輕輕敲門後推門而入。

千墨回身,就看到夜沫一身單衣走了進來。

“下雨了,早間微涼,你要記得披上外袍在出門。”

“謝主上關心。”

夜沫臉上露出一個笑意,回身小心地關上門:“夜沫不冷。”

千墨微搖了搖頭,轉身走到書桌旁坐下,桌上燈影微**,應和著雨聲,更顯得寂靜祥和。

夜沫走到書桌旁,安靜地為千墨磨墨。

千墨提筆寫了幾個字,想起江未眠,輕歎一聲放下筆:“小眠現在如何?”

夜沫知道千墨對江未眠的關心之心,她回話道:“屬下將他安置在了風雅閣,閣中還有小五小七與他為伴,他們都是小孩子,也能玩到一起。”

“嗯。”

千墨點點頭,火離向來不讓小五小七離她太遠,火離做事穩妥,放小眠與她們一起,倒是不用擔心小眠悶出事來。

“既如此,就讓小眠好好待在風雅院吧,待戰事結束,再將他帶回皇城。”

“主上。”

夜沫臉上閃過躊蹴之色,欲言又止。

“怎麽了?”

千墨看出夜沫臉上的難色,不解地看向她。

夜沫微微低垂眉眼,輕聲道:“小眠回皇城,或許不是那麽穩妥。”

“你說得對。”

千墨拿書的手一頓,她翻開兵冊,心中念頭閃過。

“小眠自小在皇城長大,對皇城自然熟悉至極,他先喪母,現在又失去了父親,不管是皇城還是元江城,對他來說都是傷心之地。”

夜沫這兩日都在照顧江未眠,心中也不由得對他多了幾分憐愛。

“主上說的是,小眠現在剛剛恢複了一些,不像剛開始那般沉默寡言,若是他能夠慢慢忘記這些傷事,也算是件好事。”

“這些時日,你就陪在小眠身邊吧,之後將他送回重華山,由顧老親自教導。另外大軍已經修整完成,明日就要開拔,你與星沫花沫帶人留守元江城,保護母後她們的安危。”

千墨書卷一合,看著外間漸漸明亮的天色,眼中微黯。

“戰場之上煞氣太重,母後這些年吃齋念佛,身體本就不好,你要好好保護她,不要讓她傷到了。”

“主上。”

夜沫臉上微急,她怎能離開主上身邊。

千墨揚手,認真地看著夜沫:“現在雖拿下了元江城,但也不知城內是否還有定傑王餘孽,現元江城內有大軍坐鎮他們才不敢異動,母後現在身在城中,除了你們,我不能相信其他人。”

夜沫知道千墨心意已決,也知道千墨這般做的用意,雖心中不舍,卻也隻能答應下來。

“主上放心,夜沫定會護太後周全,不讓太後損傷分毫。”

“那就好,將我衣服取來吧。”

夜沫點點頭,走到外廳將掛著的衣服取下,小心翼翼地捧了進來。

千墨伸手拂過衣服,心中微歎,這件嶄新的衣服,又將會染上洗不清的血色了。

第二日天色剛明,千寧就已經整裝待發,麥碧青送千寧到門口,滿臉不舍。

麥碧青拉著千寧的手細細叮囑:“寧兒,戰場上刀槍無眼,你定要小心,手臂上的傷口也要小心,千萬要記得換藥,不要一忙起來就忘記了。”

千寧聽著麥碧青一句句叮囑,沒有絲毫厭煩之色,反而覺得心中很是熨帖。

她輕輕抱了抱麥碧青,低聲道:“我知道的,娘不用擔心。”

“娘不擔心。”

麥碧青強露出一個笑,點頭:“我的寧兒很厲害,娘不擔心。”

麥碧青壓下湧起的淚意,千寧剛剛才和她和解,她卻又要送寧兒前去戰場了。

麥碧青回頭從宮女手上接過小小的包裹,遞給千寧:“寧兒,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吃的雲煙糕,你帶著,路上餓了就拿來墊墊肚子,等你和墨兒回來了,娘再為你們做其他好吃的。”

“謝謝娘。”

千寧伸手接過包裹,愛惜地抱在懷中。

馬兒突然打了一個噴嚏,千寧看了一眼等待她的人,對麥碧青道:“娘,我走了,你好好保重,等我回來。”

“好,去吧去吧,娘哪兒也不去,就在這裏等你回來。”

千寧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對麥碧青點點頭,轉身往外走去。

千寧帥氣地翻身上馬,把包裹放在馬兒身側的小簍中,手中揚鞭,口中輕喝一聲:“走!”

