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才回過神來,忙道:

“多謝範大人的關心。我生活上無憂,回去後請稟告範大人,我暫時不需要範大人勞神,有時間我會專程去拜謝範大人。”

年羹堯有些納悶,範大人是如何知道我在茶場的?向武三打聽,那武三搖了搖頭道:

“範大人吩咐小的來問問公子的情況,其他的事沒敢問。”

他很有些失望,心中不悅。武三見狀忙悻悻而去。

午後,正在午睡,張思成把他叫醒,他揉著惺忪的眼睛問道:

“什麽事?是不是路民瞻來了?”

張思成搖了搖頭,遞過一張字條道:

“有人來茶場,把字條送與門上人就走了。”

接過一看,隻見上麵隻有幾個字:

“西湖樓外樓上見。”

他很納悶,這是誰送的呢?路民瞻?這不是大俠們所為。

“送信的是怎樣的人?”

“據門房說,那人很魁梧。”張思成道。

他不敢怠慢,忙換上衣服,要去西湖,張思成不放心也要去,金元魁的傷也養的差不多了,也隨身前往。

三人來到樓外樓,向掌櫃的一打聽,掌櫃的忙道:

“剛才是有一位客官,在此等人,後又來一人把他叫去了,臨行前留下話,讓年公子在掌燈時分,在此等候。”

年羹堯有些不耐煩,張思成道:

“年公子,急也沒用,現在還有幾個時辰,不如我帶你們去遊遊西湖,消遣一下,打發時光。”

這二人一聽,倒是個好主意,雖來杭州多日,但疲於奔命,還真沒來得及遊遊這西湖美景,今日要好好領略一下暢遊人間天堂是何滋味。

“這西湖有何名勝,號稱人間天堂?”金元魁問道。

張思成笑了笑:

“觀景不如聽景。大多名勝均言過其實,不過西湖倒也有幾處好的景色值得一遊。曆來西湖有十大名勝之說嘛。”

“十大名勝?就在這麽個湖上?”這金元魁少不更事,讀的書又不是太多,雖離杭州不遠,但真沒到過杭州。

“十大名勝,名揚天下。斷橋殘雪、平湖秋月、柳浪聞鶯、三潭印月、雷峰夕照、南屏晚鍾、花港觀魚、蘇堤春曉、曲院風荷、雙峰插雲。”年羹堯一一道來。

張思成暗暗折服年羹堯見多識廣,不愧為京中闊少。金元魁瞪大眼珠子看著他年羹堯道:

“年少爺,你家住在京都,怎對這西湖之景如此熟悉,曾經來過?”

年羹堯微微一笑,搖了搖頭道:

“平生第一次到這西湖,不過對西湖心儀已久。早聞此處號稱人間天堂,很多書上對此均有詳細記載。”

二人佩服麵前這人讀的書多,能文能武,慶幸自己遇到賢人。

“我們怎麽個遊法?”年羹堯看了看身邊的張思成道,“你是杭州人,應盡地主之宜,做回導遊嘛。”

張思成笑道:

“這個自然。樓外樓在這孤山,我們何不從斷橋開始沿西湖遊它一圈,最後從曲院處回來。你們意下如何?”

年羹堯道:

“一切聽從你安排,你是導遊嘛。”

三人不由哈哈大笑起來,向那斷橋走去。

斷橋不過是江南極常見的一座拱橋。金元魁站在橋上東瞧瞧西看看,一會兒用手摸摸欄杆,一會兒又俯下身子去看橋上的雕刻,自言自語道:

“這橋不是很平常嗎?有什麽看,還十大名勝呢。”

年羹堯聽了這話,不由笑出聲來。張思成也笑著對他道:

“這斷橋曆史悠久,有許多的傳說。你聽說過許仙、白蛇的故事嗎?”

金元魁搖了搖頭,忽又點了點頭道:

“對了,我想起來了。好像在哪出戲裏有這故事。”

張思成道:

“他們就是在這相會的。不過這地方在冬天是個觀景的好地方。站在這可看見遠山點點殘雪。

現在還沒有雪,你當然看不出它的好來。”

年羹堯見他們很有興致,不由道:

“你別看這地方平常,很多古人寫過詩詠它呢。像‘斷橋荒鮮合,深院落花多’、‘滿城風雨斷橋頭’、‘段橋春水綠初柔’等等很多。這斷橋在南宋時稱‘段家橋’,所以才有以上詩句。”

金元魁聽得入了迷。那目瞪口呆的樣子,煞是可愛。張思成雖是杭州人,也不敢妄言插話,他知道這年公子讀的書很多,知道的比自己多。

張思成道:

“到西湖,不泛舟不能盡領遊湖之樂。我們何嚐不登舟而遊呢。”

二人點頭,張思成雇來一漁舟,船家是位老者,專在湖邊為遊人撐船賺幾錢銀子糊口。

三人登舟而去。此時西湖風平浪靜,碧波**漾,一碧萬頃,微風徐來,水波不興,令人陶醉。

年羹堯看著眼前美景,品味著古人佳句的妙處:魚戲平湖穿遠岫,雁鳴秋月寫長天。

張思成看了看年羹堯道:

“現在正是夜遊西湖的好時節。如在月夜**漿,自是另一番風味。我們何不抽點時間月夜來遊。”

年羹堯搖了搖頭道:

“平湖秋月,乃西湖勝景,如有時間夜遊西湖,定為一大樂事,恐怕近日無此機會了。以後如能再來西湖,定要飽覽秋月平湖之美。”

舟在小瀛洲停靠,三人棄舟登陸。來這小洲之上,穿過九曲橋,來至開網亭,隻見一副聯子懸於兩側。曰:

客中客入畫中畫

樓外樓看山外山

工整精巧,耐人玩味。沿著曲徑前行,兩邊竹林靜幽。行至迎翠軒,又見一副對聯掛在兩側,氣勢更為宏大,韻味別致、雋永,更見精工。聯曰:

碧玉欄邊,正酒熟香,隔牆忽逗初三月;

綠荷叢裏,有珠簾畫舫,攜客來嚐六一泉。

穿過一個碑亭,來到我心相印亭,就聽金元魁朗聲吟道:

門外湖心十裏碧

坐中山色四周春

年羹堯聽到這兩聯對的很好,正驚奇,才見原是亭邊的一副聯子。張思成又很耐心地解釋描述“三潭印月”的奇觀。年羹堯不禁想起古人一首詩來:

塔旁分占宿湖船,

寶劍開匣水接天。

橫笛吹雲何處起,

波心驚覺老龍膽。

“那是什麽地方?”金元魁向南一指。

張思成道:

“那是夕照山,山上那塔,叫保叔塔,又叫雷峰塔。那白蛇娘娘就是被法海禪師壓在塔下。”此時太陽西落,陽光照在山上、塔上,陰陽斑駁。

“那就是‘雷峰夕照’。再向南那山像一個屏風立於西湖之畔,名曰南屏山,山中淨寺有一古鍾,在黃昏之後均要敲響,鍾聲悠揚,縈繞於杭州城,稱為‘南屏晚鍾’。”站在亭邊張思成又一一介紹了許多地方:玉皇飛雲、虎跑夢泉、九溪煙樹、滿隴桂雨、玉泉寺、桃源嶺、九裏鬆、靈隱山門等等。

金元魁聽著介紹,不住地點頭,他知道了許多以前聞所未聞的東西。年羹堯也暗暗歎服張思成的學識。

休息片刻,老船公早已把船撐到岸邊等候,三人登船而去,上了蘇堤。年羹堯三人漫步在蘇堤之上,看遠處山秀水碧,水上有山,水中也有山,相映成趣,如詩如畫。看著眼前之景,使人不能不稱讚蘇東坡的那首詩寫得如此絕妙絕綸。其詩曰:

水光瀲灩晴方好,

山色空氵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

淡妝濃抹總相宜。

年羹堯情不自已,豪興大發,剛才的不耐煩的情緒早已煙消雲散。大談起蘇東坡來:

“這長堤就是蘇東坡為防洪水泛濫而築,今日竟成了西湖一景,曰‘蘇堤春曉’。東坡居士一生坎坷,但性情曠放,灑脫超俗,千古俊傑。他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無論榮辱得失總能保持一份開朗向上的豪情。守在杭州,有一西湖,一生對這西湖情有獨鍾。終生難以割舍,後守潁州時,也有一西湖,晚年謫居惠州也有一西湖,後人有詩贈曰:

三處西湖一色秋,

錢塘穎水與羅浮。

東坡原是西湖長,

不別羅浮那得休。

年羹堯滔滔不絕,似有點忘形得意,而金元魁、張思成聽起來似懂非懂,看他那喜形於色的神態,不禁感歎不已,自從相識也沒見他如此高興。

三人在長堤散步,不覺日落西山,殘陽如血。來到樓外樓前已是日暮時分。

進得門來,吃了一驚,樓梯前站著兩個彪形大漢,年羹堯認識:一個是烏哈,一個是烏那。

他知道了是四阿哥找他。那兩人見了他,看了看點了一下頭,算是打招呼。

年羹堯急忙邁上樓梯,張思成二人緊跟其後,但被烏哈伸手攔住:

“你們留步!”

年羹堯回頭看了看,向張思成、金元魁使個眼色,他們明白了,就在外麵等等。

烏那走過去,引著年羹堯向樓上走去。來到一個雅間,看見四阿哥正坐在臨窗的一張桌子前,身旁站著另兩個侍衛烏查、烏薩。

年羹堯快跑幾步,跪下去道:

“見過四……四少爺。”

四阿哥看了年羹堯一眼,微微一笑道:

“罷了,今後在外麵不必行此大禮。”

“是,四少爺。”

“年羹堯,見到了因了嗎?”

“還沒有。”

“找到路民瞻了嗎?”

年羹堯一驚,四阿哥怎麽知道自己在找路民瞻呢?他想起範大人派人去看自己,他想起那個流言,他知道這個計劃四阿哥已經識破。

忙回道:

“還沒有。不過我想會找到他的。”

“是不是八俠都已到了杭州?”

“了因可能還未到,其他幾位怕是已到了。”

“他們何時相會?”

“這個不知道,我找路民瞻就是想打聽這件事的。現在還沒找到他。”

“這件事要保密,盡量不要讓外人知道。”

“那樓下的兩人是投奔我的,是我的心腹絕對可靠。”

“是誰也不行!”四阿哥瞪了他一眼,用手一指道:

“你要壞了我的事,我要你的腦袋。”

年羹堯打了一個冷顫,大驚失色,忙道:

“是,是。一切按四少爺的意思辦。”他今日開始知道四阿哥並不是好伺候的。皇家哪一位都難伺候,尤以這四阿哥為甚。

回去的路上,金元魁一個勁兒地問:

“年少爺,今日見的是什麽人?派頭不小,門口有兩個仆人把門。為何連我們也不讓進,你們在商談什麽秘密。”

年羹堯隻能含糊其詞地道:

“是京中的一位朋友,他脾氣有點怪,不願意見生人。想見他要朋友介紹。”

張思成知道他沒說真話。那金元魁仍有些納悶,自言道:

“什麽朋友這麽怪,我們是你的左膀右臂,他能見你,為何就不能見我們?”

