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兒不怕,父皇回來了,以後,再也不會離開了。”
鬱承澤從來沒有想過,他一直捧在掌心的小公主有一天會長成這般模樣。
剛剛握住千墨的手時,鬱承澤就已然察覺她掌心的傷痕。
在他還在時,他的女兒何曾受過一點兒傷?
雖然隻是淺淺的痕跡,可鬱承澤依舊心疼得微紅了眼眶。
那般嬌弱的小公主,就算是不小心碰紅了手,也會撲倒父皇母後懷中撒嬌求取安慰。
可現在,她究竟是受了怎樣的傷,才會在掌心處留下褪不去的疤痕。
他撐著病體,按捺下誅殺陳雨薇的心,把趙元洲困在左相之位,吸引眾人目光,為的就是給逸兒足夠的時間,讓他可以成長起來,獨擋一方。
而他的小墨兒,會繼續在母後皇兄的羽翼之下安然成長,帶她長大,逸兒皇位已穩,就算他再也回不來,也可保證墨兒得嫁良人,平穩一生。
可現在,他心心念念的小女兒,終究還是沒能無憂無慮的長大。
千墨哭的眼睛紅紅,鼻尖也是紅紅,她連連點頭,笑著扶起鬱承澤。
“父皇,今日陽光很好,花兒也開得很好,母後準備了您最愛吃的薄茶糕,配上一壺涼華茶,正好。”
“是嗎?那可正好了。”
鬱承澤語中帶笑,他手微微借力,慢慢站了起來。
他躺了這麽久,身體早已經僵硬不堪,雖隻是短短一個站起的動作,也讓他冒出了些許綿汗。
可千墨和蘭安誰都沒有提讓人抬他出去的話,她們兩人一人一邊扶住鬱承澤,扶著他慢慢往外走去。
鬱承澤就算沉睡了十幾年,可他依舊是南華尊貴的帝王,他的傲氣自尊,也不允許他這般頹然出現在人前。
“安兒的薄茶糕做的最好吃了。”
鬱承澤笑看蘭安,眼中盡是情意。
蘭安笑,她回望鬱承澤,神情溫和,仿若這中間間隔的許多年隻是彈指一夢罷了。
“自你離開後,我再沒有做過薄茶糕,也不知道現在味道是否還和以前一樣。”
蘭安眉眼間的鬱色早已消散,她心中塵埃已經落定,心中便已是萬物俱安。
“你做的,自然是最好的。”
三人步子雖然緩慢,步調卻很是和諧一致。
暗室大門緩緩閉上,隻是此次,室內再沒有那個一身明黃錦衣的人。
倒水,沐浴,梳發,換衣......
蘭安為鬱承澤揉著手臂,看著他白皙得沒有一點血色的肌 膚,眼中微沉。
“不要擔心,我沒事。”
鬱承澤手覆蓋住蘭安的手,不讓她看自己瘦弱的手腕。
眼淚落下,一滴一滴落在鬱承澤手背上,鬱承澤輕歎一聲,輕輕把蘭安攬入懷中。
“你看,過了這麽多年了,你還是像以前一樣愛哭。”
蘭安伸手抱住鬱承澤的腰,這個男人的肩膀最是寬闊,可現在,卻好似一陣風就能吹倒一般。
“你還說,要不是因為你,我也不會哭。”
蘭安語氣哽咽,她抽了抽鼻子,難得失了穩重。
其實就連蘭安自己也不知道,她在鬱承澤麵前時,臉上的神色是多麽美好。
天大地大,隻有你的肩膀才是我最後的依靠。
“對不起。”
鬱承澤默然,他就像是一個長途跋涉的旅人,在暗無天日的時光中走了許久許久,久得他都快忘記自己姓甚名誰了。
可他心中卻一直亮著一個小小的火把,火把就在前方,為他照亮著前行的道路。
幸好,他還是尋到回家的路了。
“逸兒墨兒都長大了,他們很乖巧也很聽話,自己明明還是一個孩子卻張開了羽翼保護我,我不是一個合格的母親,才會讓他們受了那麽多苦。”
蘭安就像是終於找到了可以吐露心聲的地方,她語氣失落又帶著傷心,想著自己這麽些年什麽事都幫不上忙,在鬱承澤麵前更是難過。
“安兒做的很好。”
鬱承澤輕撫她的發,輕聲道:“有你在逸兒墨兒身邊,他們才有心中依靠,有你在,他們才不會盲目慌張。”
蘭安抽泣著點點頭,她抱著鬱承澤的手緊了緊,良久,一句話才低低響起。
“你不會再離開我們了,對嗎?”