一行人跟在千寧身後,疾馳而去,隻餘下點點塵灰。

麥碧青往前跑了兩步,等到千寧一行人消失在街頭才神色落寞的回了府。

城門口,千墨遠遠看見千寧策馬而來。

“姐姐。”

千寧左手微微用力,馬兒乖巧地停下腳步。

千墨微露意,她環視一周,看見皇城軍們精神奕奕的精神頭很是滿意。

皇城軍綿延數裏,一眼望不見頭,元江城剩餘的百姓們也圍聚在路旁,看著皇城軍們竊竊私語。

他們知道皇城軍並不是暴虐無常的軍隊,也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就屠殺無辜百姓之後,心中戒心自然就慢慢放了下來。

對於他們來說,誰做皇帝其實都沒有太大關係,隻有坐在高位上的人是一位盛世明君,能夠讓他們安穩度日,這就足夠了。

暗沙在這般場麵下也難得沒有興奮,反而做出一副極其穩重淡定的假象來。

宮無憂風莫依分列千墨身旁,風莫依放心不下千墨,她也想去看看能否找到寧卿的蹤影,便也準備跟著一起前去萬濤城。

千墨調轉馬頭,神色肅穆,她口中輕喝一聲,一馬當先絕塵而去。

皇城軍緊隨其後,揚起塵土漫天,漸漸消失在元江城城門口。

院子中,蘭安站在一棵樹下,看著樹上盛開的紅花出神。

腳步聲傳來,蘭安還以為是夜沫來了,她轉身,卻在看到來人時愣在了原地。

“怎麽,不認得我了?”

來人語中帶笑,看著蘭安眼中也滿是懷念。

“哪裏會忘記你。”

蘭安輕笑,眼中湧起的波瀾盡消:“好久不見,夢和哥哥。”

薑夢和抱著念卿走到蘭安身旁,輕聲道:“好久不見,小安。”

念卿手中拿著九連環,不解的看著外公,然後又不解的看著蘭安,小腦袋中打起了好多個結,就像手中的九連環一樣。

“這麽多年不見,你還是和以前一樣。”

薑夢和和蘭安在桌旁坐定,念卿聽不懂他們說的話,也就不去聽他們的談話了,坐在軟塌上一心一意玩著自己手中的九連環。

“哪裏一樣了。”

蘭安笑著倒出一杯香茶,端起輕輕放在薑夢和麵前:“白駒過隙,轉眼間都過去二十多年了,現在的我發間都已微白了,哪裏能說和以前一樣呢?”

蘭安這句話,卻是道盡了半生的榮辱高低。

薑夢和輕笑:“不管時間過了多久,你依然是我和初七的小妹,從無更改。”

“初七哥哥......”

蘭安思緒飄遠,輕聲念了一句他的名字。

她腦海中的初七哥哥也已經漸漸模糊了起來,唯一清晰的,便是他依舊會那般寵溺地喚她小安。

蘭安輕歎一聲,眼中一片從容:“有錦瑟相陪,初七哥哥也不會孤寂了。”

“若是初七看到你這樣,他定然會很欣慰。”

薑夢和想起當年那個燦若明霞的小少女,也隻能歎一句時間果真太過殘忍。

“初七哥哥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蘭安看向一旁皺起小眉頭,一臉糾結看著九連環的念卿,笑:“我們這一輩太過蹉跎,隻希望下一輩不用再走我們這般淒苦的路。”

薑夢和看著念卿眼中也滿是暖意:“下一輩定然和我們不一樣了。”

“希望如此。”

蘭安端起茶杯喝下一口茶,長睫掩蓋了眼中萬千思緒。

薑夢和看著蘭安,咽下了未說完的那句話。

若是初七看到他天真無憂的妹妹變成現在這般萬物不擾的清冷模樣,心中的寬慰也會變成心疼吧。

“小安,等事情一了,你帶著墨兒到我那兒小住幾日吧。”

蘭安端著茶杯的手一抖,杯中茶水灑了一些出來,落在了手上。

蘭安來不及擦手上的茶水,她慌亂地把茶杯放在桌上,不安的捏了捏手。

蘭安定了定神,她抬頭,眼睛直直看著薑夢和,像是要從他眼中看出一個結果。

“夢和哥哥,是不是,是不是承......”

蘭安眼中閃過一抹水色:“你告訴我,是不是承澤哥哥,他還活著?”

薑夢和看著蘭安眼中的忐忑,神色嚴肅。

蘭安心中的歡喜慢慢消失,她臉上的希望之色也一點一滴消失。

薑夢和卻驀地露出一個笑,他輕歎一聲:“他現在已經沒有了性命之憂,可是他能不能醒過來,就要看他自己了。”

蘭安出了一身冷汗,她嘴角微動,想笑卻又笑不出來。

這些年,她心底深處一直有一個輕微的希冀,她的承澤哥哥肯定不會死的,他答應過她,會帶她去看世間繁華,看山花盛開碧海落月,看花開花落雲卷雲舒。

現在聽到薑夢和這句話,她心中那一朵微微枯萎的花朵才終於又重新注入了活力。

日夜相盼,君終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