年羹堯回想起四阿哥的眼色和說過的話,不禁打了個寒噤,看看金元魁一眼,並沒言語。張思成忙道:

“年公子所見之人,一定是位要人,對年公子很有利,與我們沒多大關係。不見就不見,你不必再問。如需要見的話,肯定會讓我們見的。”

年羹堯聽到這話,似有不滿之意,忙道:

“今日這位朋友,確實不是一般的朋友,你們是我的左右手,我能不相信你們嗎?現在這事不便明說,以後我一定會告訴你們的。你們放心好了。”

二人見他如此一說,也不便再說什麽,直奔茶場而來。

過了兩日,路民瞻還沒出現,他不會聽不到那個流言。他可能識破這是個圈套,或者一時有事纏身,無法前來澄清事實。不能老在茶場裏呆著,還要進城去了解信息。

“張思成、金元魁,你們在場裏等著,如果路大俠要來,你們就去城裏找我,我要到街上去看看有什麽風聲。”年羹堯吩咐道。

“我陪你一塊去。”金元魁忙道。

“你們在家等著,咱們都去了,萬一路民瞻來了撲了個空,我們的心血豈不白費了。”他想起四阿哥的話,不敢不聽。

街上三班六房的捕快,時時在街上穿梭,有明的,也有暗的。讓人吃驚的是,這街上又增添了一些陌生人在行走,不知道他們是從哪兒來的,來此幹什麽。

年羹堯更加小心。他明白杭州的形勢日趨緊張。

時至半晌,頗感疲憊,走進一茶館,稍事休息。

有兩個茶客在鄰桌正親熱地談論著。年羹堯若無其事但很認真地聽著,因為兩個談話使他很感興趣。

“這幾日街麵上來了不少生人,官府的差役也多了。”一位茶客呷了口茶,悠閑地道。

“聽說來了不少強盜,前幾天有好多有錢人家少了不少銀子。可能他們都是些劫富濟貧的義俠。”另一茶客答道。

“有錢的人心腸狠,偷了活該。”

“你聽說了,昨日有人看見一個人穿前朝衣服在街上走,很多人都看著他。那是要殺頭的,可那人一點兒也不怕。等捕快來捉他的時候,一轉眼就不見了。真奇怪。”

“奇怪?還有更奇的事呢,說出來你可能會不相信。”那人吃吃笑了起來,壓低了聲音。另一人伸出脖子去聽。

年羹堯不動聲色地坐在那兒,暗地裏屏住呼吸仔細去聽。

“有人在望湖樓,見到一個和尚。”一個低低地神秘的聲音傳來,爾後二人哈哈大笑,另一個笑了一陣子,連連搖頭:

“這不可能,從未聽說和尚上妓院。”

“當時我也不相信,可有人親眼所見。那和尚毫不顧及很是傲慢。”

這邊桌上的人知道,那和尚是了因。了因也到了杭州。

“喂,幹嗎發愣?”

年羹堯嚇了一跳,不知何時一個魁梧大漢坐在對麵正給自己打招呼。定神一看是烏哈,他忙笑道:

“烏哈侍衛,你嚇我一跳,是來找我嗎?”

烏哈笑笑搖搖頭:

“不是的。我隨便在街上走走,口渴了來喝口茶。看見你就過來坐了。你在那發愣,在想什麽呢?”

年羹堯輕輕用手向旁邊一指,輕聲道:

“我正在聽他們倆說話呢?”

烏哈掃了那兩人一眼,又注視著他道:

“有什麽消息嗎?”

“哪有什麽消息,他們不過在那說笑話呢。我聽了很有意思,一時走了神。”年羹堯說完又高聲招呼道:“掌櫃的,來兩碗龍井茶。”

二人對麵坐著,喝起茶來。

“烏哈侍衛,從京城一路護著四少爺來江南一定很辛苦吧。”年羹堯有點獻媚道。他知道這些人整日在四阿哥的身邊,要想整治誰,易如反掌,所以很多人要巴結他們。

烏哈微微一笑道:

“這是我們的差使,談不上辛苦不辛苦的。倒是你年公子,單身獨行來這江南,路上遇上過不少波折吧。”

聽他這話,好像自己的言行他均知曉似的,便疑惑道:

“你怎麽知道我路上遇到不少波折?是猜測?還是……”

沒等他說完,烏哈就哈哈笑了起來:

“你在蘇州順昌客棧的那一百兩銀子就是我去送的。”

年羹堯驚道:

“果真如此?為何侍衛不與我相見呢?”

“四少爺就是這麽吩咐的。”

“如此說來,我的言行舉止四少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烏哈有些輕蔑地笑道:

“你的所有行蹤都掌握在我們手中,巡撫之子在江湖上闖**,能不引人注意嗎?”

年羹堯吃了一驚。他這才知道四阿哥一直在監視著自己。其實這四阿哥對誰都留一手,他登基之後,對所有的官員,都有監視。所以今日年羹堯之驚,也是日後百官之驚。

據說有一位殿元,夜裏在家與人玩牌,忽然丟了一張,滿地尋遍也沒找到,隻得作罷。第二日上朝,皇上突然問他:

“殿元,昨晚在家幹些什麽?”

殿元見皇上垂詢,心中大驚,立即下跪,不知如何回答。如說研讀詩書,料理國事,龍顏必定大悅,但不是實話,讓皇上知道了要犯欺君之罪。若說在家玩牌,作為大臣,不為皇上排憂解難,卻浪費光陰,不過這是實情。殿元思慮良久,還是沒敢冒那欺君之險,如實說出。

忙伏地道:

“回聖上,臣在家與人玩牌。”

皇上微微一笑,道:

“玩牌時,有無事情發生?”

