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川陝總督殷泰也不快,但他沒有表現在臉上,也無怪年羹堯三十歲就坐上了四川巡撫的交椅,成為邊陲一方的封疆大吏,除了個人的聰明才智與熟諳為官之道外,他又被皇上,特別是四阿哥看重,這些又怎能不使當地的直接官吏內心不平呢?也許年羹堯的到來將會對自己造成巨大的威脅,盡管殷泰心中不快,但他還是假裝十分客氣地說道:
“久聞年巡撫大名,如驚雷貫耳,似皓月當空,以前未能謀麵,深表遺憾,今日年巡撫榮升到此,可喜可賀,確實是相見恨晚呀!”
年羹堯從殷泰那狡黠的目光中,看出了他的心思,故意佯裝不知地寒暄道:
“總督大人過獎了,年某才疏學淺,徒有虛名,也許傳聞過實罷。”
“年大人年輕有為,有經天緯地之才,安邦定國之誌,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將來必能成為朝廷股肱之臣,可敬可敬!”
年羹堯也趁機回敬道:
“聽總督大人一席話,大人好像是算命先生出身,大人有沒有給自己算過一卦?看看你將來的前程怎樣?”
殷泰輕蔑地一笑道,兀自道:
“當年孔子與顏回一同周遊列國,在經過安徽鳳陽時,顏回說這是一塊風水寶地,先生死後葬在其中,後代必出幾位帝王,孔子隻是笑而不答;到曲阜時,孔子說,這才是我要找的風水寶地,葬於其中,曆代皇帝將呼我為師,天下文人將以我為祖,難道不比出幾位皇帝後人更值得自豪嗎?顏回說這地好是好,隻是缺水,孔子又說三百年後自有秦人送水,秦始皇一統天下後,果真在曲阜開一齊魯渠。”
殷泰講至此,側目問道:“年巡撫聽過這個故事沒有?文王拘而演《周易》,天下算命術源於文王八卦易經,風水術出自聖人孔子,不知年巡撫的巡撫一職出自哪裏?”
那殷泰也真太狂妄了,這個故事不僅把帝王損了一通,更把年羹堯比作了自己的學生,使年羹堯十分惱怒,但他忍住了,比起以前的他成熟老練了許多,“小不忍則亂大謀,”他不會由小而失大,強壓住心中的怒火,向殷泰微微一笑道:
“下官淺薄無知,以後還請大人多多指教。”
眾人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麵麵相覷,本來十分熱鬧的一場接風洗塵宴,變得十分尷尬,讓人掃興。
“咱們不能光聽兩位大人在此海闊天空,年大人一路辛勞,來來來,咱們大家共同幹杯,歡迎年大人遠道而來。”
酒過三巡,年羹堯談了一些邊陲的未來,設計了他的宏偉藍圖,他把兵部尚書肖天**所講的戰術,向眾文武官員再次敘說了一遍,眾人都紛紛表示讚同,唯有那總督大人露出了不悅的神色。他暗想,這是軍事方麵的事,軍事有總督、提督來辦,與你巡撫這等文官有何關係。
這事激起了他的不滿,於是又不懷好意地向年羹堯道:
“幸會,幸會,這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他又繼續挖苦道。
“聽說年巡撫不僅在兵法上有所研究,而且武藝高強,何不借此機會露幾手,讓大家開開眼界,給這場麵助助興。”
年羹堯此時對殷泰已是從不高興上升到厭惡,他暗暗吃驚,這個人物深不可測,不可小瞧,於是他雙手抱拳道:
“總督大人是邊陲名將,請多多開導愚昧,指導缺失,年某怎麽敢在關公麵前耍大刀,魯班門前弄大斧,大人叫年某在大人麵前露幾手,豈不是笑談。”
“年巡撫太謙虛了,本官隻是想讓大家開開眼界,飽飽眼福,你講話未免言重了吧!”
“天色不早,咱們以後再敘談吧!”
