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羹堯一路把山川形勢,留心記下,心中不免暗歎,怪不得有那麽多的皇帝一到戰亂就向四川逃避。又有那麽多的人可在四川稱王,形成了曆史上“戰亂入川”的習俗。這四川的地勢太險要了,那真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這樣的地方,一旦落入心有異謀的人之手,必為大患。

這四川治所,皇上必會派自己的心腹前來治理。

這一日,來到綿城。這是座落在群山中的一座小城。山高路陡,人煙稀小,以致這座小城倒顯得十分繁華。大街為石板鋪成的,兩旁店鋪林立,山果、竹木、幹雜、日用品等物,應有盡有。石街竹樓十分古樸,街上一行人大多背個竹簍,從十裏八鄉來此趕場,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年羹堯無心觀看這街景,他要趕路。來至一十字街口,遠遠看見街上圍了一群人,正議論紛紛。

年羹堯頗為驚奇,擠了過來。撥開眾人向裏一看,隻見中間垂首跪著一個少女,一身粗布灰衣,襤褸不堪,頭上圍一塊藍頭巾,上插一草標,原是一賣身的。

此時,就聽旁邊一人歎息道:

“可憐啊,為了哥哥的功名竟願賣身相助,這樣的女子何等貞烈明義。”

另一個道:

“這世道啊,不公平,窮人家的兒女隻能如此。”

大多眾人隻是用憐憫的目光注視那少女,沒有人出錢去買。有幾個老者不忍這場麵,搖頭歎息而去。

年羹堯撥開眾人向那女子走去,後麵傳來一片的驚歎聲:

“有人買了!有人買了!”

“這是個有錢的人,唉!”

他來到那女子麵前道:

“姑娘,你為何賣身?”

姑娘抬頭看了看,隻見一位成年漢子,不像本地人,但長得很是英俊,氣度不凡,不像是無賴之徒,心中暗暗竊喜,能賣與這人也算自己的造化。年羹堯猛一愣,很是吃驚這位姑娘長的很美,圓臉,濃濃眉毛下麵是一雙大眼睛。雖然麵有塵垢,但掩不住國色天香,那雙眸子裏充滿了無奈和茫然,讓年羹堯感到一陣心痛。就聽她怯怯地道:

“這位老爺,今年是鄉試之年。家兄苦讀詩書,滿腹經綸。隻可惜父母近年相繼過世,家貧如洗,無赴考的路資。兄長每日哀聲歎氣。我心裏也很難受,兄長苦讀十年,為的就是這一天,卻無法入場,自古無場外的舉人,不去一試,我心不安,於是背著哥哥來這賣身,如果你能給我五兩銀子,讓家兄去省城一試,我願當牛做馬侍候老爺一輩子。”

年羹堯被她說得眼圈發熱,伸手把那姑娘頭上的草標拔去,有些慨然道:

“起來吧,跟我到那邊飯店裏去吃點飯,再詳細說給我聽聽,我會幫你的。”

姑娘聞言,急忙磕頭道:

“大老爺,你真菩薩心腸,今後定會鴻福齊天。隻要你願幫我哥哥去參加鄉試,我願侍候你一輩子。”

年羹堯把那姑娘扶起,帶到街旁一小飯店,圍觀的人漸漸散去,不時可聽到有人議論:

“這人不是本地人,還真心好。”

“我要是有五兩銀子,也會買這姑娘,看她長的多美,當老婆也值。”

姑娘洗去灰塵,更加美豔。年羹堯不免心有悸動。他一邊看了那姑娘幾眼,一邊吩咐夥計送來飯食,姑娘千恩萬謝後,狼吞虎咽吃了起來,看似有幾頓沒吃東西了。

“姑娘,你家到底發生了什麽事,向我說說。”年羹堯見那姑娘吃完了飯,不由問道。

姑娘也不再羞澀,瞪著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看了他兩眼,大大方方地向他說了家中情況。

這姑娘姓於名祖英,家住這綿城西十裏於家壩,家中隻有一位兄長名於祖蔭。

這於家原本是壩中望族,祖上曾有人做過知府,靠祖上家業這於家也過著小康生活。因此於父邊讀書邊經營著祖上留下的二十畝山地和一座水碾坊。後來三藩作亂,四川境內的苗、侗等蠻夷之族也趁機而起。四川動**。於家那座水碾坊毀於戰火。百姓流離,田地荒蕪,兵荒馬亂之中,哀鳴遍野,民不聊生。於氏本就是讀書人,又不會經營,所以二十畝山地也賣去大半,勉強維係生活,於家徹底衰落了。叛亂平息之後,於家到了隻夠勉強生存的境況。於父此後一直沒有進學,在貧困交加中鬱鬱而死。留下母子三人和幾畝薄地。於母深明大義,繼續支持兒子讀書,自己親自耕種這幾畝地慘淡度日。白天下地幹活,晚上紡紗織布。日夜操勞不出幾年,積勞成疾,於兩年前過世。於家把老母葬下地,已是室中空空了。這於祖蔭隻知讀書,四肢不勤,五穀不分,又不會營生,完全是個書呆子。族人見這兄妹二人無依無靠,不予撫恤,還百般擠兌,沒到一年,幾畝山地全都賣了度日。於祖蔭雖不會謀生,但學業進步較快。在本縣競試中曾獲得第一名,一時傳譽四方。現仍在家苦讀,一心要考取功名。

今年適逢鄉試之年,於祖蔭準備進城應試,他滿懷信心,一定能中舉,但家中連度日尚難,僅靠妹妹給人做些小工度日,哪來銀兩去省城應考呢,舍著臉到親友處去借。親友們早被這兄妹倆借怕了,自然無人願把銀子向水裏扔。

眼看考期臨近,再不動身,恐怕將要誤了考期,於兄整日在家唉聲歎氣,悶悶不樂,一天夜裏,小妹被一陣哭聲驚醒,仔細一聽,是兄長在院內對天長哭,哀歎自己生不逢時。小妹也是唏噓不已。起床勸慰哥哥,兄妹倆抱頭痛哭,其哀使星月無輝,天地動容。

