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金虎一顆懸著的心終於落地。
這太子每日在宮中,吃著山珍海味,廚子是天下大廚高手,雖做的有味,但天天吃也會膩的。
他哪裏吃過這鄉野飯店的風味小炒?口味自非一般。
太子爺今日高興,酒喝的也不少,此時已有醉意,拉過身邊的宮女擁在懷裏,讓她端杯,夾菜。突然,太子爺像想起什麽似的,忙道:
“黃侍衛,傳廚娘上來,讓本宮瞧瞧。”
桂香正在廚內指揮做一道清燉醬鴨,一宮女來請:
“廚娘,太子爺有請。”
桂香愣了愣,跟著那宮女而來,來到門口,宮女一挑門簾,桂香一腳跨進門,裏麵的場麵讓她忙低下頭。
隻見太子爺已喝得麵紅耳赤,醉眼,懷裏的宮女正給他夾菜往口上送,宮女的上衣鈕扣已被解開,酥胸**,一抹紅胸衣罩著兩個圓丘,宮女正用香唇叼著菜送到太子爺的口裏。太子一邊接菜,一邊用那雙大手在其身上漫遊。宮女嬌聲連連,其他侍衛、宮女,視而不見。
桂香雖生性風流,也算風月場上老手。但也從未見過這樣的場麵,竟在大白天眾目睽睽之下做這等醜事。
見有人來,太子睜開醉眼瞄了一下,忽而又睜大雙眼,仔細打量這位廚娘。見她身著一件大紅蘇繡旗裝,身段婀娜,腮如香雪,紅潮飛生。一雙勾魂攝魄的妙目左右流盼。粉頸上掛一珍珠鏈子。真是別具媚骨,有一種說不出的風韻。
太子一把推去懷中的宮女,笑道:
“黃侍衛,這廚娘果然貌美無比。不但菜做的好,人長的也好,來,來,讓我仔細瞧瞧。”
桂香粉臉漲紅,偷眼看了一下黃金虎,黃金虎把目光移去,假裝不見,她隻得輕移蓮步,走上前來。
到了跟前,桂香道了個萬福:
“民女王桂香見過太子爺。”
太子見她嬌慵無力,如弱柳婀娜,眼角微睃,秋波媚轉,一股異香撲鼻,不由心中微**。忙笑道:
“來,來,到我跟前來。”
桂香又向前移,至太子身旁,那宮女早已退立一邊,整理好衣服。太子伸手牽過桂香那雙纖手,撫摸不已,雙眼火辣辣看著她。
桂香嫣然一笑道:
“太子爺,民女井底之蛙,沒見過世麵,今日飯菜做得不能上席,請太子爺原諒。”
太子哈哈大笑:
“今日這飯菜味道鮮美,是我從未吃過的,你這雙小手竟能做出這樣的飯菜來,也真是難為你了。來人,給廚娘看座,讓她陪本宮喝兩杯。”
桂香隻得坐在一旁,陪太子爺喝酒。
又飲了幾杯,太子醉意漸深。那雙手也越來越不安分。桂香又不敢過分,隻得且推且就,躲躲閃閃,虛虛實實,這更激起太子的欲望。
最後一道大菜上了席。太子也沒心思吃了,隻用雙眼看著桂香,又來擁她。
桂香忙推開太子的雙手,媚笑道:
“太子爺,你嚐嚐這鴨子味道如何?”
太子也不看桌上的菜,那雙醉眼直勾勾地盯著桂香,忙道:
“香,香,太香了!”