這一次的接風酒,雙方都不愉快。
年羹堯初到四川與總督大人的初次交鋒不歡而散了,但這隻是一個序幕而已。
年羹堯憋了滿肚子火,越想越氣,他沒料到入川後第一個竟碰上這麽個喪門星,但也越來越堅定了他治理好四川的決心,他要在四川甩幾鞭子,讓人們真心佩服他,常言道:“新官上任三把火,”他深深地明白,要想聲名大震,必須小心謹慎把握好每一步,小不忍則亂大謀,為了未來美好的前程,他變得老成了,他寧願忍受所有的屈辱,決定馬上到各地巡視一下。
那殷泰身為川陝總督,常年在兩地走動,這一日,他要離川到陝西去,在送行人群中,他沒有見到年羹堯送他,使他大為惱火。
“年大人在忙些什麽?”他查問道。
“年大人於兩天前到各地巡視去了。”
“會不會是有意避開我,怕見到我。”
殷泰這次的四川之行,內心也同樣充滿了怨恨與不平。
年羹堯匆忙把所屬各州縣巡視了一下,回到巡撫府,剛剛洗完澡躺在**,想痛痛快快睡一覺,解除一下旅途的勞累,理一理那紛亂的思緒,忽然有人來報,安縣知縣王昌禮求見。
“你可以離開安縣了。”年羹堯見到王昌禮頭一句話就讓他離開自己的官屬,這怎能不使他吃驚,他以為巡撫大人把他撤職,心當時涼了半截,忙囁嚅著道:
“大人之言,下官聽不明白,請大人明言,小人願意聽從大人吩咐。”
“我通過到各地明察暗訪,雖然時間倉促,行走匆忙,但還是了解到你在安縣做的不錯,你有功,理應升為知府,但目前還沒有空缺的知府之位可以安插你,希望你再接再厲,有朝一日再給你妥善安排。”
王昌禮聽後心中大喜,一顆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了,忙叩頭拜謝。
“感謝大人栽培,下官一定好好珍惜這次機會,願聽從大人差遣。”
“你在京中有沒有貼心的朋友?”
“卑職與當今吏部尚書福寧安大人及直隸巡撫趙宏煜大人關係密切。”
“這是一條路,是一條通向光明的路,福大人求賢若渴,趙大人英武勇猛,有了這兩座靠山,你將來必會官運亨通,前程似錦。”
王昌禮雙膝下跪道:
“大人恩典,卑職莫齒難忘。”
“請起,你我已是故交,何必這樣客氣,你行如此大禮,反而太見外了。”
王昌禮知道升官有望,把年大人比作再生父母一般,唯唯連聲道:
“大人如此英明果斷,下官將把大人恩德牢記心間,不知大人以前在京中,是否精研過兵法?”
“不瞞你說,我自幼就喜歡習文練武,並且天生頑皮,曾經氣走了我的好幾位師傅。當今世道,風雲變幻,為了實現我美好的願望,一刻也沒忘記師傅的訓誨,要做人上人,要做萬人之統帥,師傅曾希望我做一名武將,現在我隻做了一名文官……”
年羹堯說著不禁發出一聲長歎,臉上流露出無奈和失望。
“請大人放心,你胸懷大誌,有朝一日,你必成大器,一定能做一名萬人仰慕的大將軍,取代那總督之位,不過……”
王昌禮說著故意頓了一下,不再說下去。
年羹堯猜出了王昌禮的心思,忙道:
“但說無妨,有話盡管說,在我麵前還有什麽顧忌嗎?”
“從大人初來四川時的接風酒席上,你與總督大人的言談中,下官已察覺殷總督對你已懷有戒心,他老是用懷有敵意的目光盯著你。”
“你眼力不錯。”
“他離川時,我又沒能及時趕回相送。他又對我多了幾分討厭。”
“他當時是很不高興。”
“我本來想及時趕回來送他,但因路途遙遠,沒能及時趕回來,回來後他已離川而去,通過這次巡視,我發現了一些地方官吏似有隱患,但還沒能查個水落石出,對此放心不下,唯恐留下一些禍端,使吏製腐敗之風繼續蔓延,至今我的心情仍難以平靜,沒想到初到四川竟碰到一件件不順心的事情,殷泰還為沒能為他送行而耿耿於懷,真是我始料不及的,來川前,吏部尚書肖天**還建議我與他多研商,共同治理好川府之地,唉!這怎能不令我傷心失望呢?”