此後,小妹苦思冥想,苦無良策。但自古無場外舉人,如不讓兄長進場一試,不但埋沒了兄長的學識,於家今後也無法生活,她想起戲文中有賣身葬父,賣身救母的事,自己為何不能賣身救兄呢?隻要哥哥能考中舉人,於家就有希望,自己再苦也有個奔頭,有個依靠,如果哥哥不能去考試,那於家兄妹隻有死路一條,境況更慘。

主意已定,祖英起了個大早,為哥哥做好晨粥,瞞著哥哥,悄悄出了家門,向這綿城裏趕來,準備賣身救助兄長。

年羹堯聽罷於祖英的陳述,又看了看祖英此時已十分坦然,並無懊悔之色,深深為這姑娘的深明大義所折服,內心生出一股敬佩之意忙笑道:

“姑娘,這有十兩銀子,拿去給你家兄,讓他進城一試,如果有什麽困難,可到省城找我。我自會助他。”

於祖英並沒立刻去接年羹堯遞過來的銀子,而是看了看他道:

“大老爺給我十兩銀子,買祖英到府上做什麽,請老爺言明,讓祖英先有個準備。”她心裏想:

哪有白拿人家銀子的事。

年羹堯聞言,更加憐愛這姑娘。笑了笑道:

“我沒說要買你呀。這十兩銀子算我送你們兄妹的。”

祖英驚疑地看了年羹堯一眼,見他並不是戲言,忙跪地向年羹堯磕頭致謝。

“大老爺,你的大恩大德,於家兄妹沒齒難忘,來世當牛做馬,一定要報答大老爺的恩德。今後我天天為你燒香念佛,乞求菩薩保佑老爺終生幸福,官運亨通。”

年羹堯上前去扶那祖英,祖英道:

“請問大老爺尊姓大名,讓祖英能永遠記在心中。”

“我叫年羹堯。你起來吧。”

“年老爺,祖英會把你的名字記在心底,至死不忘。”

祖英站起身。年羹堯見她亭亭玉立,站在自己麵前仍有不忍離去之意。不由心頭一熱,再想這姑娘的遭遇,剛才幸虧遇到了自己,如遇井市無賴,用五兩銀子買了去,還不知要遭什麽罪,其下場就悲慘。不禁對於家兄妹的憐憫更進一層。

“於姑娘,你兄長到省城應試,如有不便之處可去找我,我也去省城。”

祖英對年羹堯莞爾一笑道:

“年老爺,省城這麽大,到哪兒去找呀?”

年羹堯笑了笑:

“我是今年鄉試的正主考,到省城提起我的名字,自然可以找到我。”

那祖英一聽,驚喜過望,忙又跪下磕頭不已,口中道:

“年老爺,請你幫了我哥哥,多多關照,祖英願隨老爺前去,侍候老爺一輩子。”

年羹堯把臉一沉,一拍桌子,厲聲喝道:

“大膽!竟敢胡言亂語。剛才我是見你深明大義,對兄長體貼入微,對你們兄妹的遭遇深表同情,才想幫你一把,了卻你兄長的宿願。至於他能不能考中,這要完全憑他自己的本領,他若真有才學,本官自會錄他,他若並無真才實學,就是我家至親,也不會錄,何況你們?你知道嗎,科舉有私,那是要滿門抄斬,誅滅九族的。”

祖英聞言,驚恐萬狀,又是一陣響頭磕下請罪道:

“年老爺息怒,怪民女無知,不知輕重,辱沒老爺的名聲。回去後,我一定督促兄長好生苦學。還望老爺能不計前嫌,原諒民女無知,公正對待家兄。”言罷,心中更增添了對年羹堯的敬重。

“那是自然,本官自會公正、公平、公開處理本次鄉試。”

這祖英姑娘千恩萬謝地去了,從此芳心萌動,有了屬於自己的心事。常常在夢中出現今天這事、這人。

年羹堯在綿城不過想幫幫這於氏兄妹,並無其他意圖,不想後來竟惹上麻煩,差點斷送了自己的前途。

晚上,年羹堯在驛館正準備休息,有差役進來通報:

“年大人,綿陽知府丁大人來拜望年大人。”

年羹堯聽後,頗感驚異,自己一路來川,並未驚擾沿途衙門。他也不願驚擾衙門。一來自己官位低微,二來此次是去主持鄉試,以避嫌疑。尤其在四川境內,更是如此。這丁知府為何要來見我呢?難道今天在街上的事傳出去了?這丁大人是誰,自己並不熟悉。但他也不敢怠慢,忙吩咐道:

“有請丁大人。”

丁知府有五十多歲,身材不高,大腹便便,一雙小眼眯著,笑起來就成了一條縫。一身便服,見了年羹堯,忙拱手道:

“年大人,自京入川,一路風塵,辛苦了。路過鄙地,怎麽也不與衙門打聲招呼,讓年大人在驛館下榻,太委屈了。”

年羹堯忙還禮道:

“丁大人,你太客氣了。知府大人是綿陽的父母官,日理萬機,百忙之中仍來看望羹堯,讓我十分感激和愧疚。本官此番入川,隻是主持鄉試,並無其他政事,怎敢打擾貴府衙門呢?”

二人寒暄過後,攜手而坐。

“年大人,蜀地遠離京都,窮鄉僻壤,來一趟不易,明日請年大人到知府坐客,讓本府差人帶年大人到各處走走。”

“丁大人的惠意,本官領了。不過考期已近,我還要趕路,應早早進城作好準備,不敢在路上耽擱。況且主考在路上招搖,傳到朝廷,恐怕對你、我都不利吧。”

丁知府神秘一笑道:

“年大人,你我不是一般關係,我對年大人早有耳聞。”

年羹堯一驚,自己在京不過是一閑職,遠在四川的綿陽知府怎能知道,不由問道:

“丁大人,此話怎講?”

“年大人認識王昌禮吧?”

年羹堯心中一動,點了點頭。

“王昌禮正在安縣做縣令,屬本官轄治。王知縣多次向我提及年大人,說年大人文武雙全,今後定會騰達。今日我聽下人說大人已來到綿城,故前來拜望。”

“不敢、不敢。王昌禮是我在杭州認識的一位朋友,今後還望丁大人多多提攜。”

“有年大人這句話,丁某心裏明白。”

二人又談了一會兒閑話,丁知府問了許多京中的事,年羹堯作了謹慎的回答,因為他不知這丁知府的底細。他也向丁知府問了一些四川的情況,那丁大人倒是很熱情地作了詳盡的答複。

眼見時辰不早,丁知府笑道:

“年大人,此次自京入川,路途遙遠,十分辛苦,今日經過鄙地,也沒能為年大人接風洗塵,本府略備了一些銀兩,供大人一路花銷,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納。”說罷一揮手,一個差役捧著一袋銀子送了上來,這袋銀子大概有一千兩。

年羹堯臉色驟變,驚然道:

“丁大人,你這是幹什麽?”

