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光,借光!”金元魁好不容易擠進了水泄不通的人群。

隻見兩個無賴正在調戲一個手提小籃的女子。

這姑娘約摸三十上下,雖不十分漂亮,卻也有幾分動人的姿色,一身樸實的農家女子打扮。

“二位大爺,就……就……饒了奴家吧。”女子已發出了哭腔。

“嗬,你這賤貨真不識抬舉,大爺我看得起你,讓你陪大爺玩玩,有什麽不好!”一個無賴仍嬉皮笑臉地上前去拉扯那女子。

“大爺,我是給……給……”女子哭得說不出話來。

“給個屁!我看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說著一腳把女子手中的籃子踢了出去,裏麵有兩個碗碟,還有一些飯菜。

“休得無禮!”金元魁再也看不下去了,大喝一聲,擠至兩個無賴麵前。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怎能容幾個無賴蓄意滋事。

兩個無賴抬頭看了看金元魁,見隻一個人並不放在眼裏。

“你小子活得不耐煩了,長幾個腦袋,敢管本大爺的事。”一個無賴伸手就要抓金元魁的衣領。

金元魁順勢抓他的一隻胳膊,隻輕輕一轉然後向前一扔,那無賴便“哎喲”一聲倒在地上。

另一個見勢不妙,撒腿就跑。

那女子對金元魁千恩萬謝。

原來,這女子名叫小玉,乃本鎮一對老夫婦膝下收養的義女,因義父犯了官司,被囚禁在牢房,今天,小玉是給義父送飯,不想,途中遭兩個無賴欺侮。多虧金元魁趕到,否則這女子定遭淩辱。

聽完小玉的哭訴,金元魁歎了口氣,真沒想到一向認為的太平盛世,也有如此多的不平之事。

金元魁對小玉十分同情,拿出十兩銀子遞到她麵前。

“姑娘,這點銀子拿去接濟接濟吧。”

小玉受寵若驚,忙道:“恩人救命之恩已今生難報,哪敢再要銀子。”

小玉寧死不肯相要,金元魁隻得作罷。

“向姑娘打聽一人,姑娘可知?”金元魁道。

“我從小在這個小鎮長大,一般的人倒也知曉不少,請問恩人打聽之人是誰?”

金元魁怔了一下,道:“說出來,恐怕姑娘也未必知道,時間太久了。”

“恩人請講,我在這裏已生活三十多年,也許能幫您探聽一下。”女子見金元魁欲言又止,十分誠懇地說道。

“二十多年前,鎮上有一布莊,掌櫃的姓餘名為慶,夫婦二人有一女兒,後來女兒嫁與當時鎮上鄉紳吳老爺之子,不知姑娘有沒有聽說過這姓餘的掌櫃。”

金元魁的話還未說完,小玉已驚得目瞪口呆。

金元魁似乎發現了小玉的變化,也吃了一驚,難道她知道嶽丈餘為慶?

小玉愣了一下,忙道:“鬥膽問一下恩人,您與餘掌櫃十分熟悉嗎?”

“不瞞姑娘,這餘掌櫃乃我嶽父,不過我不是那吳鄉紳之子,我……”金元魁覺得一句兩句也說不清自己的身世,也不便多說。

聽到這裏,小玉突然上前,一把拉住金元魁的胳膊,失聲道:“恩人可是姓金?”

金元魁驚詫不已,道:“姑娘怎知我姓?”