說完,年大人不無傷感。
“卑職在四川為官多年,對總督大人了解甚多,對他人在下不敢多言半句,但對大人你,我可直言不諱,我不會忘記當年杭州之時,你給了我莫大的支持與幫助,知恩不報非君子也,下官願聽大人的一切差遣。”
“你快快把殷泰情形告於本官。”
“他和四川總督康泰乃一丘之貉,他們二人狼狽為奸,相互勾結,專橫跋扈,魚肉人民,百姓敢怒不敢言,無奈他官大壓死人,無論他到哪個地方,必須得人迎人送。”
“唔!原來如此,我明白了。”年羹堯恍然大悟,明白了為何接風宴上康泰避而不見?為何殷泰對我大為不滿。
王昌禮繼續說道:
“前任巡撫因看不慣他們二人作惡多端,不願聽從他的操縱,結果遭排擠離開四川。大人你文武雙全,你的才華,他們早有耳聞,所以你的到來令他們擔憂,他們害怕你將來會危及他們的職位取而代之。”
聽到此,年羹堯更加忿恨了,他深感肩上的擔子更加沉重了,他決心要好好懲治一下這幫惡人,給黎民百姓一個滿意的說法。
“殷泰身為川陝總督,無論在四川,在陝西,來去川陝,都屬自己的管轄之地,如同在家一樣,何必擺臭架子,耍威風;皇上委任我來此出任巡撫,我又怎麽敢違抗聖命,他既然已經怪罪本官,害怕我危及他的總督之位,我也就不再顧忌什麽了,為感謝皇恩浩**,我發誓要在四川幹出名堂,將來有一天要把這些不知好歹的家夥給趕出去,常言道:‘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誰不渴望自己的人生之路充滿輝煌,使後世景仰,留下美名讓後人傳頌。”
“大人之言極是。”
接著兩人又談到四川的曆史、風土人情,一直談到夜深時分,才告辭離去。
王昌禮剛一出門,恰巧遇見大總管張思成和二總管金元魁正在和“三劍客”談話,他曾經來過這裏多次,他們彼此間有些交往。
金總管道:
“王大人滿臉喜色,容光煥發,碰到什麽開心事了,說來聽聽。”
“不瞞二位總管說,年大人打算提拔下官,我有希望會官升一級。”說時,他掩飾不住內心的喜悅。
“恭喜,恭喜。請王大人到我們住處聊一聊。”說著張思成隨手指向巡撫府旁邊的一幢高大的房子。
“謝二位總管盛情邀請,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於是王昌禮隨大總管進入室內坐下,不多會兒仆人送上茶來。
“總管整日勞碌,不知何日有空?到安縣那小地方逗留幾日。”王昌禮懇切地問。
張思成忙致謝說:“謝王大人,在下隨年大人初來四川,大人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安排好,必須幫助大人處理一下,隻怕大人你即將高升,再想相見不易啊!”
王昌禮忙答道:“聽說大總管乃杭州人氏,我是嘉興人,說來我們還是浙江同鄉。”
“你這位老鄉平步青雲,官運亨通,我隻是一個小小的年府總管,實在讓大人見笑了。”
“哪裏,哪裏,總管太謙虛了,巡撫年大人還沒到四川時,其美名已遠揚,人人都曉得他文武全才,入川後,更令人敬畏,你大總管的大名也被天府人傳頌,可謂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張思成微微一笑,他已默認了王昌禮的話確實不假,由於他做了年大人的大總管,備受別人注意,即使年大人手下的另外幾個人物,也被川府人注目。
想當年,他原在杭州茶場時,就胸懷大誌,勤學苦練,期望將來能創建大業,但他並不想為官而在生意場上有所作為,是年大人慧眼識英才,求賢若渴,把他請到身邊,以助一臂之力。
王昌禮打量著這高大的房屋,寬敞明亮,裝飾雕梁畫棟,比安縣縣衙還要雄偉,他驀然間有一種無法訴說的感覺。
“我也要像年大人一樣,備受萬人尊崇,有人巴結、討好,有人拍馬、奉承,假如有一天我能出任巡撫,那該有多威風啊!人啊!就是這樣,越是不易得到的東西,越是心切。”
“王大人在想些什麽?好像失了神一樣。”大總管笑問道。
王昌禮忙回過神來。
“年大人能夠有你這樣的得力助手輔佐,可謂如虎添翼呀!”
“哪裏,哪裏,年大人前程似錦,能助他一臂之力實乃三生有幸,許多人都渴望不可及,你怎能說是委屈了呢?”
王昌禮又接著問道:
“年大人來川,家眷是否一同前來?”