桂香嬌笑連聲:
“太子爺,你還沒吃就說香,誇人也沒這樣的誇的。你是在哄騙小孩子。”
太子涎著個臉道:
“美味要由美人做,由美人喂才美。來,美人,給本宮夾來嚐嚐。”
桂香隻得伸纖手夾了一小塊肉,往太子嘴裏送,但太子伸過來的嘴,直向那張粉臉上拱,桂香邊嬌笑躲去,邊用一塊鴨肉堵住那張伸來的嘴巴。
“太好吃了,太好吃了。好了,飽了,飽了。”說著向後一靠,手一伸,也不說什麽。
阿巴嘎自然知道太子這時要什麽,忙上前一步附在太子耳邊低聲道:
“太子爺,藥丸不多了,隻有幾顆。”
太子閉著眼,也不說話,那侍衛又道:
“那喇嘛突然躲進來,不見了。找也找不到。”
太子突然睜開眼,狠狠瞪了他一眼,仍沒說什麽,阿巴嘎忙閉了嘴,從懷中掏出一個小藥丸放在太子手掌上,此時早有宮女端杯開水奉上。太子把藥丸放在嘴裏,喝口水吞了下去,靠在那一動不動,一言不發。
“還不扶太子爺到裏麵休息!”黃金虎道。
可沒有人動。桂香四下看了看,她突然明白了,忙伸手來攙太子。
太子一手搭在她的肩上,一手牽著她的纖手,身子靠在她的嬌軀上,貼得緊緊的,桂香喘著香氣,把太子扶到裏間的**,太子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桂香俏生生地直起腰,一扭嬌軀,剛想拜別而去,太子爺忙用手去牽,那手正握著一雙柔荑。桂香無意間一抬頭,星眸斜睨,玉頰生春,一股蘭麝之香,直透鼻腔,薰人欲醉。桂香抽了又抽,沒抽出來,她反而趁勢握緊了那雙手,丁香半吐,嬌笑道:
“太子爺,你醉了。”
太子身子向後一倒,那桂香也被扯倒在**,帳幃垂落……
這是一年前,桂香剛入宮的事了。現在桂香早被接進青宮,偶爾為太子做頓小菜。太子閑的時候,偶爾也來找她。
年羹堯隱隱約約聽到議論,眾大臣對皇太子的舉止頗有微辭,正有人要上奏折,要求廢皇太子。
也有人議論,皇上對皇太子也不滿。
當他聽到這些緋聞的時候,想起八阿哥,想起那紅衣喇嘛,當然也想到了阿酥樂丸。
他又想起了四阿哥……
但他什麽也沒有說,什麽也沒有做,他現在突然有一種感覺:怕呆在京城。他想離開這京城,離開這個是非之地。他預感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他在上一場風暴中已是傷痕累累,不願再經這風暴的衝擊。
他盼望著皇上能讓他外任,盼著四阿哥向皇上薦舉自己去做巡撫。
年羹堯又來到了杭州。他坐在張思成的書房裏,正與張思成飲酒。好友久別重逢,自是一番熱情。
他很高興。終於逃出了那個漩渦,他現在才感覺到什麽是平靜。
這空空的曠野山村,四麵鬆濤陣陣,朗月懸掛中天,燈下一、二知已舉杯暢飲。沒有欺詐、沒有爭鬥、沒有暗流、礁石,也沒有流血和殺戮。
年羹堯身處此境,領略到了這種生活的恬淡、平和。但他不能永遠過這種生活,因為他不是過這種生活的人,他的骨子裏都蘊藏著昂奮的因子。正如他這次到兩廣沿途所見一樣,讀書人是最可笑、可歎,可悲而又可憐的人群。如果他們願過一種平靜的生活,也許就不會有那麽多的喜怒哀樂,年羹堯如果願意過這種生活,他也許能正終壽寢,安度一生,就不會命運多劫,曇花一現了。不過,果真如是那人們將看不到那非常短暫但又十分豔麗賞目的生命在那盛開,怒放,而後迅速被風雨摧折,凋落。雖然短暫,但轟轟烈烈,昭示著美麗和悲壯,使人眩目,讓人驚歎,催人奮進。如果沒有這樣的生命,人們將隻能看到漫山遍野的小草。
雖然不能說小草就是弱小、平凡,不值得觀賞,而缺少那樣美麗的生命,這個世界不是太單調,太乏味了嗎?
這一年,康熙四十六年。
此時,年羹堯出任兩廣鄉試主考官。
這一次他吸取了上次去四川的教訓,一路輕裝簡行,不與任何地方上的人等打交道,也不與任何官員相見,很少在街上露麵。
這次去兩廣除了公事之外,還有更重要的私事要辦,這事是不能驚動官家的。
他要打聽江南諸俠活動的情景,四阿哥很關心江南諸俠,原本他們就反對朝廷,自從鳳凰山血戰以後,不知江南諸俠是否會有什麽異常行動。
四阿哥雖然沒有這麽說,但他心裏清楚。因為官場上,皇上、貝勒他們想辦的事,並不是明說的,要靠下人去揣測,隻有能揣測出他們的心思,辦成他們想辦而又不好說出口的事,這樣的人才能討上司喜歡,那才能升官,才能被重用。年羹堯出身於官宦之家,在官場上又混了近十年,這其中的奧秘,他自然能領悟得出。所以這次聖上任命他為兩廣鄉試正主考官,他不用四阿哥派人傳話,就已知道四阿哥的意圖。因為四阿哥與諸俠交惡很深,自己與諸俠又多有交往,做這方麵的工作,自己是最合適的人選。如果此時,諸俠如能放棄前嫌,願幫自己一臂之力,對自己肯定會有好處,而四阿哥也不會反對他這樣做的。
他回去的時候,沿途要仔細打聽諸俠的下落,回京麵陳四阿哥。
現在公事已辦完,隻剩下這件私事了。
他首先想到了張思成,這是他的知己,他不能不來看這位好朋友。
“年大人,這杭州一別,一去十年,真是彈指之間啊!”張思成舉杯邀年羹堯喝酒,不勝慨歎萬分。
“張思成,古人雲:對酒當歌,人生幾何。人生苦短啊!十年光陰,如過眼雲煙,一晃而逝,彈指之間。十年前的舊事,如在眼前,曆曆可見。”
“年大人,現在京中,不知官場得意與否?”
