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何時,空中月色被烏雲遮蔽,街道上空無一人,除了偶爾有更夫打更的聲音響起,再沒有其他聲響。
大將軍府,以往早已熄燈的主院今夜卻是燈火通明,除了守在院門處的侍衛外,也沒有其他人走動的身影。
名為殺魂的丹犬正威風淩淩地在院中來回走動,今夜它好似特別的興奮,不時東嗅西嗅,低吼出聲。
幸而主院足夠大,才沒有擾了旁人的清淨。
“殺魂。”
慕笙依舊坐在搖椅之中,搖椅旁的小桌上放著一盤紫色的葡萄,葡萄上還帶著晶瑩的水珠,想來是有人剛剛清洗之後送了來。
殺魂搖著因為已經沒有毛而顯得光禿禿的尾巴回到慕笙身旁,它前腳一抬,就搭在了慕笙的腿上,低聲嗚咽了幾聲。
慕笙伸手摸了摸它的脊背,摸到它身側已經結痂的傷口之時手微頓,好似害怕弄疼它一般,越過了結痂的傷口。
“待會兒來的人是客人,可不是你平日裏可以打架的敵人,你要乖一點,知道嗎。”
殺魂並不知道慕笙說的是什麽意思,它被慕笙揉得很舒服,微眯眼睛,半個身子都快趴到慕笙腿上去了。
慕笙搖搖頭,看著殺魂的眼中滿是柔意。
原本一臉享受的殺魂耳朵動了一下,它抬起身子,仔細聆聽著周圍動靜。
突然,殺魂好似感受到了陌生人的氣息,它爪子落地,卻沒有離開慕笙身旁,看著一個方向低吼出聲。
這個聲音卻不像以往那般戰意高昂,殺魂就像是感覺到了什麽可怕的氣息,聲音中警告意味十足。
“沒事的,殺魂。”
慕笙拍了拍殺魂的頭,奇異地就讓殺魂放鬆了下來,殺魂乖巧地蹲坐在地,下意識離慕笙更近了些。
風吹過,房頂之上出現了幾個身影。
在這幾個身影出現之後,慕笙身旁也無聲無息地出現了幾個人。
慕笙輕輕揮手,示意他們下去。
剛剛出現的人對著慕笙躬身行了一禮,轉瞬間又隱去了蹤影。
“我特意備下的厚禮,沒想到這般容易就被人破解了,看來我這大將軍府也太過脆弱了些。”
慕笙並未起身,她老神在在的坐在搖椅之中,甚至就連搖椅來回搖晃的節奏也未被打亂一下。
“若大將軍這般防守也算脆弱的話,那天下間,也不知何處府邸敢稱自己固若金湯了。”
一個帶笑的聲音響起,房頂之上輕飄飄落下幾個人來。
除了千墨宮無憂外,其餘幾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添了幾處小傷。
聽著這個聲音,慕笙腳下輕輕一點,搖椅一下子便停了下來,慕笙緩緩站起,夜色燈光下,好似也將她臉上的嚴肅柔和了幾分。
她看著越走越近的人,麵上揚起一個笑:“殿下,太子,幸會。”
殺魂看著越走越近的人,卻無聲退了幾步,它看著千墨,眼神微微閃躲,它從這個人身上,聞到了很可怕的氣息。
千墨也是第一次見到西蓮國的慕笙大將軍,見到真人之時,和腦中所想之人也相差不多。
“千墨不請自來,還請慕大將軍見諒。”
千墨對慕笙微微頷首,宮無憂亦然,麵對外人,宮無憂向來矜持,況且此次相見本就是私下試探,自然不需太過多禮。
“慕笙最喜客至,殿下太子相攜前訪,寒舍亦是蓬蓽生輝。”
慕笙拂袖揮手,示意眾人請坐,她看了一眼走在最後的妖蓮姬,眼中倒是閃過一抹讚許。
“長公主近日受驚了,現在平安歸國,也算得上圓滿了。”
妖蓮姬猛地抬頭看向慕笙,原來,慕笙早就發現她的身份了。
“慕姨。”
妖蓮姬沉默地取下臉上麵巾,她有好多話想要問出口,現在卻突然不知道該從何開口了。
原來,她們都知道這件事情,隻有自己,像個傻子般,什麽也不知道。
慕笙自然看出了妖蓮姬的心思,隻是有些事情,還是需要她自己想明白才是。
等到眾人坐下之後,慕笙也在一旁坐下。
“殿下此次助蓮姬公主歸國,西蓮不勝感激,待女皇陛下身體康複,再正式舉宴感謝殿下。”
晚上不宜喝濃茶,慕笙便命人準備了一些安神的花茶,雖味道清淡,卻可助安眠。
慕笙是主人,自然提起了茶壺,一一為眾人斟茶。
“慕將軍嚴重了,蓮姬公主有勇有謀,就算沒有我,她也定能化險為夷,安全回國。”
千墨這句話,便是將自己對妖蓮姬的幫助撇的一幹二淨。