“沒有,因來時天氣不好,正是秋冬交接,所以夫人仍留在京中,不久將會嚴寒飛雪,以免沿途苦寒,使她們遭受風霜之苦,可能要等到明年春夏之交,夫人連同公子小姐才會動身來川。”
王昌禮聽了,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似乎明白了什麽似的,像下定了決心,微微點了一下頭,便辭別大總管離去了。
今年四川的冬天似乎來得比往年要早一些,剛一入冬,天氣就非常寒冷,天公也不作美,西北風呼呼地刮著,鉛塊似的烏雲聚集著,讓人感到一種難捱的壓抑,不知何時雪飄飄揚揚一連數日不停,整個大地變成了一個銀裝素裹的世界。
又是一個黃昏,巡撫府內年羹堯隔著窗戶凝視著外麵白茫茫的一片,一陣冷風吹來,他禁不住打了一個寒噤。突然一棵鬆樹的枝頭上跳動著兩隻麻雀,盡管天氣寒冷,但兩隻鳥兒仿佛被這壯麗的雪景所陶醉,嘰嘰喳喳地訴說著什麽。它們是那樣的親密,似乎有著訴不完的柔情蜜意。驀然間,年羹堯愣住了,兩眼出神地盯著那兩隻調情的麻雀,發生一聲低低的歎息。
“問世間情為何物?隻教人生死相許。”
年羹堯深深地體會到這句話的含義,他不禁想起新婚時與嬌妻相依相偎,想起蘇州的春桃那嬌眉軟語,想起杭州與柳蘭芝春宵一度。還有鳳師妹那嫵媚的回眸。眨眼間,入川已近一年,為了政事東奔西走,如今他才發現似乎失落了許多……
世上的事就是這樣怪,當他擁有的時候,不知珍惜,一旦失去的時候,才倍感它的珍貴。天已經暗下來了,雪片仍像鵝毛般滿天飛舞。年巡撫仍沒掌燈,隻在這黑暗中默默獨坐,仆人們似乎看出,大人的心緒不佳,誰也不敢打擾他。
“大人,請用餐吧!”仆人端來幾個碟子,並為他燙了一壺熱呼呼的老酒。
“借酒澆愁愁更愁,”這話一點不假,年羹堯本來想喝幾杯酒來調解一下他那紛亂的思緒,但幾杯酒下肚,反而心情更遭。又飲幾杯,好似整個人飄了起來,懵懵懂懂地躺在**,卻沒有絲毫困意,內心的燥熱更讓他難以忍耐,甚至有點魂不守舍。
隱隱約約中,他聽見了不遠處傳出一曲寂聊而哀怨的琴聲,並伴有淒淒的歌聲。字字句句,如泣如訴,淒淒慘慘,使人柔腸百結:
誰翻樂府淒涼曲,
風也蕭蕭,
雨也蕭蕭。
瘦盡燈花又一宵。
不知何事縈懷抱,
醒也無聊,
醉也無聊。
夢中何曾到謝橋。
嫋嫋琴音徐徐傳來,年羹堯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心跳似乎猛然加快了許多,雖是寒冬但卻感到口幹舌燥,生命深層的渴望與躁動煎熬著他。這是誰在深更半夜彈唱這樣的曲子?來川時,他沒有聽說府中有誰會撥弦弄琴,為何夜半有琴聲?
他怎麽也睡不著了,有了去尋那琴音的衝動,可現在夜已很深,大雪紛紛揚揚地下著,又不忍打攪下人。唉,忍耐著吧!
夜更深,夜更靜。剛才幽幽的歌聲還時時在耳畔回響,他聽出了那段唱詞,是他前不久才讀過的一首詞《采桑子》,突然間,他也有了一種創作的欲望。
年羹堯從小雖很頑劣,但經師傅的**,學業深厚,讀過不少詩詞歌賦,不愧是飽學之士。吟詩作對也很有水平,當年就曾得到師父和靜一道人的誇獎。入川以後,他也寫過不少諭示、公文,教導各級官吏要為官清正廉明,愛民如子。長篇大論,洋洋灑灑,如行雲流水,大氣磅礴,深得好評,他的奏折曾得皇上的誇獎。作詩填詞,不在話下,他此時披衣下床,點亮燈,鋪開紙,提筆在手,沉思片刻,隨口吟道:
樂府曲多何淒涼,
自尋惆悵,
莫尋惆悵,
多情觀花花亦傷。
胸有憂愁訴知己,
說亦無妨,
哭亦無妨,
莫留夢中泣斷腸。
年羹堯寫罷,感覺到一種發泄後的暢然,也使他體驗到了那種創作之後的快感,這時遠處已傳來了雞鳴的聲音。
他這才發覺有一些困乏,於是倒在**,地睡去。度過了又一個寂寞而寒冷的夜晚。
雪後的早晨是靜謐的。不知什麽時候雪已停了,燦爛的陽光照在積雪上,折射出絢麗的光。
巡撫大人昨夜裏折騰得太久,現在還沒醒來。院子裏大總管張思成早已起床,邊欣賞著雪景,邊思考著一天要辦的事情。不遠處,家仆們正在打掃院子裏的雪。張總管怕影響大人的休息,特地讓仆人們離遠點。
這時,有人來報,說有客人來訪。
是誰在這樣大的雪天來訪?張思成感到很詫異。巡撫府經常有人來訪,但大都為一些公務,當然也有拜門子、走捷徑的。向大人謀個一官半職或在仕途上提攜提攜。
“請他進來!”張思成道。
來人身披毛皮大衣,頭戴一頂皮毛帽,全身圍得嚴嚴實實,隻留兩隻眼睛。猜不出是誰。
那人來到大廳,取下帽子,脫下大衣,張思成這才認出是綿陽知府王昌禮。
張思成吃了一驚,忙道:
“原來是王大人,沒能遠迎,請多多見諒,大人冒雪來訪,有何急事?”