小玉聽完,“哇”地一聲哭坐在地上。

接著,她向金元魁訴說了一段曲折感人的往事。

二十多年前,金元魁舉家遭難,父親在染坊失火中燒死,後來母親又患病而亡,真是禍不單行,曾與金元魁指腹為婚的餘家,背信棄義,把女兒強嫁與吳鄉紳之子,本想讓女兒找個富足人家,省得女兒今後吃苦,哪料想這吳鄉紳的兒子卻是個吃喝嫖賭,無惡不作的闊少。

餘為慶女兒叫翠縷,因為膝下無子,老夫妻倆把她當兒子養活,甚是疼愛。

小翠縷七歲時,已是十分招人喜愛,餘家本是富裕之戶,便請了一位老儒,教翠縷識字,小翠縷非常聰明,先生所教,無有不會。

一晃三年過去了。

一天,翠縷母親領來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紮著兩條小辮。

翠縷後來知道,這個丫頭是自己舅舅的女兒,舅舅與舅媽遭人算計,死於非命。

小表妹叫小玉,從此與翠縷一起生活。因為是娘家侄女,翠縷母親也極為疼愛。

轉眼間,就要到了女兒的婚期,餘為慶十分著急,雖說已與金家指腹為婚,但此一時彼一時,金家原來倒很富足,然而現在已今非昔比,一貧如洗。

小元魁自從死了老爹,便投身餘家,在店裏做了夥計。餘為慶本是一個嫌貧愛富之人,現在金家既已落破,他怎麽會把寶貝女兒推往火坑呢?

到餘家已二年,金元魁受盡鄙視。

元魁曾與翠縷見過兩次,二人已知他們之間的事,更是別扭,然而在翠縷心中金元魁已無人能替代了,再加上有小玉從中暗傳鴻雁,他們隻盼有情人能終成眷屬。

金元魁更盼望能與翠縷早日成親,因為一旦成為餘家的女婿,也許餘家就會改變對自己的態度。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餘為慶卻把女兒嫁給吳鄉紳之子,翠縷哭得死去活來,寧死不從,但終究還是父母之命難違,屈嫁於吳家,小玉一刻也不願離開翠縷,餘家隻好把小玉也陪嫁過去。