丁知府滿不在乎地笑笑道:

“這有什麽,算本府孝敬你的。沒別的意思,算我們初次相見的緣分。”

年羹堯心中十分清楚,這丁知府一定心懷鬼胎,有事相求,否則憑自己目前的身分,絕不會送此重禮。這事非同小可,絕不能誤入歧途。於是把臉一沉,憤然道:

“知府大人,你可知大清律法?這不是把你、我往火坑裏推嗎?丁大人如有什麽需要本官幫忙的,自便提出來,萬萬不可如此,否則就別怪我不給丁大人留情麵,請你馬上離開!”

丁知府臉漲得通紅,訕訕地笑道:

“既然年大人如此一說,那就算了,恕本府無禮。請年大人原諒。”說罷一揮手,差役又把銀子拿去。

此後,二人又閑談了一會,但不如剛才投機、自然。各自心中都有了一層隔閡。臨別的時候,那丁知府試了幾次,才鼓起勇氣,從懷中掏出一疊紙,喃喃道:

“年大人,有人托我送幾篇文章向年大人請教,望年大人能不吝賜教。”

年羹堯略作遲疑,接過那紙放在桌上,丁知府急忙起身告辭。

送去知府,這才明白,知府家有人應試,他是來說情的。這幾篇文章給主考官先看看,留下一個好的印象,這頗有點唐代溫卷的遺風。年羹堯不覺有些好笑,既然知府送來了,也不便過分,於是他就臥在**,去看那幾篇文章。

這些文章是一個叫張的人寫的。

看了第一篇文章,年羹堯麵有鄙夷之色,順手提筆批曰:放狗屁。

看了第二篇,他嗤之一鼻,又批了三個字曰:狗放屁。

第三篇文章,沒看一半,就不忍卒讀,憤然批曰:放屁狗。

隨後,把這三篇文章揉成一團,扔於床下。

後來,年羹堯才知道,這知府叫丁昌銳,舉人出身。朝中有靠山,那張是他一個愛妾的弟弟。

鄉試舉行得很順利,也很圓滿。

於祖蔭確實有些才學,一舉考中第七名解元。而那張自然是名落孫山。

年羹堯以正主考官的身份去見布政使沈信儒。沈大人親自立在大門口迎接。正主考雖然官品不高,但身分特殊。地方官吏自然不敢冷落怠慢。就是巡撫也要對他高看。

二人談話並不十分投機,因為沈信儒心有戒備,自己與這年大人並不熟悉,突然造訪,十分警覺。

年羹堯看出這沈信儒心有疑慮,忙道:

“本官臨行前,多羅貝勒爺囑我,此番入川要拜見沈大人,所以本官才會如此唐突。”

沈信儒聞聽此言,方才冰釋疑解,朗聲大笑道:

“原來年大人還有這一層,大人應該早說,剛才有所怠慢,請大人原諒。回京請轉達我對多羅貝勒爺的謝意。”

此後的談話才無所顧忌,親熱無比。沈信儒談了許多四川吏治的情況,年羹堯一一記在心裏。

他也談了一些對四川各地民情、吏治及管理這些地方的看法。沈信儒知道,這年羹堯很有治理才能,不會久居人下。雙方還談了京中的一些事。沈信儒對京中的事很關心。但年羹堯並沒多說,有些事根本就沒說。

他又去見參將童士其,童參將更是掃席以待,迎去甚遠。

這次年羹堯首先講明來訪緣由,那參將一聽是多羅貝勒要年大人來見自己,心中明白,自己和年羹堯可以無話不說。

年羹堯談了四川很多要衝的戰略意義,及防守方法,他對四川、對用兵之事知道的之深、之廣,令童士其驚訝,這才明白,這位正考官不隻有文采,也很有武略,是一文武全才。他更加佩服四阿哥眼光,網羅了這樣一位奇才。

童士其也向年羹堯談了四川的軍情、軍務,談了軍隊裏的很多問題,年羹堯對軍隊有了許多深入的了解和認識。

最後,他們談到了四川提督康泰。年羹堯知道這位提督很傲慢,根本不把巡撫、參將放在眼裏。四川沒有總督,隻有一個川陝總督,所以這康泰在四川軍界很有權勢。

年羹堯記住了這個康泰,也記住了四川沒有總督。他想,自己什麽時候能做這四川巡撫,能做這四川總督呢?到那時,這個康泰就會乖乖的聽我的。

回京複命,聖顏大悅,念年羹堯此番入川一路勞頓,主持鄉試又不辱聖命,聖上很是褒獎了一番。

年羹堯很是得意,他知道自己很快就會聞達於京城。

他在家中等著做巡撫的任命,卻等來了參他鄉試有私的奏折。

一日,四川綿陽知府丁昌銳給吏部上了一個奏折,言四川鄉試正主考年羹堯鄉試有私。他在綿陽城用十兩銀子買一於氏姑娘作妾,為取其新妾歡心,故借鄉試之機錄於妾兄長於祖蔭為第七名解元。請求皇上查明此事。這奏折是理藩院尚書阿靈阿轉送給吏部的,而不是四川巡撫報奏的。所以吏部更為重視,立刻奏給皇上審閱。

皇上閱吏部送上的這本奏折,十分震驚,一麵降旨吏部,派員協同四川學政查明此事。一麵又派自己身邊的貼身心腹直接調查此案。因為此案的主角是皇四子推薦的,又是鄉試舞弊案。

必須查清。同時命年羹堯把此番入川主持鄉試的詳情,詳細奏明。

年羹堯聞訊,魂飛天外。他知道這是丁昌銳惡人先告狀,反咬一口。他雖然是清白的,但官場上的事很難說,有些事其實很簡單,但就是理不清、查不明;而有些事很複雜,但又會被人簡簡單單地就處理好了。遇上這樣的事,弄不好就會身敗名裂,就是查清楚了,自己的名聲也會受損,前途也會大受影響。