王昌禮笑笑道:
“張總管,大人還沒起床?怕是晚上沒睡好覺吧?”說罷神秘地向總管使個眼色。
本來知府來到巡撫府,應是規規矩矩的,即使是在總管麵前,也應該舉止端莊,但王知府與年大人關係密切,又常到巡撫府走動,所以就不拘小節了。
張思成見王昌禮如此,也笑道:
“王大人,此次升遷,恭喜!恭喜!現在給大人帶來了什麽?”
王昌禮道:
“下官非常感謝年大人的栽培,特此來對大人表達感激之情。”
張思成憑直覺感到,他不會隻為道謝而冒雪前來,於是道:
“王大人,冒如此大雪,難道僅為道謝而來?”
王昌禮神秘地一笑道:
“古語雲‘瑞雪兆豐年’。巡撫大人入川第一年就遇此好兆頭,也見大人一定會鵬程萬裏,仕途風順啊。不過,今年這雪非同往常,天氣如此寒冷,真讓人寂寞難耐啊!”
“此言不假,昨晚大人又是一夜未睡,現在還沒起床呢。”張思成道。
王昌禮笑道:
“夫人還沒來川嗎?”
“沒有,可能要等到春暖花開才會來吧!”
王昌禮便不經意地道:
“如此天寒地凍,大人應該有一個暖腳的人。”
張思成一聽,王昌禮似乎話中有話。年大人自入川以後,隻顧政事。夫人又不在身邊,生活上雖有人照顧,但仍消瘦不少。在這隆冬季節,遠離親人,大人無論從心理上,生理上都需要溫暖。
王昌禮又道:
“總管入川已有數月,有沒有聽過此地諺語?”
張思成一聽,來了興趣,笑道:
“大人,不妨說來聽了。”
“四川山河美,不及隆昌女兒腿。”
張思成聽罷哈哈大笑:
“沒聽說過。不過隆昌縣的姑娘確實不錯,個個花容月貌。現在王大人冒著大雪前來,不會是來給巡撫大人送這句諺語的吧?”
王昌禮笑道:
“本府此次前來,一是向大人表示謝意,二來嘛……給大人送樣東西。”
“王大人,有話就不妨直說,何必吞吞吐吐呢,你我又不是外人。”張思成知道,這王昌禮一定有事要請自己向大人言明。
“噢,你給大人送什麽東西?”
“兩個奴婢,來伺候大人。”
張思成驚得一跳,忙道:
“王大人,你也太荒唐了。你從哪兒弄來的這人?今後傳出去,或家裏人要是知道了告到官府,你不是給年大人找麻煩嗎?”
王昌禮忙解釋道:
“沒人會告官的。這人是我買來的。隆昌縣是個窮縣,窮山惡水,人多地少,百姓缺衣少吃,常有人家把女兒賣與別人。”
張思成滿臉驚恐,王昌禮繼續道:
“這些總管可能不信,但確是事實。這些窮苦人家把女兒賣與富人作妾,或賣與官府作婢,當然,就是賣入娼家作妓,也能救活女兒一條命,家裏又能得幾兩銀子。總比都餓死在家的好。”
張思成似乎明白了。
“王大人,此次前來是給巡撫大人送奴婢來了。”
王昌禮點點頭。
“不錯,兩位姑娘可作府中奴婢,也可為巡撫大人暖腳。不過,我不是賣給大人,而是白送。”
王昌禮見張思成仍有疑惑,便詳細介紹了這兩位姑娘的來曆。
一日,知府大人正在書房看書,忽見師爺陳辛向書房走來。進門道:
“大人,府外來兩個人要把女兒賣到府內作婢。說起這兩個姑娘倒挺可憐的,一個家裏貧窮,一家老小已揭不開鍋,萬不得已,為養活兩個年幼的弟弟,她的父親才把她賣了出去。另一個,因母親身染重病,沒有銀子醫治,為了救母,女兒自願賣身為奴。”
王知府沒把這事放在心上。因為這樣的事見的多了,沒什麽大驚小怪的,於是道:
“師爺,你看著辦吧,給她們家人幾兩銀子,把她們留在府中吧。”
過了幾日,王大人見一女奴來書房送茶,模樣挺俊的,一問才知是幾天前剛買的。把另一個叫來看看,也是個大美人。王知府很是高興。他突然想起巡撫大人來巡視時,曾說過夫人還在京城。想想自己在杭州與年大人的那段交往史。心生一計,給這兩個奴婢找了個更好的去處。
說到這裏,張思成才明白,王昌禮拐彎抹角說了一大堆話,真實目的是給年大人送兩個丫頭來消愁解悶。而且這王知府早有預謀。看著王昌禮神秘兮兮的樣子,張大管家覺得王昌禮這人不隻會做官,還會做人,也是善於鑽營之人。這兩個女人送得太是時候了。現在的年大人官運正隆,有官做,有銀子花,惟一需要的,正是要有美女消魂。
張思成道:
“人在何處?”