哪曾想,這吳少爺是個十足的紈絝,新婚燕爾過後,便很少沾家,終日在外吃喝玩樂,翠縷終日以淚洗麵,自歎命苦,小玉勸也無用,可憐翠縷姑娘一氣之下自縊身亡。

小玉本也想隨小姐而去,但念及姑媽、姑丈的養育之恩,又回到餘家。

餘家老夫妻哪料會發生這等事情,後悔不已,但人已死去,鬧也無用,況且女兒又是自殺,厚葬了女兒,狠狠敲了吳家一筆竹杠後隻得罷休。

從此,夫妻二人待小玉如同親生,而且又有親戚。

小玉對二老也是視同親生父母,盡心盡孝並發誓一輩子不嫁,伺候二老。

翠縷的死,對小玉打擊甚大,既然嫁人後如此痛苦,不如不嫁,一個人倒也清淨。

女兒死後的幾年裏,餘為慶專心經營自己的生意,生意越做越大,日子比以前更加富裕。

俗話說:“飽暖思**欲,”餘為慶人老心不老,見妻子人老珠黃,便起了納妾之心。

鎮上有一寡婦,年僅二十出頭,名叫柳媚,長得楚楚動人,生性風流,見餘為慶極力接近自己,便投其所好,二人臭味相投,很快一拍即合。

不久,餘為慶便把柳媚娶入家中,做了姨太太,終日玩樂。

餘為慶的老妻知道說也白說,隻得忍氣吞生,度日如年。

然而,餘為慶仍不滿足,他又盯上了家中的女傭秀英,秀英隻有十六歲,長得頗有幾分姿色。

俗語道:狼窩裏怎能留住饅頭?餘為慶有事無事對秀英挑逗,偏這個姑娘生得三貞九烈,對餘為慶的挑逗無動於衷,毛手毛腳時則加以斷然拒絕。

這天晚上,餘為慶再也按捺不住,等夜深人靜後,偷偷溜進秀英的房間,欲行強暴。秀英拚命反抗,無奈一個弱女子怎敵一個禽獸,被餘為慶**。

當晚,秀英便一頭撞牆而死。

餘為慶起初不以為意,他以為花點銀子可以打發,拿五十兩銀子給秀英父母,希望他們不告官,然後再厚葬秀英。

他以為這樣可以了事。

豈料秀英家人不要銀子,到吳江縣衙告了一狀。

料理秀英喪事之日,燒紙不慎,引起一場火災,把房屋燒得光光,經人搶救,隻把妻子、小玉救了出來,姨太太柳媚和家中財物被焚一空,如同金元魁家當年被燒一樣。

這也許就叫報應。

不久,謀害秀英案發,餘為慶被關進大牢,從中靠田地收租,打發牢中歲月。

小玉是第一次給義父送飯。

不想遇見金元魁。

聽完小玉姑娘的訴說,金元魁覺得好像是一場夢,一時竟不知從何說起。

“恩人,不,金少爺,你一定會恨我義父吧。”還是小玉打破了沉默,怯生生地問道。

“恨,恨有何用?二十幾年都過去了,我不會再忌恨以前的是是非非。”金元魁仿佛一下又成熟許多。

“那金少爺這是從哪兒來?這二十多年你是怎麽過的?”

“唉,一言難盡哪!”金元魁深深歎了口氣,接著他向小玉講述了自己二十幾年的經曆。

小玉聽完,跪倒便拜。

“那金少爺,現在作何打算,您會去牢中看望我義父嗎?”

“小玉呀,今天之事,你不要向任何人講起,我既不會去看望嶽父,也不會隨你去餘家。”

小玉點頭,又是一陣感謝,才依依不舍而去。

餘為慶在牢中,吃盡了苦頭,好在家中還有幾十畝良田。

更令他苦惱的是,那些佃農,也不是好人。老板坐牢,他們便也不甘心交租,使得一個有錢之人,變得一貧如洗。

餘為慶在牢中既然沒有銀子花,那些牢頭,對他便也沒有好顏色,以前,他不用做粗活,有好的吃,現在,粗活要做,倒尿桶,刷屎桶,都不少他,至於吃的東西,外麵沒有送進來的便沒有好的吃,一碗又粗又糙的飯,裏麵有一兩根鹹菜。

“我老婆怎樣?”餘為慶問一獄卒。

“放心吧,又老又病,沒有人會要。”

“她人在哪裏?”

“你想知道,是不是?”

“我想知道。”

“拿點銀子出來,我找人替你打聽打聽。”

“我哪有銀子。”

“沒有銀子,還想找人替你做事?你餘掌櫃對不上租的佃戶,還給不給他田種?”

餘為慶沒有話說了。

幾天後,他找一個獄卒閑談。

“你知不知道清水潭?”

“知道。”

“潭下有一片良田,十幾畝,那十幾畝地旱澇保收,你知不知道?”

“聽說,潭下之田不錯。”

我在那潭下有十幾畝良田,如果你願意替我辦點事,我送五畝給你。”

“現在誰在耕種?”

“租給人家,你當然不必去耕種,每年秋天去收租,一畝田二百斤稻子,每年你可收一千斤稻子,打成米,很值幾個錢。”

“你說吧,要我辦什麽事?”

“打聽打聽我老婆和女兒落在哪裏。”

“好吧,不過你要說話算話。”

“我立下字據給你,上麵說是我心甘情願送給你,縣老爺知道,也無關係。”

這個獄卒花了不少時間,終於探知了餘為慶老妻的下落。

原來,餘為慶老妻自火中逃劫以後,便帶著小玉四處討飯,一日行至一尼姑庵時,又餓又病的老夫人再也支撐不住,一頭倒在庵門前,幸虧庵中一尼姑發現,及時相救,才免討一命,從此,老夫人便在庵中靠尼姑幫助,勉強度日,小玉在庵中照顧姑媽。不過小玉並未把此事告訴金元魁。

“我老婆在哪裏?”餘為慶迫不及待地問。

“在一個尼姑庵中。”

餘為慶歎了口氣,“以前,我們吃不愁,穿不愁,如今,卻在尼姑庵中乞討。”

“能活著,你就慶幸吧。”

“我這個案子,現在怎樣?”