年羹堯苦笑搖了頭:
“說來慚愧,多年沉溺於官場,始終未能舒眉開懷,無所作為。”
張思成忙安慰道:
“年大人不必過悲,你上有阿哥撐腰,下有年府聲望作基,此番進京,定能高升。”
“這點倒是自然。不過,為官從政,不能全靠人事、出身,還要有機遇。如果能有展示才學的時機,定會兼濟天下,上為皇上分憂,下為百姓造福。”
年羹堯此番來杭,張思成十分高興。年羹堯由此也感到了朋友的溫暖,他看見張思成那張興奮的臉,不禁動容道:
“張思成,恕我冒昧地問一句,我看你也曾讀過書,很有才幹,為何不去求取功名呢?而在這裏經商?”
張思成望了望年羹堯,見他是很認真地問這個問題,便笑笑道:
“年大人,我說出來,你可不要見怪。我感覺讀書的目的並不全在求取功名。我特看不起那些死讀書,讀死書,除了讀書什麽也不會做的書呆子,他們一個個都是可憐蟲。”
年羹堯驚疑地望他,張思成接著道:
“讀書的目的,在於除愚、在於明理,在於培養人的生存能力,可現在的讀書人從書中得到的卻恰恰相反。我們幾千年形成的‘學而優則仕’的思想,朝廷科舉選士的製度,扼殺了成千上萬的人。曆史上有幾位讀書人能春風得意,襟抱常開呢?考取功名的活得並不愉快,考不取的更加悲慘,求取功名又有什麽好呢?”
年羹堯被張思成說得滿臉愕然:
“你說讀書做官,毫無是處了?”
“做官就是自己給自己套上枷鎖。官場之中,良莠相雜,時有汙流、暗礁,險象環生。對上要折腰屈膝,唯命是聽,對下要裝腔作勢,色厲內荏,外有案牘勞形,內有絲竹亂耳,還有君臣尊卑之禮各種條條框框,哪如我這經商自由,每年也有幾千兩銀子進賬,比朝中地方大員的俸祿還多。自己掙的銀子自己花銷,心裏踏實,我可以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玩就玩,我的銀子高興給誰就給誰,他們做官的能嗎?我可以隨心所欲地吃飯睡覺;我可以高興做就做,不高興做就不做,他們做官的能這樣嗎?他們不能,他們必須像皮影戲裏的小人一樣,受人擺弄。”
年羹堯有些不悅,他看到張思成的表情中對做官的人很是不屑,也很不恭。便道:
“人活一世,不就是要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嗎?不求取功名,如何能實現自己的抱負呢?”