殿元想了又想,終於想起了丟了張牌,於是道:

“丟了一張牌。”

皇上伸出手道:

“你看是不是這張?”

殿元一見,大驚失色,幾乎癱坐在地上,聖上手持那牌,正是昨晚所丟的那張。

殿元嚇得一身冷汗,幸而自己沒有說謊,否則定會身首異處。滿朝文武個個兩股戰戰,從此人人自危,對聖上絕不敢妄言。

年羹堯回憶起從邯鄲而來,結交了這麽多江湖人物,有些人還有反清思想,這些四阿哥都清楚。會不會對自己有所懷疑呢?想到這,不禁有些膽寒。

“烏哈侍衛,請你在四少爺麵前多多美言。”

烏哈大笑了起來,道:

“年公子,象你這四少爺信得過的人,何勞我去美言。豈不給人以畫蛇添足之嫌呢?”

年羹堯一聽,又驚又喜,但不解其意道:

“烏侍衛這話是什麽意思?你不會拿我尋開心吧?”

烏哈正色道:

“實不相瞞,四少爺曾在我麵前說過:‘年羹堯是我的人。’這不是說明年公子已得到四少爺的信任了嗎?”

年羹堯聞言,心中大喜,但表麵上仍不動聲色,忙謝道:

“多謝四少爺的信任。你們也給我美言了不少。今日中午,我請侍衛喝酒。”

烏哈急忙站起身來道:

“多謝了,我不便在此久留,中午還要趕回去見四少爺,這頓酒,我以後再喝。”言罷起身而去。

年羹堯坐在那,想著烏哈說過的話。一股甜蜜蜜的感覺湧了上來。四阿哥說自己是他的人,說明他已看重自己。那今後就有了靠山。四阿哥讓自己辦的事,還沒辦好,這次一定要努力把這件事辦好。四阿哥會賞識自己的。他正在那盤算著,忽聞道:

“年公子,中午的酒我請了。”

年羹堯定神一看,是位五十開外的人,穿件絲綢長衫,舉止穩重,他不認識,不免一愣。

“年公子,恕老夫冒昧。”那人又拱手道。

年羹堯並沒看重他,仍在想剛才的事,所以隻是淡淡地道:

“你是……”

“王昌禮,是嘉興人,來西湖玩玩。”

年羹堯點了點頭。在想這人為何與自己搭訕。

“聽公子口音,是從京中來?”

年羹堯知道這人見過世麵。也不敢過於冷落,微微笑道:

“我是從京中來。也是來西湖玩玩。”對陌生人不必說真話。

“剛才那人不象是漢人,講話也不太好懂,聽二人談話說公子是巡撫之子,不知令尊是哪位老爺?”

年羹堯心有警覺,但又不能不理他,隻平靜地說道:

“湖廣巡撫年遐齡。”

那人眼睛一亮,忙笑著施禮道:

“年大人,我聽說過。公子原來是年府的少爺。我從你剛進門就看出你與眾不同,果真是大府的少爺。”

這王昌禮挺會恭維人,定是擅長鑽營之徒。不由心存介意。

“年少爺一定認識劉大人、範大人了?”王昌禮仍賠著笑臉道。

“認識,你也認識他們?”

“不認識。”王昌禮有些不好意思,臉上訕訕的。

王昌禮似乎有話想說,但他見年羹堯並不十分熱情,也就沒有說出口。沉默了片刻,又小心賠著笑說道:

“剛才那人很傲慢,連年少爺對他也似乎很看重,想必不是俗人?”

年羹堯有點不耐煩,但那王昌禮偌大年紀與自己套近乎,也不便拒人於千裏,於是道:

“他是京中侍衛。”

王昌禮麵有驚色,忽又笑得更燦爛:

“他是皇家的人,年少爺也與皇室有淵源嘍,真不簡單哪!”

“他不過是四少爺的侍衛。”

“四少爺?哪府四少爺?我略有所聞,杭州來了位四少爺住在總督府。豈是一般人家的少爺?”言罷王昌禮神秘地看了年羹堯一眼,“年少爺與四少爺相交甚深,剛才那人的話,我聽明白了一些。”

年羹堯知道,王昌禮什麽都聽見了。心裏也全明白。還在這裝腔作勢套近乎。有點不悅:

“你這人有些特別,到底是幹什麽的?”

“我是績溪縣知縣。”

年羹堯一聽,原來是縣太爺,心中多少有些顧忌,忙笑道:

“原來是縣太爺。怪羹堯有眼不識金鑲玉,請大人原諒。”

“年少爺,不必如此稱呼。”

“大人也不要稱我少爺,還是直呼其名的好。”

王昌禮笑道:

“那怎麽行呢。若你不介意,那我就高攀了,我們兄弟相稱,我稱你年老弟,你稱我王兄。我們做個忘年交。”

年羹堯忙道:

“萬萬不可,我年羹堯怎能與縣令大人稱兄道弟?”

王昌禮臉上有點不好意思,喃喃道:

“年老弟,不必如此。其實現在我不在任上。去年我害了一場大病,聖上恩準我回鄉休養,所以我才能到這杭州玩玩。既不在任上,就請老弟不要推謙了。也不要稱‘大人’,‘縣太爺’之類的了。”

年羹堯似乎明白了點什麽。他知道這王昌禮是官場中混出來的官油子,十分世故圓滑。此時的王昌禮心中也是非常雜亂。這年羹堯雖然年齡不大,但出身顯貴,其父乃湖廣巡撫。自會蔭護子孫。而年羹堯又與京中的四少爺相善,這四少爺自己也從遠處看過一次,從氣勢排場,決非一般官府中的公子,不是皇子也是皇族王府的後人。這樣的人,憑自己是無法結交,隻能借助年公子。年公子有那樣的身世,再有這樣的靠山,將來的仕途肯定是一帆風順。不像自己由員生入仕,毫無庇蔭,一場大病,把自己從任上趕了下來,不知何時才能補缺上任。

如能結交這年公子,今後說不定能幫自己一把。想到這便道:

“年老弟能交上四少爺這樣的朋友,對以後的仕途會大有好處,前途無量啊!”