王昌禮見管家已答應,喜上眉梢,忙道:
“在客棧中。”
“那就快送來吧,巡撫大人那裏正沒有人侍候呢。”
“我就等大管家的這句話,馬上就給你送來。”
“不,王大人還是直接送到巡撫大人麵前。”
王昌禮訕笑道:
“這,就不必了吧,我就不打擾大人休息了。一切托總管向大人明言。”
張思成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會心的微笑。
年羹堯已經起床,正坐在書房裏閉目養神,貼身仆役來至巡撫麵前,低聲道:
“大人,大總管有事見大人。”
“讓他進來吧。”年羹堯心中煩躁,有些不耐煩。但思成是自己的貼心之人,對他不能冷淡。
大管家剛一進門,還沒來得及坐下便道:
“大人,剛才綿陽知府王昌禮來了。”
巡撫大人一驚,瞪了張思成一眼,道:
“人呢?為何沒來見我?”
“剛才大人正在休息,王知府沒敢打擾大人,坐一會兒就走了。”
巡撫並沒在意,隻是道:
“他來有何事?”
張思成小心道:
“他來給大人送兩個奴婢,侍候大人飲食起居,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巡撫心中好像一動,雙眉一挑,但表麵上仍不動聲色,轉聲道:
“什麽人家的?他是怎樣弄來的?”
“是兩個貧苦家的女兒,賣給知府做婢的,王大人慮及巡撫大人家眷在京,飲食起居無人照料,所以就送了過來。這兩個丫頭長得還算不錯。”
年大人微微點頭,並沒說什麽。張思成當然心領神會,對外麵喊道:
“帶進來。”
不多時,兩位姑娘被帶進房內,隻見兩位姑娘正值芳齡,長得眉清目秀,體態嬌柔,舉步翩翩,滿麵羞紅,燦若桃花。一進門便恭敬地給年大人道了個萬福。
“請大人安。”
年羹堯驀然一驚,好熟悉的聲音,似曾相識的麵孔。但一時想不起在什麽地方見過這可愛的小臉蛋兒。他沒有過問兩個姑娘是怎樣來巡撫府的。王昌禮又是用什麽辦法把他們弄來的。
張思成坐在一旁,沒講話,他從大人那灼熱的雙眸裏分明可看出大人很喜歡。
年羹堯當然明白王昌禮送這兩個姑娘來的真正意圖。她們不是來照顧自己的,而是來陪自己來消遣的。王昌禮的這點心思年大人在杭州時就已領略過了。這兩個姑娘就如同當年的柳蘭芝一樣,是送給他的禮物。
年大人當然也知道為什麽王昌禮會送給他禮物。他剛來四川任巡撫,就尋機把丁昌銳調離綿陽,奏請皇上補安縣縣令王昌禮為綿陽知府,補於祖蔭為安縣縣令。這份天大的人情,他當然會知恩圖報。
掌燈時分,年羹堯就早已坐臥不安了,兩位姑娘的到來,使他心動,自早上見過之後,就有些心馳**漾。
此時的年大人正值壯年,可謂風華正茂,正是需要情,需要愛的年齡,入川以來,失落的情太多,使他感到悵然,心靈深處的那本能的欲火一天天上躥,令他幾乎夜夜難入眠,把他折磨得明顯消瘦了許多。
正在這時,兩位新來的奴婢一前一後走了進來,前麵的一個捧上一杯熱騰騰的奶茶,嬌聲道:
“請年老爺喝茶。”
年羹堯忙接過杯子,笑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回老爺,奴婢叫燕兒。”
另一個端上一盆洗臉水,緊跟燕兒來到大人麵前,道:
“大人,天氣寒冷,請大人用熱水洗洗腳,暖暖吧。”
巡撫又看了看她,問道:
“你叫什麽名字?”
那丫頭吃吃笑了起來:
“老爺,奴婢叫嬌兒。”
年羹堯感受到無比的愜意,一股暖流湧上心頭,那久違的柔情蜜意此刻又回到了身邊。看著眼前這兩個美妞兒,一個嬌美含蓄,一個體態迷人,他簡直要醉了。
“大人,請慢用,嬌婢告退了。”燕兒見大人在那愣愣地看著,忙嬌滴滴地說道。
年羹堯一見燕兒要走,急忙伸手抓住燕兒的手把她拉到懷裏。
“大人。”燕兒的臉更紅了,把目光移向了嬌兒。
年羹堯才想起還有嬌兒在那站著。
嬌兒此時也滿麵含羞,說道:
“大人,奴婢告退了,不妨礙大人了。”
年羹堯忙又伸出左手,把嬌兒也拉到自己麵前,道:
“大管家讓你們侍候我,你們是怎麽侍候的?王昌禮把你們送來沒交待你們嗎?”