他急忙把自己入川的詳情一一講明:如何在綿陽碰見於氏姑娘賣身助兄的;如何拒受了知府受賄的;並言明自己並沒買妾,而是給了於氏兄妹十兩銀子,那於祖蔭確有才學,鄉試並無私念等等上奏皇上。

此後,年羹堯惶惶不可終日,坐立不安,食寢難安,不知自己會落個什麽下場。

這日,馬天雷來見,說四阿哥聞聽此事,甚為關切,想親自問問這事的始末。年羹堯萬分感激,在自己最困難的時候,四阿哥仍能惦記著自己、關心自己。

當他在山果店裏見到四阿哥時,淚水幾乎要湧了出來,急忙跪下去磕頭謝道:

“罪臣年羹堯拜見貝勒爺。”

四阿哥把手一揮,冷冷道:

“罷了,站起說話。”

年羹堯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大聲喘氣。

“年羹堯,你今日在我麵前說真話,此次入川到底是怎麽回事?”

年羹堯又把入川的來龍去脈,一一如實奏聞四阿哥。四阿哥盯著他好一會兒,才道:

“年羹堯,我相信你說的話。如果這次真是有人冤枉你,誣告之人肯定會得到嚴懲。如果……

真有其事,你不要亂說,誰也救不了你。”

年羹堯感覺背後出了一陣涼氣。他有些失望,原本以為有四阿哥在,什麽都可以為自己頂著。

現在看來自己真的是生死未卜,前途渺茫。

但他最後還是相信,聖上是英明的,一定會查明此事。

具體負責調查這個案子的是南書房大臣張廷玉,他是皇上派的,直接對皇上負責。

這張廷玉本和年羹堯是同科進士,應是年羹堯的同窗。後在殿試中憑著對聖上的出色應答,使聖心大悅,授吏部侍郎。再加其父乃本朝大學士張英,與吏部關係較為融洽,又有聖上提攜,張廷玉青雲直上,現已升任南書房大臣,這個職位也不是什麽重臣,但擔負著為皇上起草聖旨,替聖上觀看奏折,所以在聖上麵前很有些影響,是皇上身邊的貼心人。在這科進士中升得最快,也升得最高。

聖上派張廷玉查辦這個案子。足見對此案的重視,因為聖上最為痛恨的就是官場腐敗,政治昏暗。一個朝代隻有政治清明,才能長治久安,繁榮昌盛。所以吏部這本奏折一上,聖上震怒,曆朝都有主考舞弊的事發生。這正說明選拔官吏的科考是最易出現結黨營私、危及政治清明之事的地方。本朝到現在還未出現這樣的事,現在是第一個,怎能不引起聖上關注呢?

因此派了身邊最親近的年輕人去調查這個案子,既是對他的考驗,又是對他的信任。

張廷玉接到這個案子以後,他感到很棘手。辦案,特別是辦朝中官員涉嫌的案子是件出力而不討好的事。如果稍有不慎,碰到哪根最敏感的神經,甚至有丟官、掉腦袋的事發生。

此番聖上讓自己負責的這個案子,其中的主要嫌犯是自己同科進士年羹堯。這同窗之誼自不必說,據聽說他與四阿哥關係密切,雖這隻是傳言,但不可不信。就是年羹堯自身,也非等閑之輩,其父為湖廣巡撫,他自己也很快就會升遷。這次能任正主考就是個信號。原本這一職有很多人爭,包括幾位皇子都在暗中活動,想讓自己的人得此職位,壯大自己的勢力,結果,最終被年羹堯得了去,自然會受到一些人的嫉妒。出了這樣的奏折,一方麵可能是別人的誣陷、中傷,但另一方麵也可能是年羹堯不知深淺,剛出道就迫不及待地提攜裙帶以圖後謀。因為無風不起浪嘛。果真如此,這年羹堯也就不是一塊當官的料,栽跟頭也不足惜。外麵傳言他文武全才,可能這是言過其實,有人從中故意炒作罷了。但他與四阿哥這層關係,不容易擺布。

本案的另一位,綿陽知府丁昌銳,不過舉人出身就能做到知府的位子,這在本朝是不多見的,可見他的背後也有靠山。否則,憑他的資曆也爬不到這個職位,而且他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奏折彈劾鄉試正主考年羹堯。私下素聞丁知府與理藩院尚書阿靈阿有關連,而阿靈阿又是八阿哥的臂膀和死士。這場官司明著是鄉試舞弊,暗中是二位阿哥的較量,也是爭奪鄉試主考一事的繼續和延伸。處理這樣的事,稍不留神,惹惱了哪位都吃不消。

張廷玉思慮再三,決定先把真實情況弄清楚再說。象這樣的案子其實並不難處理,但要想調查清楚,處理公正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張廷玉領得聖命後,也沒有聲張,在吏部官員動身之前就一身微服,來到了綿陽。

來至一家小茶館,張廷玉一邊喝茶休息,一邊若無其事地向掌櫃的打聽:

“掌櫃的,幾個月前,這街上是不是有個姑娘賣身幫助兄長赴考,結果其兄考中舉人?”

掌櫃的看了看張廷玉,一身普通裝束,不像個商人,倒像個讀書人,便道:

“這位先生,不是本地人吧?你是京中來辦案的吧?”

張廷玉一驚,佯怒道:

“你這話怎講?我隻是過路的人。一路上聽人說有一個川妹子在綿陽賣身助兄,甚為敬佩,打聽一下,怎麽你又扯出辦案一說來?”

那掌櫃的賠著笑,壓低聲道:

“這位先生,不要生氣嘛。不瞞你說,知府老爺偷偷放出話來,說最近京中可能來人查辦那賣女案子,任何人不要亂說,就說有人買去作妾,別的不要多說,否則,拿去見官。所以我才有‘辦案’之說。”

張廷玉心中暗驚,那丁知府早得信了,忙著在下麵布置起來,他倒是個細心人。想到此,表麵上笑了,毫無在意地道:

“我也是隨便問問,滿足一下好奇心,並沒有其它意思,不過那人是不是真的買去作妾了呢?”