“我與四少爺也是在這杭州偶然碰到的,也是萍水相逢。何來此說呢?”

王昌禮嘴巴動了幾動,像鼓足了勇氣似的,說道:

“年老弟,今後方便的時候,在見劉大人、範大人時,能否引薦愚兄,讓我也認識一下二位大人?”

年羹堯搖搖頭,很堅決地說:

“那不行。我與劉大人、範大人也不是很熟,隻是見過幾次麵。家父與他們並不往來。你讓我引薦又有何用?”

王昌禮感到有些失望,臉上訕訕的,過了片刻又鼓起勇氣道:

“老弟,何時去拜訪四少爺,能否帶上我?讓我也結交一下四少爺,這份恩情我是不會忘記的。”

年羹堯到今天才知道,人的臉皮有多厚。有時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什麽也不顧及了。

“那更不可能。”年羹堯道,“其一,我們之間有事要四少爺找我去。沒事的時候,是不能打擾他的。其二,當今我大清律法,要求官吏要政治清明,不可結黨營私。不要說我幫不上你,四少爺也幫不了你。盲目向四少爺推薦,不但於事無補,反而會引起他對我們的反感。既然老兄如此看重我,如果今後有機會,我會留意王老兄的。一切等將來再說吧!”

王昌禮聞言,滿臉的無奈,但聽年羹堯說他今後會留意自己,心中又有一絲喜悅。

吩咐夥計重又泡上兩壺新茶。又談了起來,二人本來是讀書人,談著談著就談到了文學方麵,二人頗為投機,一時忘了一切。

他們先談到了詩:詩正而雅,騷奇而葩,漢賦玄華,建安峻拔,唐詩雄渾圓融,宋詩拘泥窄狹。

他們談文:周誥殷盤,倨屈聱牙,春秋謹嚴,左氏浮誇。百家爭道,太史正雅。唐宋複古,湧出八家。

他們談詞:敦煌曲子,俚俗淺白,萌出幼芽;南唐君臣,刻紅雕翠,情摩詞豔;至宋一代,據為正宗。秦觀、柳永婉約淒迷。如十八、七女郎,執紅牙板而歌‘楊柳岸曉風殘月’;蘇軾、軒豪放闊大猶關西大漢抱銅琵琶、鐵綽板唱‘大江東去’。

王昌禮說,做人要做相如、王維、歐陽修適時務,能文能官;年羹堯說,做人要做李斯、高適、範仲淹,能文能武,輔佐君主成就一番事業。

他們又談及一些江南文壇奇聞。王昌禮伸長脖子壓低聲音道:

“江南學子有許多對今世不滿,著有不少逆時詩文流傳。年老弟在京中是否有所聞。”

年羹堯隻知江南學人有結社講學之風,如前朝東林黨人結社於無錫東林書院,評議時事名重一世。當今卻沒聽說過有什麽文社團體。因而搖了搖頭。

王昌禮神秘地低聲道:

“這江南多前朝遺民,有異心於今世,常有時文小冊在民間流傳。就在桐城、績溪一帶我也風聞有些文人愛看《鈍齋文集》、《滇黔紀聞》之類的小冊子。我在任上已出告示不準再讀這類時文,如有發現以逆反罪論處,並請上級查封此文。”

王昌禮所提這書,年羹堯聞所未聞。這書乃桐城方孝標所著。今日他們所談之事,後來終於釀成曆史上一場大案——《南山集案》。

方孝標,清初人,嚐以科第起官至學士。後以族人方猷 1657 年主試江南試,與之有私,並去官遣戍邊疆。遇赦歸,入滇,受逆賊吳三桂偽翰林承旨。吳逆敗,孝標先迎降,得免死。

因著《鈍齋文集》、《滇黔紀聞》,其間極多悖逆之語,不少時人喜之。後康熙四十八年進士,官翰林院編修戴名世見而尤喜,所著《南山集》多采錄孝標所紀事。尤雲鍔、方正玉為之捐貲刊行。雲鍔、正玉及同官好友汪灝,朱書、劉岩、餘生、王源皆有序,板則藏於方苞家。

時都諫趙申喬奏其事,九卿會審,擬戴名世大逆,法至寸磔,五馬分屍,族人皆棄市,累屍街頭,未成年者流放邊地。朱書、王源已故,免議,尤雲鍔、方正玉、汪灝、劉岩、餘生、方苞以謗論罪,絞。方氏親屬皆坐死,且孝標屍。尚書韓、侍郎趙士麟、禦史劉灝、淮陽道王英謨、庶吉士汪汾等三十二人,並別議降謫。疏奏,聖上惻然,凡議絞者改放戍邊。汪灝以曾效力書局、赦出獄。方苞編入旗營管製;尤雲鍔、方正玉免死,徒其家;方氏族屬止謫黑龍江;韓艸炎以下,平日與戴名世論文牽連者俱免議。

這事雖是十幾年後發生的,但在此時已種下禍根。

他們越談興致越高,從文學又談到了音樂談宮、商、角、徵、羽;談陽律的黃鍾、大簇;陰律的林鍾、大呂、中呂等等。

他們又談到書。談篆書的古樸典雅,楷書的端莊謹嚴。王羲之那“飄若浮雲,矯若驚龍”的《蘭亭序》,談張旭、懷素的狂草,顛張醉素。顏真卿雄渾敦厚,柳公權的俊麗勁健。

他們又談到畫,談顧愷之的“三絕”;談吳道子的“吳帶當風”;談畫家的南、北之別等等,二人談起琴棋書畫,雖誌趣不同,但都使對方明白了自己的觀點。

年羹堯不僅從藍大褂師父處習得高深的武功,也從他那修得了深厚的文化修養,對這些學問,也了如指掌,成竹於胸,對答如流。

王昌禮知道年羹堯不是一般的紈絝子弟,他乃滿腹學問。此人又是這等出身,日後必是登相拜印之人。前途無量,真乃後生可畏啊!