張思成笑了笑,道:
“年大人,你這種想法,是很傳統的,也很有代表性的,這都是書本上教我們的。很多人認為讀書人,隻有求取功名,才能施展才華,實現自己的理想,但事實上又有多少讀書人能實現理想?年大人飽讀詩書,你看看曆史上留下的詩文裏有多少是抒寫懷才不遇,壯誌難酬的?這些讀書人實現了自己的理想了嗎?他們沒有,左思、李白、李商隱、李賀、蘇軾等等等等,‘虛負淩雲萬丈才,一生襟抱未曾開’的人有多少啊!其實,實現自己的理想和抱負是有許多路可以走的,讀書求取功名隻是其中一條。讀書後去經商,把書上的東西用於商業中也是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的。讀書人的理想不就是讓天下老百姓安居樂業,都過上太平日子嗎?做官的可以用權勢去實現,而我也可以用銀子讓他們安居樂業,你看在我作坊裏的人,我出錢,他們出力,都有銀子賺,他們的日子過得並不比村裏種地的人差,而是更好。如果我們朝中能有許多讀書人,丟掉鄙視商人的陋習,用自己的智慧經商賺錢,我們的國家就會民殷國富,自然天下就是太平盛世了。年大人可以看看我們徽州人,很多人都喜歡經商,現在不是有個順口溜嗎?叫‘無徽不成鎮’。我老家的人幾乎家家都做生意,足跡遍布全國,就連朝廷也要與徽州人合夥做生意,有些生意人還做了官,但做官後,還做生意,但是不少徽州人做生意發財後,又讓子女去讀書求仕,他們還沒有摒棄祖先陳規陋習,總認為‘無商不奸’、‘君子言義不言利’,隻有入仕作官才是正道,這種思想遲早要害中國人,使我國家受累,子孫遭殃,我想這經商的如果也走不出這個框框,他們也是很可憂的。反正我是不會讓後代去作官的,我會讓他們去好好讀書,然後再去好好經商。經商的人如果沒有知識,那是不行的。但經商的人一旦有了知識,他們同樣可以實現自己的理想。”
年羹堯聽了張思成的這番話,似有所悟,他不住地點頭,他認為張思成所說的不無道理。後來的事實證明,年羹堯受了張思成的影響很深,他一生都派手下人去做生意,賺取了大量的銀子,他又用這些銀子去獎勵手下,結交權貴,為自己做官鋪路,所以他是把做官與經商結合起來,共同去實現自己的理想,他也正是憑借這兩手努力,迅速聞達起來,終於得到了施展抱負的機會。可悲的是,這也成了他最終獲罪的原由之一。
年羹堯聽張思成說的這些話,不禁又想起他在廣東見到的那些讀書人的可憐相,現在想想,真有些忍禁不住。
兩廣的鄉試在廣州城舉行,由於年羹堯精心準備,很順利。因而他心情很好。
出榜那日,他閑著沒事,突然心血**,想看看學子們中舉時的表現。
他早早吃罷飯,換了身便服,坐在張榜處對麵的一個小茶館裏,望著貼榜的地方。
剛剛貼好榜,早早等候在周圍不遠處的人有的就跑過去看。過了一會兒,大凡在榜前看的,多是街上的行人,他們早就知道榜上沒有自己的名字,他們隻想知道他們認識或不認識的哪些人中了舉,而那些在不遠處不斷地徘徊,不時向那榜上張望的,才是應試的人,他們大多不敢去看,隻是豎起耳朵聽榜前的人在那大聲議論中舉人的名字,當聽到有自己的姓名時就瘋狂地跑過去。手舞足蹈,歡天喜地地讀上麵的名字,並反複讀自己的名字。當聽到沒自己的名字,就灰溜溜地走去。
大約在半晌的時候,從街東頭來了個人,大約有五十多歲,一根花白的辮子隻有拇指般粗細,有半尺長,兩眼渾濁,一部亂蓬蓬的胡須也已花白了。他來到離貼榜處有二十步的地方,就不再前去,站在那兒向貼榜處張望,看了一會,又往回去,走了幾步又返回身來到原處,就是不敢前去。
他就這樣來回走著,雙手不時搓著,十分焦急的樣子,年羹堯看見他那個樣子,心中很是好笑。
突然,榜前有個年輕的後生驚呼:
“看,快看,我們村的周匡正考中了。”
這聲驚呼傳得很遠,年羹堯聽到了,那位老秀才也聽到了,站在那兒愣了好大會兒,突然醒過來,慌忙跑過來,可沒跑兩步就摔倒了,又艱難地爬起來,沒跑兩步又摔倒了,後來索性從地上爬過來,顫微微站起來,在榜上找自己的名字,當他真的看到自己的名字時,臉上的表情不知是哭還是笑,一遍又一遍地念著自己的名字。雙手突然一拍,大聲笑道:
“噫?好!我中了!”
剛說完,向下一軟,竟昏死過去。很多人圍了過來,那驚呼的年輕人,忙著扶他,又是拍前胸,又是掐虎口,焦急地呼喊:
“周老爺,你醒醒!周老爺,你醒醒!”