掌櫃的搖了搖頭道:

“這個可說不清楚,不過這事發生在這前麵第三條街的十字路口,那兒的人可能知道得清楚些。”

張廷玉笑了笑道:

“你不知便算了,我隻是隨便問問而已。”

付了茶錢,他按那掌櫃的所說的地方,來到一個十字街口,看見街旁有一個小飯店,就踱到店裏。

此時,天還沒到中午,店裏吃飯的人很少,他剛坐下,一個夥計忙上來招呼:

“這位先生,你吃點什麽?”

“你們都有些什麽菜?”

“聽這位先生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來川是做生意,還是探親、訪友?”

“我來看一位朋友,路過此地。”

“噢,先生此番入川,就要嚐嚐我們四川的特色小吃。川味榨菜、麻辣羊肉串等等,這裏有菜單,怎麽吃,你自己點幾樣菜。”夥計倒十分熱情。

張廷玉接過菜單,點了幾樣小菜,要了壺酒,又把菜單遞過去。

就在夥計接菜單的時候,張廷玉便無意間問道:

“聽說幾個月前,在這街上有川妹子賣身助兄的事,是不是真的?”

“怎麽不是真的?我是親眼見的。就在這店門口的街上。”說罷忽又驚覺起來,仔細打量了張廷玉一眼,“你不是從京中來辦案的吧?”

張廷玉故意裝出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態,道:

“你看我像嗎?”

那夥計又端詳了一番,點了點頭,忽又搖了搖頭,一副神情不定的樣子。

張廷玉哈哈大笑:

“怎麽?你不信?你看我像差役、捕頭那些練武的人嗎?我是來訪一位朋友的,在入川的路上常聽人說起這事,不免好奇,隨便問問而已,你又何必大驚小怪呢?”

“這位先生,你不要生氣,你有不知,丁知府已捎過話來,不準亂說,誰願意惹麻煩呢?”夥計麵有無奈之色。

“那是,那是,誰都想圖個清閑,不想沒事找事。不過那人是不是把川妹子買去作妾了?”

“那倒沒有。那個外地人,心真好,不但給了那姑娘十兩銀子,還帶她吃了頓飽飯,那頓飯就在這店裏吃的,我親眼看見那姑娘吃罷飯給那人磕了幾個響頭就走了。怎麽可能賣給人家作妾了呢?唉,現在的好人不多了。”

夥計正搖頭歎息,就聽那邊有人喝道:

“郝二,你幹什麽呢?怎麽與客人扯起家常了?快招呼客人。”

那叫郝二的人立刻跑過去,一個掌櫃模樣的人正在說他什麽,隻見他正躬著背,頻頻點頭。

張廷玉知道,可能掌櫃的正在訓斥他。

張廷玉又住進綿陽驛站的驛館裏。他找來驛站的主事之人,向他亮出了身份,那人做夢也想不到天上掉下個欽差來,駭得魂飛天外,忙伏地叩頭:

“下官叩見欽差大老爺,不知大老爺前來敝驛,有失遠迎,望老爺恕罪。”

張廷玉笑笑道:

“免禮,這不怪你。現在我有話問你,你要如實說來,你我都是當差之人,你應該知道對聖上說謊是什麽罪過。”

那驛官站立一旁,恭恭敬敬道:

“大人請問,下官就是長了十個腦袋,也不敢說謊,欺君之罪,我如何負得起啊。”

“那好。最近知府是否派人來驛站傳過話?”

那驛官一聽,渾身哆嗦了一下,他知道一切都瞞不住這位欽差,況且他也不想瞞。於是點頭道:

“是的,丁知府確實傳過話來,讓我們不要亂說,不過我們會如實報告欽差大人的。”

張廷玉笑道:

“今日上午,我已在街上打聽清楚了,那丁知府是賴不掉的。”

“欽差大人明察,我等一定如實上報,請大人放心。”

“你把幾個月前伺候年大人的那個差役找來,我有話問他。”

不多時,那差役隨驛官來到了張廷玉的房間,差役進房就伏地爬行叩頭道:

“李峻叩見欽差大老爺。”

“起來吧,李峻,你回憶一下,幾個月前鄉試正主考年大人在住驛館時,晚上丁知府是否來過?”

“確實來過。”

“他們都做了些什麽?”

“開始二人寒暄了一陣,又說了一會兒話,後來,我就見知府帶來的一名內役端上來一個布袋,我想那可能是銀子,走進屋裏,不多時那內役又把布袋原封不動端了回來。”

“他們都說了什麽?”

“實不相瞞,小人並未聽到,我早被知府帶來的人趕到一邊去了,剛才所見,還是我站在暗處偷看來的。”

張廷玉點了點頭,那差役又道:

“第二天,我在打掃房間時,發現了一疊紙,就把它交給了主事的,怕是大人的什麽公函丟在房裏。”說罷去看那驛官。

那驛官忙遞上一疊紙,道:

“這根本不是公函,而是幾篇文章,上麵還有朱筆批注的,我猜想一定是丁知府送給年大人。

特別是後麵的批注很有意思,我才沒有扔掉。現在請欽差過目。”

張廷玉接過來,把文章翻了翻,看到文後的批注,也忍禁不住笑出聲來。

“好吧,你們回去吧,我到綿陽的事,不能泄漏出去,否則你們吃罪不起。”

二人唯唯連聲,退了出來。

張廷玉現已基本查明,這事純屬丁昌銳誣陷。他沒有在綿陽停留,迅速起身南下,來到成都。

他沒有去巡撫府,因為聖上讓學政協助調查,他來到了學政衙門。

四川學政李維鈞,聽說京中來人,忙盛服出迎。他知道京中來人,無論官位高、低,自己都要熱情接待。

迎到門口,隻見是一位微服之人。可走近一看,吃了一驚,原來是南書房大臣張廷玉。忙上前行大禮相見:

“四川學政李維鈞拜見張大人。”

張廷玉早把他攔住,道:

“李大人,本官並未穿官服,你穿著官服怎可行此大禮。”

李維鈞知道,這位皇上身邊的人,微服前來,定是出了大事,所以也不敢多言,忙把張廷玉讓到客廳喝茶。

李維鈞微微笑了笑道:

“張大人,你協助聖上處理事務,日理萬機,怎會有空到這四川?定是有要事需辦,是否需下官去辦?”