二位姑娘搖了搖頭,年羹堯有些吃驚,他本想這事王昌禮早交待過了,誰知王昌禮還沒挑破這層紙。
燕兒、嬌兒也是聰明的人。她們知道巡撫大人想要什麽,不由淚流滿麵。年羹堯見此情景忙把二人推出懷,驚道:
“你們哭什麽?本老爺並不想委屈你們。你們去罷。”
年巡撫要顧及自己的身分、地位,他也知道男女之事來不得半點勉強,否則寡然無味,形同禽獸。
燕兒道:
“大人,隻要你能給奴婢伸冤,奴婢願侍候大人一輩子,就是當牛做馬也心甘情願。”
嬌兒也哭訴道:
“大人,我們姐妹苦大仇深,不申此冤,心中難安,我們姐妹並沒向王老爺講明,就因為聽說王老爺要把我們送到巡撫府,而我們甘願來侍候大人,就想請大人為我們伸冤。”
年羹堯一驚,忙道:
“你們有何冤屈盡管說,本老爺一定會為你們作主。”
二女破泣為笑,對大人千恩萬謝。然後才起身向巡撫大人講述了自身的遭遇。
原來這兩位姑娘乃隆昌縣人氏,她們是一對要好的表姐妹。燕兒自小在姑媽家長大,她的姑丈乃當地一個紳士,日子過得很富裕。燕兒長的嬌秀可愛,很得姑媽疼愛。她與表妹是同年所生,大嬌兒兩個月。姐妹倆從小在一起頑耍,一起習文識字,撥琴弄弦,姑丈又專門請了個先生教她們讀書識字,後來她們琴棋書畫,詩詞歌賦均略通一二,這姐妹倆十分要好,一直長到十八歲,從未爭吵過。
那是在幾個月前,正值秋高氣爽,天高雲淡,姐妹二人到村外的山坡去玩,麵對藍天綠水,野芳爭香的美景,兩姐妹得樂忘返,不覺過了兩個山頭。在他們遊興正濃之時,突然從路邊草叢中竄出幾個彪形大漢。不容分說,把她們牢牢捆住,堵住嘴,蒙上眼睛,此時她們才知大禍降臨,叫天不應,叫地不靈。兩人在黑暗中不知走了多少路,拐了多少彎,當她們能看見東西的時候,一個滿臉橫肉的人對她們惡狠狠地說:
“你們放聰明點,好好幹,我們不會虧待你們的。”
二人一驚,忙道:
“我們是在什麽地方?”
那人猙獰一笑:
“什麽地方?你們享福的地方,又能掙錢,又能快活。”
幾日後,當老鴇逼她們接客,才知道這地方叫“怡春園,”是一個妓院。這兩位是死活不從,寧死不屈從,結果遭到毒打。此時家中到處尋找,也無結果。老鴇見此事再鬧下去會出人命,落個雞飛蛋打,竹籃打水,於是派兩名打手喬裝成百姓,把二人賣到綿陽知府作奴婢。
王昌禮所知道的姑娘的身世是假的。
年羹堯聽說這兩位姑娘來自隆昌縣,特別是那個“怡春園,”不由一顫,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是剛到四川不久,他到各地巡視,來到隆昌縣,聽到一些關於這一帶社會秩序混亂不堪,民不聊生。百姓不能安居樂業。經常有賣兒賣女的事發生,地痞惡人橫行鄉裏,作惡多端,不知有多少人家的子女遭殃。他決定在此暗訪幾日。
一日晚飯後,他裝扮成一個闊少爺的模樣來到“怡春園”。剛進門,早有老鴇笑臉相迎。坐下不久,忽聽內間有用皮鞭抽打之聲,夾雜著女子的痛苦呻吟聲。
“裏麵在幹什麽?”年羹堯感到驚異道。
“沒什麽,是兩個不聽使喚的丫頭,家裏人剛賣到這,她們不願做事。我花錢買她們幹什麽?
你說對不對?這些人非得好好教訓教訓才行。”老鴇氣急敗壞地說。
年羹堯站起來向裏走去,老鴇跟在後麵一把沒抓住,他來到了裏間,隻見地上躺著兩個鮮血淋淋的女子,渾身是血,從臉上看,雖泛黃色,但仍可見人長得很美。此時,兩個打手正狠狠地用皮鞭抽打著。兩人氣息微弱。
“住手!再打下去要出人命了。”年羹堯情急之中喊了出來。
老鴇一驚道:
“你是什麽人!來這地方是消遣的,還是來管閑事的?”