這了片刻,那老秀才慢慢才醒來,兩眼溢滿淚水,一時說不出話,幾個人把他抬了去。
沒過半個時辰,街西頭跑來一位四十多歲的人,頭發像大旱之年高崗地的莊稼,稀稀落落地有幾根,滿口的牙齒也掉光了。他瘋也似的跑過來,兩眼在榜上來回搜尋自己的名字,看了一遍又看一遍,那張焦黃的臉漸漸變成青白,突然瘋了似的哭號著向牆上撞去:
“今年又沒中啊。”
眾人一陣驚呼,想去攔他可已經晚了。那人昏了過去,躺在地上,頭上起了一個大包。有人找來涼水向他麵上噴了幾口,那人才慢慢醒來,坐在地上大哭:
“老天爺呀,你掙掙眼吧,我可是賣掉家裏的老屋才湊足了銀兩來應試的,這回去可如何活啊。”
哭罷又站了起來,去看那榜,念那榜上的名字:
“王家禮,張念孫,周匡正……”
每念一個名字,就把頭向牆上撞一下,有幾個人上前勸他,也勸不住。
漸漸的那血滴濺了一牆,連榜上都有。
很多人看不下去,悄悄退去了。
年羹堯坐不住了,剛想上來去勸勸他,這時有一個年青人穿著一件青布長褂,來到那人麵前道:
“這位老哥,你不必如此,請問家住哪裏?”
那人看了看青年人,有氣無力地道:“惠州。”
青年人一驚,忙道:
“巧了,我也是惠州的。這裏有五兩銀子,你先拿去作回家的路資,回去後再發奮苦讀,下次鄉試的路費我替你出,到時候,你到城東阮宗商行找掌櫃的就行了。”
那老秀才眼睛一亮,忙跪下去,連給青年人磕了幾個響頭,泣道:
“這位恩人,你真是我再造父母,親生的爹娘,下次如能考中,我定永生難忘,為你樹碑立傳,讓你千古流芳。”
青年人忙扶起他道:
“不必如此,快快請起。”說罷揚長而去。那老秀才拿著銀子,一步一回頭,看著那黃榜依依不舍而去。
年羹堯心中一陣陣的酸楚。
“年大人想什麽呢?在那發愣了?”
“我在想你說的話。”
他想想那些讀書人確定如張思成所說,是可憐、可歎、又可笑的人。
“張思成,你知道那些中舉的人和沒中舉人,在那張榜前會是個什麽樣子?”年羹堯沒頭沒腦,突然問了他這麽一句。
張思成不以為然地笑了笑,道:
“那能怎樣?有哭有笑。”
“你沒親見,是不會相信的。那場麵確實讓人感到又可悲又可笑。”年羹堯似有所思地說道。爾後把那日所見講與張思成聽。
張思成聽罷,笑道:
“這算什麽?我還見過更奇的呢?”
那年張思成到鎮江,親眼見了一件更為離奇可笑的事。當時他正在街上走過,忽見前麵圍了一群人,正有人在議論:
“哎呀,真神了!真是神醫!”
另一個也道:
“真是扁鵲再現,華佗轉世啊。”
他擠上前一看,原來街旁有家藥鋪,上有匾曰:何氏藥鋪。張思成就向身邊一老者打聽:
“老先生,這家掌櫃的是看什麽病的,被大家譽為神醫?”
老者看了看他道:
“不是這裏掌櫃的,是高郵縣出了位神醫。”
原來高郵有位袁體庵,醫術很高,揚名於蘇北等地,這一日,有一病人前來看病,一直大笑不止,不斷地說:“好,我中了。好,我中了。”一問送診的人才知,他是一位剛剛中舉的舉子,聽到中舉的消息,就變成了這個樣子。已三日沒吃東西了,仍大笑不止,毫無倦意。那袁體庵,望、聞、切、問後,搖了搖頭說:
“這病已入膏肓,非我輩能醫,司命之所屬,於世不以旬數也!”
來人大驚恐,忙道:
“先生,能否開劑藥吃吃,讓我們能回到江南,我們的家可是在常州,無論如何不能讓他客死他鄉,做個野鬼孤魂。”
袁體庵搖頭道:
“我已無能為力,你們還是快快起程,遲了怕是到不了家。如果你們到了鎮江,可以去找何氏藥鋪的掌櫃的去討副藥吃,也許可到家中。”
那舉子家人不敢怠慢,日夜兼程把他往家中送,可等到了鎮江,病卻好了,他們心中納悶,於是仍到這何氏藥鋪求醫,何掌櫃的聽來人講明情況後,哈哈一笑,連聲說道:
“袁體庵,真乃神醫也。”
言罷從桌旁拿封書信,給那舉子看,舉子接過信一看,上麵寫道:
“近日必有高郵之客前去求醫,其病乃因喜極而狂。喜則心竅開張而不可複合,非藥石之所能治也。故吾動以危苦之心,懼之以死,言其不久於世,令其憂愁抑鬱,則心竅自閉,吾慮其至鎮江當已愈矣,如有此公前去,以此書示之,則其必知吾之用心,諒吾之言也。”
舉子不勝大喜,向北拜了幾拜而去。
張思成講完,笑著問道:
“年大人,這事你信不信?”