張廷玉笑道:

“李學政所言極是,近日有人上奏四川鄉試主考年羹堯鄉試有私,聖上差本官前來督察,請李學政協助調查此事,吏部所派官員和聖旨隨後就到。我辦事心切,故先行一步。”

李維鈞聞後大吃一驚,沒想到鄉試過後會出現這樣的事?不過那年大人確實沒有什麽私念,自己也親身參加其中的工作,這裏麵的事很清楚。有人奏年大人,不知自己有沒有受到牽連。

忙問道:

“張大人,下官也參與其中,不知是否受到牽連?”

張廷玉笑道:

“李學政,如果你也被奏,我會來找你嗎?皇上會讓你協助調查此事嗎?”

李維鈞一聽,心中釋然,忙笑道:

“大人所言極是,下官一定竭盡微薄協助大人把此案查個水落石出。”

“李學政,你身為此次鄉試的具體承辦者有沒有發現試卷拆封或題目泄漏之事。”

李維鈞沉思良久,正言道:

“張大人,本次考試試卷,年大人從京中帶來後,我曾仔細查看過封識,並沒見破封之痕跡。

從問卷的答題情況來看,也看不出有人事先知題,做好後入場的跡象。”

張廷玉點了點頭道:

“請你馬上派人去綿陽召那新科舉人於祖蔭兄妹前來,再把這次鄉試的試卷密封起來,等京中的聖旨和人員一到,我們馬上調查此案。盡快結案回京麵聖,以免聖上思慮過久。”

李學政即刻吩咐下去。

不幾日,吏部侍郎王英、郎中馬鴻瑞捧著聖旨來到四川成都,宣四川學政李維鈞接旨,爾後三人進屋,京中二人一見上座張廷玉先是一愣,相互看了一眼,馬上就明白了,忙上前施禮:

“下官見過張大人。”

張廷玉笑笑道:

“不必客氣,聖上囑我前來督辦此案。我們就著手查吧。”

隨後開啟了鄉試的答卷。對錄用的新科舉人的試卷一一審閱,個個文筆流暢,文采飛揚。特別對第七名於祖蔭的答卷,幾個人反複查看、研究,此文章無論從破題、立論、行文結構等方麵都很有水平,反映此人確有才學。從作文的各個方麵也絲毫看不出早有準備的痕跡。內容確實是臨場發揮,所以排除了年羹堯泄題的可能性和判卷作弊的嫌疑。

此後,於氏兄妹也來到學政衙門,張廷玉幾個共同審問了他們。

兄妹二人來到堂上,見有好幾位官員,坐在上麵正中的一人還是一品大員,學政大人和另幾名官員分坐兩旁。

於祖蔭是見過官場的,所以忙對上麵跪下叩頭:

“新科舉子於祖蔭叩見各位大人。不知大人們有何吩咐?”於祖英見哥哥跪下叩頭,也隨後跪下,低頭不語。

張廷玉道:

“下麵可是綿陽府於家壩於氏兄妹?”

二人忙道:

“正是。”

“於祖英,我來問你,你是否自賣其身?”

“回老爺,民女確實在綿陽街上自賣其身,為兄長進學。”於祖英怯怯說道。

“於祖英,你不必害怕,大膽地說,官府是不會冤枉你們的。你說說後來有沒有人買你?”

“回老爺,那日確實有一位老爺給了我十兩銀子,但他並沒買我,他送給我十兩銀子,然後就讓我走了,走前還給我買了飯吃。”

“你知道他是誰嗎?

“民女知道,他就是年羹堯年大人。”

“你知道他來四川是幹什麽的嗎?”

“知道,他是這次鄉試的正主考。”

張廷玉一愣:

“你一民女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是年大人親口告訴我的。”

張廷玉又逼一步:

“他有沒有讓你作他的小妾?”

於祖英氣極而泣道:

“各位大老爺,年老爺是天下最有慈善心腸的人。他給我十兩銀子,並沒要我做任何事。這裏麵可能有人誣陷年老爺,請各位大老爺明察。”

“你怎麽能證實,沒給他作妾?”張廷玉厲聲喝道。

“大老爺,當時年老爺給我銀子後,又買了飯給我吃,過後就讓我回了家,太陽還沒落山我就回到家裏。走的時候,飯店的夥計、掌櫃的可作證,回到家,村子裏的人可作證。請老爺們前去明察。”

張廷玉點了點頭,仍問道:

“當你知道他是正主考官時,有沒有向他提過什麽要求?”

於祖英滿眼淚水道:

“不瞞老爺,當我知道他就是正主考時,曾提出要他關照兄長。這怪民女無知,結果被年老爺嚴厲訓斥了一頓。民女很受感激,知道那年大人確實是一個青天大老爺,絕非是貪官汙吏。”

這時於祖蔭仿佛明白,此番學政召自己前來的緣由,忙跪下叩頭道:

“各位大人,年大人為人耿直,主持鄉試公平、公正,學子們交口稱讚。無論中與不中的,都心悅誠服。他對於氏兄妹確實是恩重如山,是我們的再生之親。但我自認為這次中舉全憑本人多年的苦學,與年大人無關。不信,大人們可查閱試卷。我也願意接受各位大人當堂口試,如果有假,自可驗證。”

李維鈞道:

“於舉人請起,張大人和各位大人已審閱過試卷了。看來你的中舉確實是憑真才實學,與主考無私。”

張廷玉聽於祖蔭的這番話,不住點頭道:

“本官是奉聖上之命調查此次考試之事,是非曲直,自會查個水落石出,你們不必多慮,現在可以回家去了。”

於祖英仰麵而視,雙眸溢滿淚水,泣道:

“各位老爺,年大人確實是位好人,請各位大老爺不要冤枉了他。”

張廷玉見那粉麵含淚,不禁心動,忙道:

“於姑娘放心,如果他是無辜的,本官自會給他一個清白。”

於氏兄妹這才退了出去。

此後,李學政和王英派往綿陽明察暗訪的人也一一回來,向幾位大人作了匯報,情況和張廷玉暗訪的差不多。雖然有知府的傳話,但辦案的人還是探出了事實的真相。

張廷玉把自己私訪的情況也說了出來,大家心裏徹底明白了:這起所謂的鄉試舞弊案,純係丁昌銳無中生有,栽贓陷害。現在的問題是如何審問丁昌銳了,他是朝廷命官,必須告知巡撫大人。