二人閑談,不覺近中午,王昌禮一心要結交這位年少爺。所以滿臉真誠地道:

“年老弟,是否可賞臉,讓為兄請你喝酒?”

年羹堯原本不想答應。因為現在八俠已到杭州,相會在即,應抓緊搜集情報。四阿哥如此觀注此事,絕不可掉以輕心。而王昌禮乃一縣之尊,竟折腰下交,使人無法拂了他的美意。再一想:也罷,不就是喝杯酒嗎?隻要自己注意別喝醉,也無大礙。於是道:

“恭敬不如從命,既然王兄看得起我,羹堯也就不推辭了。”

王昌禮道:

“請年老弟這樣的貴客,如在酒館,不免有些不恭,不如到愚兄家中如何?”

年羹堯有些吃驚,疑道:

“王兄不是住在嘉興,任在績溪嗎?這杭州也有家室?”

那王昌禮笑道:

“狡兔三窟。不瞞老弟,這杭州本是我一朋友住這,我一直也把他那兒當家。”

說罷二人起身走出茶館,穿過幾條大街,拐了兩條巷子,來到一大院前,四周很靜。大門緊閉,沒有人出入來往,王昌禮走上前拍了幾下門環,大門打開,是一老婦,見是王昌禮忙施禮道:

“是大老爺。”言罷又向後望望。

王昌禮回頭一笑道:

“這是我兄弟,來這杭州玩玩,我帶他來這裏喝一杯。快叫年少爺。”

“年少爺,裏麵請。”那婦人很聽話。二人進了院子。這兒房屋雖不雄偉壯觀,倒也十分寬敞明亮。穿過廳堂,來到客廳落坐。

一三十多歲的婦人忙走過來,衣著很素淨見了王昌禮,忙道了個福:

“喲,大老爺,什麽風把你送來了。好久不見了。”

說著眼睛在年羹堯身上打量了一番,笑道:

“這位公子,風度翩翩,一表人材,想必不是俗人吧?”

“他是我小弟,你要好生伺候。”言罷向她使個眼色,那婦人像隻蝴蝶似的撲過去,俯下身子,王昌禮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句,那婦人立刻笑逐顏開,忙道:

“果然不凡,原是巡撫府上的少爺,怪我有眼無珠,怠慢了公子,請原諒。”言罷向年羹堯施禮。

王昌禮告訴那婦人自己的身世,年羹堯有些不悅,表麵上仍道:

“你們不必這樣客氣。我不過是平庸之人。”

“年少爺,你不必客氣。王老爺是位了不起的人,在任很有政績,在家也讓人稱讚。”說罷望著王昌禮一眼,微微一笑。

“王兄的事,我已知曉,”年羹堯道,“你是……我該如何稱呼?”

“少爺,你既跟王老爺來這,就不必見外,就叫我柳嫂吧!”

使女送上茶來,王昌禮道:

“柳嫂,你過來,我有話要對你說。”

那柳嫂向年羹堯望了一眼,又風情萬種、扭捏作態向王昌禮走去,邊走邊道:

“大老爺,又有何吩咐,不能明說,還在這兒說?”

二人走到裏屋,咕嚕了好一陣子,像在商量一件挺重要的事,那婦人不時向這邊張望。又過了一會兒,二人才含笑出來。

年羹堯有些疑慮,不知這王昌禮想搞什麽鬼?那婦人見他麵有疑色,忙道:

“大老爺吩咐,要我們好生伺候少爺。我這就去弄幾個菜。讓你們喝個痛快。”

年羹堯微微一笑:

“謝謝柳嫂。”

“謝什麽,這是應該的嘛。你們能來這喝酒,我很高興。現在我去準備一下,你們在此稍候。”

言罷,匆匆而去。

年羹堯覺得這裏不是王昌禮的家,但他又像是這裏的主人。他與這柳嫂眉來眼去,不太正常。

不去管它,在此吃杯酒,也無妨礙。

不大會兒,使女上來酒菜,二人對飲起來,席間又談了許多。年羹堯談了許多京中掌故,王昌禮聽得很認真,也很仔細,而有向往羨慕之色。自己何時也能做個京官呢?王昌禮也談了許多官府秘聞和為官之道,也道了不少下層官吏的苦處,年羹堯從他的話中看出了他對現狀不滿,一心夢想能在官場上春風得意,平步青雲,於是明白了他結交自己的目的。

不覺兩壺酒下肚,這二人已有酒意,王昌禮道:

“老弟,在這喝素酒,多沒意思,不如找個人來唱兩曲,如何?”

年羹堯驚道:

“這兒還有人唱曲?”

王昌禮神秘地笑了笑道:

“我們可派人去請嘛。柳嫂,來,到外麵去找個唱曲的來。”

柳嫂忙應了聲,輕移蓮步,走了來,此時她換了身較明豔的衣服,又略施粉黛,比剛才嫵媚了許多。一聽王昌禮大吼,嗔怪道:

“大老爺,人家一個女人家怎好去那風塵之所請唱曲的來呢,讓別人看見,還不說閑話?”說罷又看看年羹堯,“如果年少爺不介意,讓我女兒唱兩曲給年少爺聽聽如何?”