年羹堯點點頭道:
“我相信。”
他感覺這張思成的思想雖然怪異,但也有合理的成分,他比那些讀書人是強多了。
“張思成,今後我要做了大員,想請你幫幫我,你肯不肯呢?”
“年大人,你請我幫忙,那又另當別論了。因我與大人能談得來,為朋友兩肋插刀,天經地義,不過我隻可給你管管家,處理些日常生活雜務,你可不要讓我做官,這官我可做不來。”
年羹堯這次可大跌眼鏡,世上竟然有不願做官的人。
他知道這張思成與孫彪、金元魁不同,他們是有求於自己,想借自己的勢力,為他們揚眉吐氣,而張思成是真心真意為朋友,並無私利,甚至還要損失自己的利益,這才是真正的朋友。
這樣的一位經商的朋友比十個讀書人都強。
“張思成,你是我真正的朋友。”
“多謝年大人的抬舉,年大人貴為大學士,今後巡撫、將軍的才能,把我舉為朋友,是我張家的榮耀。不過,年大人也是一個開明的人,今後如能用到我,還靠年大人多多抬舉。”
這話不是虛情假意,這是發自內心的。
他們以後又換了個話題,談到了其它問題。
“這幾年杭州情況怎樣?”
“一片太平,沒什麽大的風浪。”
“此後有沒有出現過‘血滴子’?”年羹堯很想知道這個特務組織的情況。
“大人走的那年出現了一次,後來又出現了一次。”
“官家查出了沒有?”
張思成搖了搖頭。
年羹堯會心地一笑,又問道:
“最近,有沒有聽到過七俠的消息?”
張思成若有所思,道:
“聽說上次在鳳凰山死了一個,現在隻有六俠了,近幾年,他們仍在江南活動,多做一些行俠仗義、劫富濟貧的事,不過他們都是天馬行空,來去無蹤的人,我們是無緣相見的。”
年羹堯點了點頭,他想起了了因、想起了路民瞻、甘鳳池、呂四娘……還有死去的周濤。
二人邊談邊飲,不覺兩壺酒下肚,菜也熱了幾回,蠟燭也換了幾根 ,仍無醉意,時值子夜,撤去盤盞,兩人又共剪燭花,促膝長談。
一住就是十日,在杭州沒聽到任何關於諸俠的消息。他們又去遊了一些地方,舊地重遊撫今追昔,不勝感慨萬端。
年羹堯起身北上,他要打聽諸俠下落,他還要進京覆命。
每到一個府、縣,他都要到街上走走,到茶館裏坐坐,他希望能碰到七俠,和十年前一樣,但這次他沒有。
在杭州、在蘇州、在江寧……
他有些失望,難道諸俠自上次血戰後就隱匿了嗎?遁到深山老林去出家、修道去了?不會的。
路民瞻不會、甘鳳池不會,白泰官他們都不會。
見不到也要回去,在路上耽擱久了,怕聖上起疑,到時不好交旨。
渡過江上了岸,繼續北上趕路。
這一日,天近晌午,年羹堯口渴難忍,來到道邊一茶館,正欲喝茶,一抬頭看見牆上貼著一幅畫。
他高興得差點兒叫出聲來。那是一隻鷹,那鷹畫得很像,他一看就知是誰畫的。頓時心中一陣陣的驚喜,笑道:
“掌櫃的,你過來。”
那掌櫃的馬上過來,點頭笑道:
“這位老爺,你有何吩咐?”
“這幅畫是從哪來的?”他一指那鷹。
掌櫃的略為遲疑一下道:
“昨天,一位茶客送的。”
“噢?!”他有些失望。”什麽時候?”