年羹堯見幾個打手凶狠狠地走過來,但並不膽怯,但他不願暴露身份,於是笑道:
“我是替你們著想,如鬧出人命,不是要招惹是非嗎?這樣吧,你們花多少銀子買來的,我還給你們多少,把她們放了如何?”
幾個打手看了看老鴇,老鴇略一沉思,忙笑道:
“這位爺真是菩薩心腸,我還沒碰到這麽好的人。今天就看在你這位好人的份上,就放了她們。不過,你可要付十兩銀子才行啊!”
年羹堯掏出十兩銀子遞過去,道:
“明日早起放人,從哪買的還送哪去,否則的話,我會再來找你們的。”說罷揚長而去。
老鴇拿著銀子愣站在那兒,她不知這人是幹什麽的。
二位姑娘一聽,忙驚道:
“原來是大人把我們贖出來的。”
年羹堯也是一驚:
“那晚救的是你們?為什麽後來又被賣給王昌禮了?那老鴇食言了嗎?”
嬌兒搖了頭道:
“沒有,第二天,老鴇就把我們送給了人販子,可他們又把我們賣了一次。”
年羹堯此時氣得牛眼圓睜,他原來就想整治一下那些無賴的,但回來後,由於殷泰的事,再加上大雪過早來臨,就把這事耽擱了,不想,幾個月前救過的女子,今天竟來到自己身邊。
燕兒哭訴道:
“大人,你要為我們做主。我的父母和姑夫、姑媽到處找我們,但始終沒有下落,幾位老人因思女心切,以致傷心過度,竟先後離開了人世。”
嬌兒也插嘴道:
“我們到了知府,就四處打聽家中的消息,後來得知無家可歸,就安心在府裏侍候知府大人。
後來又聽說,他要把我們送給你,我們既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若進了巡撫府,一輩子吃喝不愁了,但難過的事,我們的遭遇將永遠封入記憶。巡撫老爺那是多大的官,那能過問這麽多的事。”
年羹堯笑笑道:
“你們放心,本老爺不會放過那些壞人的,以後我會治理好那混亂的秩序的。”
二位女子忙道:
“大人英明。我們現在已無家可歸,願侍候大人一輩子。”言罷粉臉上羞紅如雲。
二人侍候著年羹堯。嬌兒忙著收拾書桌,燕兒幫大人理床。
嬌兒見桌上有首新寫的詞。心中一動,這首詞恰恰與自己昨晚在客棧中所唱的那首詞相暗合。
頓時芳心微動,一股難言之味泛起,暗自想到:誰說知音難覓,知音就在麵前。天涯何處無芳草,其實鬥室之內便是芳草萋萋。
嬌兒微微抬起頭來,嬌笑道:
“大人,這首詞是大人剛填的吧?”
年羹堯見那嬌兒嬌美可愛,便道:
“昨夜偶聽府後官驛中有一哀怨琴曲,有感而發,寫下此曲。怎麽,姑娘也懂得詩詞曲賦?”
“當年奴婢在家與姐姐在一起,曾學過一點,也算略知一二吧。”
燕兒理好床鋪,回頭笑道:
“大人,昨晚之曲就是嬌兒妹妹所唱。”
年羹堯一怔,望著嬌兒道:
“原來如此,是你們那美妙的歌聲,勾起我的離情別緒,才作下此詞,不妥之處,指點指點。”
嬌兒嘴一努,笑道:
“大人作的詞,還勞我們指點嗎?燕兒姐姐曲唱得好,詞也作得好,讓她給你指點吧。”
燕兒嗔怒地瞪了她一眼,走過來看了一遍,不無傷感地說:
“大人所填這首詞充滿哀怨傷痕,幽情暗恨,如果不是大人所作,奴婢還以為是那位不得意之人所作呢?不知大人何以有此心境呢?”
燕兒的一番話,再次勾起了年羹堯的一陣悵然。這時,看著這對多才多藝、惹人喜愛的小美人兒。不禁心**神馳,把二人攬在懷裏。
嬌兒、燕兒也不躲避,而是迎合了他,三人緊緊抱在一起。在這天邊的寒夜裏,隻有三顆滾燙的心貼在一起。
年羹堯再也抑製不住內心的衝動,像一捆幹柴遇到熊熊燃燒的烈火,立刻點燃了。他感到自己要溶化了。口、鼻中要噴火,猛地把兩位美人按倒在**,剝去三人的衣服,緊緊摟在一起……
他的心醉了。他找回了力的感覺,找回了失落的心。當年在家中、在蘇州、在杭州,他都沒有今日如此的快意。這個無比纏綿而又壯烈的銷魂之夜,他永遠也忘不了,還要繼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