張廷玉他們決定去巡撫府,偏巧此時巡撫晉京麵聖未回,由布政使沈信儒代理撫印。

沈信儒把張廷玉他們迎進府內落坐,張廷玉向他說明了來意,並把近幾日查辦的情況作了簡要說明。這沈信儒暗暗吃了一驚,想想當時年羹堯還曾登府拜訪過他。他才知道年羹堯是四阿哥的人,現在連四阿哥的人都敢奏,這丁知府是何來頭?自己不過代理巡撫幾日,這樣的事還是離遠點的好。不過從感情上說,他不希望年羹堯出事,年羹堯與自己同是一個根上的人。但他不想惹火燒身,忙道:

“張大人,下官不過代理幾日撫印,大人又是奉旨督辦此案,所以一切均由大人作主,下官也就不自作聰明了。現在就派人去請丁知府前來,交給張大人審理。”

“沈大人,這次行動最好想周全些,待丁知府前來後,要派人把他拿住,在此之前要先把那名內役捉住,以便取證。”

“一切聽張大人的安排。”

丁昌銳接到巡撫府的公文,讓自己馬上起程赴巡撫府有要事相商。他並沒在意,因為這樣的事很平常。但他發現原來跟隨自己的內役突然失蹤,才驚覺起來,懷疑那件案子暴露了,但他並不十分害怕,他知道有人會為他撐腰。

丁昌銳,江西瑞昌人,二十六歲鄉試中舉。當時阿靈阿任江西鄉試主考,丁昌銳取得了第五名。後來他通過多種渠道與阿靈阿續上師緣,從此以師徒相稱。不久被補為榮昌縣令。

為官後,多次參加會試不中,他也就懶得去考了。把心思全用在為官之道上,很得老師阿靈阿的歡心。隨著阿靈阿職位的不斷升遷,這丁昌銳也從縣令升到了知府。原本他也不想招惹是非,憑著這個資曆,他能做個知府,就已相當不易了,豈敢無中生有。可他經受不住愛妾張氏的柔情和淚水。

那張氏長得漂亮,很得丁知府的寵愛。她有個弟弟張,平時天資就差,又不好好學,可張父和這姐姐一心想讓他考取功名。隻有張走上仕途這張家才能有出人頭地的機會。所以這妾天天晚上吹枕邊風,讓知府大人想想辦法,走走門子。女人的柔情和淚水能溶化一切,把這個知府也溶化了。

欣逢今年鄉試的正主考是年羹堯,而這年大人的一位朋友正在自己手中做縣令,那安縣縣令多次在他麵前提起年羹堯,所以他認為機會來了。當他聽說主考官在綿陽街給了一個賣身女十兩銀子的事,立刻前往官驛。但是他沒想到年羹堯不吃這一套,迎頭吃了一悶棍,心中十分不悅。等發榜時,卻發現於祖蔭榜上有名而自己的內弟張日〖〗升名落孫山,心中十分氣憤,但他也不敢怎樣,隻有在心中暗暗發狠,等有機會我要狠狠治治他年羹堯。可張氏不幹了,天天晚上罵他無用、窩囊,人家年羹堯用十兩銀子買個小妾,就能把兄長中舉,你這堂堂五品知府,我跟了你這麽多年,還不如人家花十兩銀子從大街上買來的臭女人。

女人又哭又鬧,把這位知府大人心中的無名烈火撩了起來,他要出出這口氣。於是寫了奏折上去。他心想:反正年羹堯與賣身妹子有關連,這男人與女人之間的事,別人說也說不清,上麵能查他更好,就是查不出什麽,也能臭了他的名聲,反正朝中有恩師在,他年羹堯一個區區主考也奈何不了自己,於是寫了一個奏折給京中的恩師。他哪裏知道,這事能掀起這麽大的風浪,竟引起聖上的重視。他更不知道,年羹堯是四阿哥的貼身之人。他這心血一熱,把自己燒得麵目皆非了。

丁昌銳來到巡撫府,仍像往常一樣,走偏門直接進巡撫大人的書房。可這次卻碰了釘子,他剛想進偏門,一個士兵伸手一攔,道:

“老爺有命,丁大人從前門進。老爺在大堂上等你。”

丁昌銳一聽,頭一懵,完了。今日是不是來受審的?可又一想,自己與巡撫大人相處不錯,朝中又有恩師,就是朝廷要追查那事,也得打他一聲招呼,不會首先就來審問。他壯了壯膽,來到前門。

前門並沒有什麽不同,門衛還是他認識的那幾個兵丁。他直奔大堂而來,進去一看,就愣住了,今日大堂之上並無巡撫,正中坐位陌生人,沈信儒坐在旁邊,學政和另幾位官員坐在另一邊。

他是見過世麵的人,雖然心中極度恐慌,但表麵上仍是微笑著。

“丁知府,這位是南書房大臣張大人。”沈信儒向丁昌銳首先介紹了張廷玉。

丁昌銳心中一驚,張大人可是皇上身邊的人,這麽說這個窟窿戳大了。邊想邊上前施禮。

“綿陽知府丁昌銳叩見張大人。”

“丁大人,請起。”張廷玉漠然道。

沈信儒又介紹另二位:

“這位是吏部侍郎王大人,這位是郎中馬大人。”

丁昌銳一一見過,垂立一旁。

張廷玉瞟了一眼丁昌銳,見他麵帶微笑,不禁心中暗笑,這樣的人不愧為官場老手,老奸巨猾,諱深莫測。於是道:

“丁大人,你給吏部上了一個奏折,奏鄉試正主考年羹堯鄉試有私,可有此事?”

丁昌銳心中一動,果然不出所料,還是那奏折的事,忙上前一步道:

“回張大人,確有此事。下官聽說年大人在綿陽買一小妾,後來這小妾的兄長就中了鄉試第七名解元。”

“丁大人此事是你親自探查的,還是下人奏聞的。”

“張大人,本官是聽屬下奏聞的。不過,年大人買妾的事,在綿陽城傳得是滿城風雨,沸沸揚揚,特別是於祖蔭中舉以後,城裏各種流言、猜測都有。本官也曾上街問過行人,他們說確實有一個叫年羹堯的人買了一個姑娘。”

“這姑娘作了年大人的小妾了嗎?”