“老爺你不信?”掌櫃的把昨天傍晚的事說了一遍。
昨天下午,來了兩個人,個子都不太高,他們象是遊玩的,可是他們沒有銀子,喝了茶說道:
“掌櫃的,我們沒銀子。”
“大熱天的,過路人口渴,沒銀子也能喝杯茶,這沒啥,沒銀子你們也能走。”
“那不行!”另一個道:
說著他掏出一張紙,又掏出一支碳筆,在桌子上三、五下就畫了這隻鷹,他畫的還真像。
“掌櫃的,這幅畫送你,算我們的茶錢,說不定哪天還能兌了銀子。”說罷二人就向北去了。
我隻當他說了一句笑話。
“掌櫃的,他說的不是笑話,這幅圖你賣不賣?”
掌櫃的笑道:
“啥賣不賣的。老爺如果喜歡,你就拿去,反正我留它也沒什麽用。”
年羹堯掏出一兩銀子,放在桌上,起身摘下那幅畫,折好放在懷裏。把那杯茶一飲而盡,說道:
“掌櫃的,這有一兩銀子,算我的茶錢,也為昨天那兩位朋友墊上他們的茶錢,這畫就算是我的了。你看如何?”
那掌櫃的忙賠著笑道:
“那好!那好!不過茶錢也用不完這麽多,我還要找你碎銀。”
“那就算了。”年羹堯一揮手,早已走出茶棚,上路而去。
他不由加快了步伐,盼望著能趕上昨天的兩位過路人。
當黃昏的時候,年羹堯有些失望,他沒發現什麽,正當他準備趕往驛站休息的時候,突然發現路旁不遠處的山坡後,升起了一隻風箏,年羹堯一下子高興了起來。
那是一隻鷹,是人畫的鷹,正在空中翱翔。
路旁正好有條小路通向不遠處的一片荒山丘陵,風箏就從丘陵後麵升起來的。
年羹堯會心地一笑,不由加快了腳步,離開大路,向那山丘走去。
剛站在山頭,就見山坡的草地上坐著兩個人,背對這邊,正在放那隻風箏。從背影就能認出他們是誰。
他要給他們一個驚喜,所以悄悄向他們走去。
“朋友,別來無恙?”甘鳳池頭也不回地說道。
年羹堯本來想給他們一個驚喜,所以才沒打擾他們,不想自己離他們還有十來步,就早已被他們識破了。真是武林高手,眼觀六路,耳聞八方。
“二位大俠,我們又見麵了。”年羹堯有點興奮。
“現在是不是該叫你年大人或年老爺了?”路民瞻回頭看了看年羹堯,態度並不很熱情。
年羹堯有些無趣,臉上訕訕的。
二人轉過臉來,上下看了看年羹堯:
“年大人,你是來辦案的?還是在此路過?”路民瞻邊放著風箏邊問道。
“路大俠,不要叫我‘大人’,還是和原來一樣,直呼其名的好。”
“年羹堯,你是不是來抓我們的?”甘鳳池看了年羹堯一眼,不經意地說道。
“二位大俠誤會了,我根本不是來辦案的,現在我不過是一個鄉試正主考官而已,並不要辦案,隻是在此路過,就是辦案,憑大俠的身手豈是區區一個年羹堯所能敵?”
“你是哪省鄉試正主考官?”甘鳳池仍很警覺。
“兩廣。現在正要回京覆命。”
“年羹堯,看來你還夠朋友,今日在這荒山野嶺之地,朋友相遇,隻能委屈你了,既沒酒、菜招待,又要請你坐這草地上,如果你不介意,我們就請你坐這談談。”路民瞻轉過身來,把放風箏的線砣放在腳下踩著,甘鳳池也轉過身來。
年羹堯席地而坐,三人談了起來:
“年羹堯,你是怎麽知道我們在這?”路民瞻盯著年羹堯道。
“是這個幫了我的忙。”年羹堯掏出從茶棚裏帶來的那幅畫,在手裏搖了搖道。
甘鳳池笑笑道:
“你又為我們墊銀子了?”
年羹堯點了點頭,道:
“二位大俠,不瞞你們,我這次到廣東,除了主持鄉試這一公事外,還有一件私事,就是要見見你們。”
“為什麽?”二人同時看著他問道。
“因為七俠的武功和名聲。”他想現在已隻有六俠了,如果再說七俠,是否會引起他們的不快。
但他們並沒有介意。
“並非如此簡單吧?”
“當然,貝勒爺也想見見你們?”
“什麽是貝勒爺?”
“就是當年的四阿哥。”
路民瞻和甘鳳池聞言,麵有不悅。
“你算什麽?是來探風的,還是來調解的?”