妖蓮姬現在雖還略顯稚嫩,但畢竟是平日裏未經曆太多風浪,經過此事之後,她也會開始成長起來了。
這段時日相處下來,千墨倒也真的挺喜歡妖蓮姬,她貴為西蓮長公主,雖張揚卻不跋扈,是非真理之間倒也想得透徹。
她知曉妖雲魅之事後,明白了自己母皇的念頭,對於突然出現的元血瓷並未排斥,甚至有過將未來的帝位還給她的念頭。
持善無惡,雖略顯猶疑,但假以時日,妖蓮姬定會成為一個合格的女皇。
妖蓮姬沒想到千墨自然會這般說,原本被隱隱暗下去的心又慢慢明亮了起來。
“這是自然。”
慕笙點頭,話語中也帶上了些許欣慰:“女皇陛下唯有蓮姬公主一女,對她自是愛若珍寶,現在蓮姬公主也已開始成熟懂事,陛下知曉,定然寬慰。”
若不是此次妖雲魅突現,也不知道妖雲惑要多久才會下定決心做出這個決定。
妖雲惑唯有一女,其下還有三子,對於唯一的女兒,妖雲惑自然從小便將她捧在掌心。
可就像慕笙向來所言,沒有經曆過風雨的花朵永遠無法自己存活,一旦離開了長久以來的保護,外間惡意的折毀,便離她不遠了。
“西蓮皇室之事,女皇陛下心中早有定奪,慕將軍閉門這般時日,也不知道蓮心城中的風浪湧起來沒有。”
千墨輕笑,她手微動,好似看桌上的葡萄很可愛一般,伸手摘了一粒葡萄在手中。
慕笙看到千墨的動作,她也伸手摘下一粒葡萄。
葡萄剛從藤上摘下,還帶著自然鮮活的氣息,圓潤漂亮的葡萄落在掌心,很是可愛。
“城中風浪早已起了,隻是風浪在大,也越不過早就築起的高牆。”
慕笙攤開手掌,葡萄直接掉在桌上,圓溜溜的滾了兩圈之後順著桌沿落了下去。
隻是還未落在地上,就被慕笙身邊的殺魂一口接住,嚼吧嚼吧幾口就咽了下去。
千墨看著殺魂的樣子很感興趣,她看了好幾眼才收回了目光。
“既如此,千墨就也放心了,隻是待風浪暫歇之後,還請將軍行個方便,兄長憂心我的安危,特意遣了些護衛來,將軍滅浪之時可莫要錯認了人,傷了我家兄長的一番心意。”
“殿下放心,慕笙雖年紀漸長,卻沒有眼花之境,殿下寬心便是。”
“有將軍此言,千墨自是安心。”
千墨看了一眼天色,神色微惱:“現在時日已晚,也不知道烏府是否還有人掌燈。”
“殿下說哪裏話,今日到了將軍府,哪裏還有言走的道理。”
慕笙輕輕拍了拍手,遠處走廊便出現了點點星火。
“我早就備好了客房,殿下一路辛苦,不要嫌棄客房簡陋就好。”
慕笙話音剛落,手提著燈籠的侍女們就走到了眾人麵前。
千墨站起身,拂了拂衣袖,點頭道謝:“多謝將軍盛情,千墨就卻之不恭了。”
妖蓮姬卻沒動,她知道,是為了她,千墨才故意留在將軍府的。
她和千墨以前並不相識,不過隻是短短一段時日而已,千墨卻幫了自己這麽多。
天行道真的這般可怕嗎?竟然會有這麽多人要過西蓮,甚至有可能會到驚動母皇的程度。
千墨這般好,她又怎麽忍心,眼睜睜地看著她去送死。
“唉。”
慕笙從小看著妖蓮姬長大,在她心中,妖蓮姬雖是西蓮的長公主,卻也是她的半個女兒。
“蓮姬,有些事情,你不能碰。”
妖蓮姬臉上的神色慕笙又如何會不懂,可是妖蓮姬是一個從小便被好好保護的人,這般單純的她,又怎麽會觸碰到天行道的可怕之處,她根本就不知道,任天究竟是何等可怖的人。
“慕姨,我覺得自己很沒用。”
妖蓮姬微垂著頭,很是低落。
“千墨也不過才過了十八生辰而已,她和我差不多大,卻比我強了太多,我什麽都不懂,什麽都不知道,母皇受傷了,我也隻能尋求別人的幫助......”
“傻孩子。”
妖蓮姬話還未說完,卻被慕笙打斷了。
慕笙伸手揉了揉妖蓮姬的頭發,低歎道:“你這般想,你母皇該有多心疼。總有一天,陛下和我都會離開你,陛下此舉,也是為了讓你親自看明白西蓮的形勢,我們現在可以把西蓮的隱患替你拔除掉,可是以後的路,還是要你自己一個人走,等到那時,你所看的,所想的,都隻能你自己思量。”
不讓你親眼見過生與死,不讓你看過西蓮國情,待你坐上女皇之位,一個人位於高位之時,你又該是何等惶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