丁昌銳一聽,笑了笑道:

“張大人,這樣的事誰說的清呢?男人與女人的事,隻有他們兩個人才能說清楚,第三個都沒法說清楚,有時候他們兩個人說的話也是靠不住的。”

張廷玉一聽,這丁昌銳果真狡猾,他一拍驚堂木道:

“丁大人,你是說本官輕信了別人妖言來誣陷於你?”

“下官不敢,但年羹堯與那於姑娘的事,外人確實說不清楚。”

“丁昌銳,你以為世上就沒有真理可言了?那於姑娘從街上被年羹堯帶到飯店走的時候,都有人看見。下午於家壩的家鄉父老又可證明於姑娘在天沒黑就回到了家,而年大人晚上住在驛站內,此後一直住在官驛內,這買妾的事從何說起?”

丁昌銳一聽,頭上的汗水不禁冒了出來。支支吾吾道:

“張大人,下官可能對屬下之言有所失查請大人原諒。”

“丁大人,你奏折上說年羹堯取於祖蔭為第七名解元有私,可有證據?”

“張大人,外麵都這麽說,你想世上哪有這麽巧的事,妹妹剛賣給正主考,哥哥就中了舉,你不覺得這事有些蹊蹺嗎?”

“丁大人,你平時斷案都是憑別人的傳言作依據的嗎?”

一句話問得丁昌銳滿臉通紅,密密的汗珠從額頭上滲出,剛才的微笑早已不知飛到那兒去了。

“丁大人,不要說買妾之事並不存在,就是真的買了妾,你如沒有證據也不能說鄉試與之有私。這種捕風捉影,妄加臆斷,非朝廷命官所為。”

丁昌銳唯唯連聲:

“大人見教的是,大人見教的是。”

“丁知府,你夜訪官驛,給年羹堯送賄銀可有此事?”

丁昌銳“撲通”一跪,道:

“張大人,那是年羹堯誣告本官,賄賂一事,純屬子虛烏有,我並未給他一兩銀子。”

“帶證人!”張廷玉一聲厲喝,幾個兵丁押著一個人上來,丁昌銳一看正是自己的內役,向後一倒,昏在了地上……

幾個月後,年羹堯終從這場惡夢中走了出來,懸了很久的心落到了實處。

吏部給皇上上了一個奏折,道:

經吏部侍郎王英、郎中馬鴻瑞親赴四川查證:四川鄉試正主考年羹堯此番入川,一路輕車簡從,從未驚擾地方。在綿陽確是遇到於氏姑娘買身之事,經到綿陽查證並親自傳訊於家姑娘和街上人等,均言年羹堯並未買於姑娘為妾,而是送了她十兩銀子,用作其兄於祖蔭赴考所需。又對四川鄉試的試卷進行了複問審查,丁祖蔭確因才學被錄用,並不存在因私而錄之事。

而綿陽知府丁昌銳確實曾去驛館夜訪年羹堯,並賄銀一千兩。遭到年羹堯的拒絕,後又獻文章三篇幫其妾弟,被年羹堯棄於館內,這些事實驛館內差役李峻和知府內役已作證言,另有驛館收丁所獻文章三篇及年羹堯所批注,也並附上。

此事已徹底查明,純係綿陽知府丁昌銳賄賂年羹堯錄取妾弟不成,惱羞成怒,惡意誣告,請聖上定奪。”

聖上奏折上批曰:

由吏部複議,慎重處理。

不久吏部又上了一個奏議,道:

四川鄉試正主考年羹堯盡職盡責,公平主考,不負皇命,又能接濟貧困學子,為朝廷延攬人才,其心可嘉,應予褒獎,擬擢升年羹堯為大學士,官升一級。

綿陽知府丁昌銳身為朝廷命官,無中生有、捕風捉影,僅憑主觀臆斷、道聽途說就推斷主考官在鄉試中有私。誣陷朝廷命官,又有賄賂嫌疑,應革職查辦。

一日,退朝後,聖上在南書房單獨召見張廷玉。

“愛,吏部的奏議看過了嗎?”

張廷玉忙施禮道:

“皇上,臣已看過。”

“你為朕參謀參謀,看看這事如何處理?”

張廷玉忙驚道:

“皇上英明,還是由皇上欽定。”

皇上歎息了一聲道:

“朕不是讓愛參謀參謀嗎?朕如能輕鬆處理好此事,就不用召見你了。”

張廷玉沉吟了很久,他在猜測聖上的心思。此時聖上一定在為難,這事看起來是件小事,但關係到兩位皇子,還有一個尚書,處理不慎不但會影響皇子之間的關係,加深矛盾,還會使百官不服,影響聖上英明。所以此事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想到此,張廷玉道:

“皇上,四川鄉試一案,現已查明,純係丁昌銳惡意中傷而起。本應嚴懲,但此事並非空穴來風,背後有很深的背景,臣以為此案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為宜,盡量縮小影響,團結眾人,所以應把百官的目光全引到當事人身上,而不可追根求源,不利於我朝安定。”

皇上微微點頭,笑道:

“還是愛知朕的心思。年羹堯不過是案上的一塊肉,而丁昌銳亦不過是馬前一過河卒而已。”

張廷玉見聖上對自己的建議很是讚許,於是大著膽子進言道:

“皇上英明。此案依臣看,對年羹堯要重獎,對丁昌銳要給予嚴懲,但也不能過於嚴厲。吏部所議,似乎重了些。”

第二日,聖上頒諭:

“四川鄉試一案,經大學士張廷玉及吏部親赴四川,現已查明:四川鄉試主考年羹堯,恪守職責,不負皇命,其心可嘉,擢升年羹堯為侍讀大學士,官升二級。綿陽知府丁昌銳誣陷朝廷命官,本應嚴懲,念及他治理屬所還算盡力,此番上奏又是為國家政治清明著想,為體現聖上仁慈胸懷,予綿陽知府丁昌銳官降二級,降旨斥責。”

年羹堯跪在龍座下,磕頭如掏蒜,伏地山呼:

“謝主隆恩,我主萬歲、萬歲、萬萬歲!”

阿靈阿用眼瞟了他一眼,嘴撇了撇。大家心裏都明白,這件事情麵上的過去了,但背後的事,還遠沒有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