“鳳凰山一戰,四阿哥並不是針對‘七俠’的,主要是為了尋了因,七俠應體諒這一點。”
“體諒?年羹堯,你不會讓我們出賣朋友吧?”
年羹堯一愣,忙道:
“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四阿哥還是很欣賞你們七俠的,願和你們結交。”
甘鳳池鼻子裏哼了一聲,路民瞻也是滿臉的鄙夷之色。
“年羹堯,了因臨死的時候,是不是把暗器交給你了?”路民瞻瞪著他道。
“不錯,了因師父是把暗器交給我了。因為我與他師兄是朋友,他又與我師父關係也不錯,當時七俠與他有隔閡,所以他選擇了我。”
“你是不是又把它獻給了四阿哥?”
“是的。”年羹堯並沒有回避這件事。
路民瞻和甘鳳池沒有再說什麽,年羹堯忙道:
“這不能算是出賣朋友,了因師父臨死時把暗器交給我,要我用它去成就一番事業。當時四阿哥正想得到它,我沒有選擇,我如果能得到四阿哥的幫助,定能建一番事業,所以我隻有把它獻給四阿哥,這不算違背了因的夙願。請二位大俠深思。”
“我們並不是怪你把暗器獻給四阿哥,也不是說你出賣朋友,你有你的難處。我們隻是想打聽一下了因暗器的下落。”甘鳳池平靜地說。
“看來,四阿哥有很多事,你不知道。”路民瞻像是對年羹堯說的,又像是自言自語的。
“四阿哥的事我知道的不多。”
甘鳳池看了他一眼道:
“這幾年你一直在京中嗎?”
“大多數是在京中,隻有去四川一趟,有大半年的時間。”
“你知不知道四阿哥曾派人到江南來?”
年羹堯很感吃驚,這事他從來未聽說過,於是道:
“不知道,誰來的?想幹什麽?”
甘鳳池道:
“是個叫什麽烏查的,他是來傳話的。說四阿哥想請我們到京中去做侍衛,或者在這江南做他的耳目。”
“那你們……”
“你說我們能答應?”路民瞻滿臉的嘲笑。“那四阿哥是個什麽東西,我們心裏清楚,跟著他沒什麽好下場。”言罷又看了看年羹堯。
年羹堯雖然心中不悅,但也沒有表現出來,而是關切地問道:
“後來又怎樣?”
“後來,他又派人來殺我們。”
年羹堯更感吃驚,他從沒聽說過,當然四阿哥幹什麽是不會對他說的。
“是誰要殺你們?”他仍很關切這件事,因為這將決定諸俠與四阿哥的關係。
“‘血滴子’,就是那名震天下的特務組織,在蘇州報恩寺我們約會時,來了三個人。”
“結果呢?”
“結果,那‘血滴子’被我們殺了。”路民瞻毫不在乎,滿臉的得意之色。
“殺了二個,跑了一個。”甘鳳池補充道。
年羹堯這才明白,四阿哥為什麽想讓自己來江南打探諸俠的消息,他也明白了,為什麽開始的時候,二位大俠對自己如此冷淡和不信任。他又明白了為什麽多少年也不見四阿哥的那幾位侍衛了,原來在江南被諸俠殺了。
他對剛才二位大俠說的事一點也不知道,他不知道四阿哥與江南諸俠結下深仇大恨,不可調和。
但他仍不甘心,還想作最後的努力,彌合四阿哥與諸俠的縫隙。自己也許是最好的紐帶。
“二位大俠,今後如果羹堯有事想請諸俠幫忙,你們能給我薄麵嗎?”
甘鳳池笑道:
“若論私,我們還是朋友,如果是你私人有困難,我們會考慮的。若論官,我們是敵人,官家的事,我們不管,也不願管,一切由你自己掂量著辦吧。”
年羹堯感到自己很無趣,像一個無聊的媒婆在煞費苦心地撮合一段永不可能結合的姻緣。他沒想到與江南諸俠能鬧到如此的地步。很多事因四阿哥而起。
他更沒想到的事,自己與江南諸俠的關係成了他與四阿哥之間的一個說不清、道不明、也解不開的結。這個結,最終釀成了一個悲劇。
“年羹堯,如果沒別的事,我們就此作別吧。”甘鳳池站起身道。
“你好自為之。請多保重。”路民瞻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爾後二人揚長而去,瞬間消失在朦朦的黃昏的餘暉中。
年羹堯站在那山坡上呆呆地站了半天,直到夜色悄悄降臨,把他團團包圍時,仍站在那兒玩味著路民瞻的那個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