王昌禮還沒等年羹堯說話,便叫道:

“好,好。她唱過,你也唱一曲。”

那婦人一扭嬌軀,撒嬌道:

“王老爺取笑奴家了。我這半老徐娘,怎敢在京中大公子麵前獻醜,汙了公子耳目。”

年羹堯一笑了之。見麵前二人之態,他略有不悅之意。

柳嫂離去,不一會兒,房裏就飄來一女子甜美的歌聲:

——不寫情詞不寫詩,

——一方素帕寄心知。

——心知接了顛倒看,

——橫也絲來豎也絲。

——這般心事有誰知?

這歌唱得婉轉淒迷,愁腸百結,二人不覺為之動容,停下手中酒杯聽。

“唱得好。”王昌禮不禁喝起彩來,羹堯也不停點頭。二人還想說點什麽,裏麵又傳來歌聲,這次比上一首更哀怨:

——水晶簾裏玻璃枕,

——暖香惹夢鴛鴦錦

——江上柳如煙

——雁飛殘月天

——藕絲秋色淺

——人勝參差剪

——雙鬢隔香紅

——玉釵頭上鳳

年羹堯知道這是溫庭筠的《菩薩蠻》,能唱這詞的要有一定的歌唱水平。聽著這淒美的歌聲,他想像著這會是一位怎樣的姑娘。

“王兄,這唱歌的是柳嫂的女兒?”

王昌禮笑了笑:

“老弟對這還有什麽懷疑的。這位姑娘叫柳蘭芝,年方十六,正待字閨中,豆蔻年華,正是思春之季。要不要把她叫出來,來拜見老弟,讓你一睹芳容。”

年羹堯臉上一陣發熱,他知自己有些失態,忙紅臉道:

“不必了,別讓人家姑娘難為情。”

正說著,柳嫂不知從哪笑吟吟地來了,對王昌禮道:

“大老爺,你的童仆剛才來了,說有人找你,請你外出一會兒。”

王昌禮似知此事,忙道:

“我知道了。”轉過臉來對年羹堯道:“老弟你在此處小憩片刻,我去會一位朋友,馬上就回來。”

年羹堯一看,已是太陽平西,便急忙起身道:

“天色不早了,既然王兄有事,我就不再打擾了。我們一起告辭離去。”

王昌禮站起的身子重又坐了下來,似有怒意,道:

“年老弟,今日我們有幸相逢、相識,我們不醉不歸。適逢愚兄有點小事,請你在此小憩,回來我們接著喝,你如若要走,豈不是見外了嗎?柳嫂,讓蘭芝陪陪年少爺。”

年羹堯見王昌禮真的動了怒,也不便拂了他的麵子,又聽讓姑娘相陪,便道:

“也罷,王兄快去快回,我還有事。”

王昌禮見他如此,這才起身離去,出門的時候,他與那柳嫂偷偷相互一笑,似有秘密,這一幕年羹堯並沒發現,他在想剛才那首歌。

“年少爺,到後麵坐坐,吃茶休息一下。”柳嫂送王昌禮回來,笑吟吟地道。

年羹堯點點頭,隨柳嫂來到一個小房間。桌椅齊全,一張床放在牆邊,錦帳低垂,中間有道紅絨絲,有一紅衣少女,十七、八歲,眉目清秀,麵容姣好,明眸皓齒,風情萬種。見羹堯走來,那姑娘忙上來道個萬福:

“小女柳蘭芝見過年少爺。”頓時雲頰飛紅。

年羹堯一見那嬌美的姿態,心中一動,別有一番滋味,忙笑道:

“姑娘的歌唱得真好。”

柳嫂一聽,忙道:

“蘭芝,你聽年少爺誇你呢。大老爺出去有點事,你陪陪年少爺,既然少爺喜歡聽歌,你不妨再唱幾曲。”

蘭芝粉麵飛春,低頭道,“隻要少爺喜歡,我會唱的。”

柳嫂轉身離去,臨別又看了蘭芝一眼,不多時有人送上茶來。

“少爺,小女子唱歌你聽?”她羞答答地道。

年羹堯不語,點了點頭,不一會兒,一陣甜美的歌聲飄起:

——對妝台忽然間打個噴嚏,

——想是有情哥思量我寄個信兒。

——難道他思量我剛剛一次?

——自從別了你,

——淚珠垂

——似我這等把你思量也。

——想你的噴嚏兒常似雨。

唱的俏皮、活潑。年羹堯眯著眼,和著曲子,頭輕輕搖晃,聽到後來不由啞然失笑。

迷迷糊糊聽著蘭芝唱著曲,沉沉欲睡,忽聞有人來,想是王昌禮回來,睜眼一看,原是柳嫂又帶著一女仆送來了酒菜。他向外望了望天已微黑,不由驚道:

“什麽時辰了?王兄還沒來嗎?”