“我再不會離開你們了。”
陽光正烈,驅散一切陰霾,桌上的薄茶糕剛剛出籠,正散發著好聞的味道。
陽光,輕風,繁花,有最愛的人在身旁,便已是最好。
等到鬱承澤梳洗完畢,小小休憩一番後,才算是第一次真真正正出現在了人前。
房門打開,坐在院中的人齊齊抬頭向鬱承澤看去。
鬱承澤雖常年躺在寒冰上不見陽光,臉色膚色極其蒼白,就像是從冰雪之國中走出的雪人一般,可他身上的氣勢卻生生將他的麵容給壓了下去。
不怒而生威,隻是一眼,就讓人知道了一個帝王該有的模樣。
當一個人身上的威勢大於其他之後,令人關注的點便不在他的容貌之上了。
等到鬱承澤慢慢走近,見過鬱千逸的人才知道,這對父子容貌究竟是有多相似。
鬱承澤走到覺天麵前,鄭重行了一禮:“承澤謝嶽父之恩。”
覺天伸手扶住鬱承澤的手,目中滿是欣慰:“你醒來了,也就不枉費我這些年的心血了。”
鬱承澤也露出一個笑意,借著覺天的手直起身。
“睡了這麽久,再不醒,想做的事就做不了了。”
“好了,外公,父皇,大家都還等著你們呢。”
千墨上前挽住覺天的手臂,笑著把他往桌旁帶。
院子中擺放了好幾張桌子,雖陽光微烈,但頭頂上有碧綠青藤遮陰,也很是涼爽。
“好好好,外公知道,你就是心疼你父皇。”
覺天歎息一聲,故意說道:“墨兒有了父皇就不想要外公了,小沒良心的。”
“外公又胡說了。”
千墨麵上難得帶上小女兒的嬌俏,她拉著覺天在桌旁坐下,親自動手為覺天斟茶。
“外公最好了,墨兒哪裏會不要外公。”
千墨從來就是冷靜自製的模樣,宮無憂還是第一次見她這般開心。
見千墨眼角眉梢掩不住的笑意,宮無憂也跟著笑了起來。
鬱承澤和蘭安也在桌旁坐下,他眼睛微掃全場,看到宮無憂時下意識的便是一頓,雖隻是一瞬間,卻也讓宮無憂察覺到了。
宮無憂本就坐得端正,見鬱承澤眼光掃過來更是正襟危坐。
“皇叔父!”
從外麵跑進來的千寧看到蘭安身旁的鬱承澤很是開心,歡呼一聲就跑到他跟前,很是認真的行了一禮。
鬱承澤看到千寧也是微微一愣,他差點就沒把眼前這個明媚皓齒的少女和小時候珠圓玉潤的小玉娃娃聯係在一起。
隻是看到千寧的麵容,鬱承澤心中也是了然。
“沒想到小寧兒也已經長成這般模樣了。”
“皇兄安好。”
麥碧青笑著上前,也行了一禮,笑道:“王爺一直盼著皇兄的消息,若是得知皇兄平安歸來,定是心喜。”
“弟妹,多年不見,你亦和以前一樣。”
鬱承澤聽到麥碧青提起自己弟弟,眼中也是暖意融融。
待千寧麥碧青也落座之後,這一次小小的迎歸宴才算是真正開始。
雖然少了兩個人,也終究算是一場小小的家宴了。
因為眾人都已經用過午膳,桌上便擺放著糕點鮮果,在配上清酒碧茶,就足以閑適的度過一整個下午時光。
念卿很是認真的啃著手中的鮮果,她咬一口果子就看一眼鬱承澤,眼中滿是好奇。
鬱承澤感覺到念卿的目光,也抬眼看著念卿,念卿卻絲毫不害怕,閃著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他。
鬱承澤眼中微露笑意,他對著念卿輕輕招了招手。
念卿歪頭思考了一下,還是一骨碌滑下了板凳,向鬱承澤跑去。
“唉,卿兒。”
風莫依一怔,看著念卿向鬱承澤走去,心中微閃過一絲不安。
帝王最是喜怒無常,雖風莫依知道蘭安千墨對念卿的喜愛,可鬱承澤畢竟是第一次見念卿,萬一衝撞了他,豈不是......
“無事的。”
旁邊的麥碧青對風莫依笑了笑,她看向鬱承澤,笑道:“他們兩兄弟呐,最喜歡孩子了。”
風莫依聽聞麥碧青這般說,也就放下心來。
念卿走到鬱承澤身邊,也不說話,隻是抬頭看他。
鬱承澤倒覺得這個小娃娃著實有趣,他俯身抱起念卿。
雖說他身體還未恢複,但抱一個幾歲的小娃娃,還是綽綽有餘的。
“小娃娃,你在看什麽呢?”
念卿很是大膽,她也不怕鬱承澤,伸手去碰鬱承澤的臉,還微微用力擦了擦臉。
念卿看著自己的手指,很是好奇,軟糯糯開口道:“竟然不是粉粉。”
“粉粉?”
這話一出,就連蘭安也微微訝異了,她笑著捏了捏念卿的小臉蛋,笑道:“小卿兒是說什麽粉粉?”
念卿很是天真:“卿兒上次聽到星沫叔叔說他快要曬成黑炭了,月沫叔叔說讓他擦點粉粉就白回來了,爺爺都沒有擦粉粉,為什麽比擦了粉粉的星沫叔叔還要白呢?”
念卿此話一落,場麵甚是安靜,一股無言的尷尬漸漸彌漫。
“噗......”
星沫一口茶噴了出來,他顫巍巍地舉起一隻手,欲哭無淚道:“我發誓,我絕對沒有擦香粉!”
星沫話落,院中便是一陣爆笑來,就連安靜坐在一旁的薑夢和也實在忍不住,笑了出來。
經過此事一打岔,原本還微拘束的宴會就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一般,原本的尷尬拘束隨著笑聲一齊飛離,驚起野鳥三兩隻,展翅高飛,隻留下幾聲清脆鳥鳴聲聲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