柳嫂笑了笑道:

“天已黑了,大老爺一定被事纏住了身,現在還未回來。”

年羹堯起身道:

“我不等他了,告辭了。”

柳嫂急忙攔住他道:

“年少爺,大老爺走時與你說好了的,你在這等他回來。如你現在走了,大老爺回來,豈不要怪罪我們嗎?”說著用眼去看那蘭芝。

蘭芝一低粉頸,道:

“是呀 ,年少爺,老爺回來怪罪下來,讓我們怎麽說呀,是我們沒伺候好年少爺。”

年羹堯聽了半天的歌,對這蘭芝心生好感,又見她急得粉麵通紅,不由生出憐香惜玉之情,便道:

“罷了,我再等一會兒。”

柳嫂笑道:

“少爺難道坐這幹等嗎?現在已該吃晚飯了,不如讓蘭芝陪少爺喝一杯,再唱幾曲,不是更好嗎?不過我家蘭芝可不會喝酒,少爺不要讓她喝醉了。”言罷轉身而去,在轉身時,看了年羹堯一眼,那目光意味深長,蘊含豐富。

蘭芝擺好杯筷,給他斟了滿滿一杯,也為自己斟一杯,道:

“來,我敬少爺一杯。”言畢,一仰脖子幹了,把杯向他一亮,“先幹為敬。”

這時的蘭芝已不那麽拘束,言談舉止,大方許多,邊唱邊用嬌目去看羹堯,年羹堯見那秋波頻傳,不由心動神移。

又是幾杯下肚,原本中午酒意未退,此時已有醉意,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蘭芝。蘭芝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忙起身去取琵琶,嫣然一笑道:“少爺,我再給你唱幾曲如何?”

年羹堯笑道:

“好,好,姑娘的歌真是好聽。”

——傻俊角,我的哥,

和塊黃泥兒捏咱兩個

捏一個兒你

捏一個兒我

捏的來一似活托

捏的來同在**歇臥

將泥人兒摔破

著水兒重和過

再捏一個你

再捏一個我

哥哥身上也有妹妹

妹妹身上也有哥哥。

歌聲甜美惹人醉,年羹堯拉著蘭芝的手,不停地撫摸著,惺忪著眼道:

“蘭芝,今年多大了?來這幾年了?”

蘭芝笑著答道:

“今年十七,來這三年多了。”忽又覺得不妥,忙改口道:“我們搬這住三年多了。”

年羹堯點了點頭,並沒介意。他忽而道:“你們與王昌禮交情不淺,他說這是他的家,我看不像,你說呢?”

蘭芝粉麵些許微紅,笑吟吟道:

“這兒和他的家一樣,他與俺娘相識較早,爹死得早,孤兒寡母,無依無靠,能得大老爺的照顧,才能衣食無憂。”

年羹堯點了點頭,似有所悟,那柳蘭芝又道:

“我們這可不是煙花柳樓,少爺可不能瞎想。”

年羹堯故意逗她,笑了道:

“你說的是真的嗎?我可不這麽想。”

蘭芝把嘴一撇,勃怒道:

“就你會歪想,人家唱個歌給你聽聽,解解悶,你就想人家是賣身的。我可不賣身。”

“噢?”年羹堯看了看她並不是真心生氣,心中暗喜,便道:

“你是個好姑娘,我並沒歪想什麽呀。”

蘭芝啐了他一口,道:

“謝謝少爺,我再唱支歌給少爺聽。”

又是一陣歌聲飛揚:

——結識私情弗要慌,

捉著子奸情奴自去當,

拚得到官雙膝饅頭跪子從實說

咬釘嚼鐵我偷郎。

俏皮,風趣而又大膽,羹堯不由哈哈大笑起來,蘭芝一驚道:

“蘭芝唱得不好,讓少爺見笑了。”

他連連擺手道:

“不,不,唱得好。唱得好。來,別唱了,陪我再喝幾杯。”

二人重又坐定對飲起來。此時的年羹堯已不安分起來,說了許多醉話,做了許多醉事。

蘭芝半推半就道:

“少爺,我說過隻賣唱不賣身的。”

“在這地方,還有貞節烈女?”

蘭芝一扭嬌軀,背過身去,不再理他,年羹堯自知失口,忙涎著笑臉道:

“我知道,我知道你是個好姑娘。”

蘭芝這才嬌嗔道:

“我們雖為生活所迫,靠人寄養,但並非朝三暮四之人,並非誰想來就能來的。若非王老爺帶你來,你是進不了這個門的。”

年羹堯暗暗一驚,冷笑道:

“那你為何來伺候我?”

“你是大老爺的朋友,又是巡撫府的公子,誰敢冷淡呀!”蘭芝見他有些不悅,忙又笑臉相迎,她不能得罪他,她也不願得罪他。

“你們知道我很多事?”

“那是自然。”

“但有一件最重要的事你不知道。”年羹堯正色道。

“什麽事?”蘭芝也是一驚。

“我沒銀子。”

蘭芝噗嗤一笑:

“少爺盡管放心,你在這幹什麽我們都不要你的銀子,如果你高興,你可……”

“怎麽不說了,把話說完啊。”年羹堯瞪著蘭芝道。

蘭芝一扭頭,玉頰飛紅,滿目含春,低聲道:

“如果公子高興,你可在此住十日、半年,我們都會好好伺候的。”

年羹堯明白了,這就是王昌禮送給自己的禮物。他此時不知跑哪兒逍遙去了。

酒力在年羹堯體內發作,渾身發熱,嗓子冒火,看著這嬌美可人的姑娘,哪裏忍禁得住,上來就要抱蘭芝,她一扭身閃開,笑嘻嘻地道:

“別急嘛,少爺,來,我們再喝兩杯。”

他扭不過,又喝了兩杯,跌跌撞撞地站起身……

中,他看見京中的那個老婆在瞪眼怒視,蘇州的春桃在一旁嬌笑,遠遠的有個姑娘在流淚,從身影上看像是周家莊的雲鳳。

今日的奇遇,對他來說不過是逢場作戲,及時行樂而已,並沒在他此後三十年的記憶裏,留下什麽印象,但三十年以後,竟生出了一段奇特姻緣。此時懷中的這位女人,竟會陪他走完人生的最後一段路程,並和他一起攜手走向那神秘、洪荒的冥冥世界。

年羹堯正在溫柔鄉裏,鳳凰山發生了一場血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