“想知道嗎?你在清水潭還有多少良田?是不是打算送給我?”

“你還要?”

“你不給,就不要打聽了。”

“我可向別人打聽。”

“別人?沒有十畝,可能不夠。”

餘為慶不想再送掉五畝良田,便也不打算再打聽自己的命運。

一日,餘為慶正在牢中打嗬欠,忽然發現一些獄卒在指指點點,似在說他什麽,時有鄙視之意。

“老大,”他問一個名叫喜財的獄卒,“你們在談什麽?”

“談沈大老爺和一個客人。”

沈大老爺就是這吳江縣縣令,名叫沈福,餘為慶的案子,就是他辦的。

“談他們什麽?”

“那個客人,原是吳江縣人,以後,家中被一把火燒光,他獨自出去闖**,如今,衣錦還鄉,被沈大老爺視為上賓。”喜財道。

“噢,這個人倒很有作為。”餘為慶並不十分在意地道。

“你可知道他是來吳江做什麽的?”

“與縣大老爺結交結交唄。”

“錯了,他才不把縣大老爺放在眼裏呢,你知道他在哪裏做事嗎?”喜財越說越想說,又道。

“你不說,我哪知道。”

“嘿,他在四川總督府做二總管,你知道四川總督嗎?不知道吧,告訴你吧,姓年名羹堯,在大西南大有名氣,平藏之時,立下大功,他這個二總管,地位當然也不同一般,所以,來到咱吳江縣,連縣大老爺都高看一眼,待為貴客。”

“他是主子貴,奴才驕。”

“還有一事,你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縣大老爺也不知道,他自己說出來。”

“他說什麽?”

“他說,他在吳江縣曾寄身嶽父之家,不料嶽父將他趕出家門。”

餘為慶聽到這裏,心中有點詫異,這個二總管莫非是金元魁,他的經曆,與金元魁十分相似。

這時,喜財繼續說道:“這位二總管,來見縣大老爺,不是來交際,是來向他要人的。”

“要誰?”餘為慶問。

“要他的妻子。”

餘為慶覺得此人更象金元魁。

“那位二總管說,他年輕時,訂有一房妻子,後來,嶽父家嫌貧愛富,把他那指腹為婚的妻子嫁給別人,他到處打聽也未打聽出妻子現在何處,他要縣大老爺代為打聽。”

餘為慶變得軟綿綿的,問道:“那人叫什麽名字?”

“金元魁。”

餘為慶歎了口氣,“我知道是他,現在,我也不必求人,我死定了。”

餘為慶知道,金元魁肯定會恨自己,他一定要報複自己。

“你知道他的來龍去脈?”喜財又問。

餘為慶點點頭,“那個嫌貧愛富的人,就是我,不把女兒嫁給他,改嫁別人,是我的主意。”

喜財有點不信,望著餘為慶,半晌無語。

餘為慶知道自己大禍臨頭,滿臉死灰,接著道:“我原來想,自己的家當,全被大火燒光什麽也不存,惟一有的是一些田產,田地給佃戶種,佃戶見我關在牢中,也不肯上租,有田如同無田,我打算把田送給別人——誰能救我出去,田就是誰的。”

“那你出獄之後,一無所有,如何生活。”

“在外麵乞討,總比在牢中要好。”

“若不是你嫌貧愛富,你怎會有今日?”

餘為慶點頭,如果金元魁是他的女婿,他一定會設法讓自己出獄,現在,不隻不是他的女婿,反而是他的仇人,他不在縣大老爺麵前說自己的壞話,已是感恩不盡了。

餘為慶忽又想到,天下的事就是這樣怪,自己不毀婚,金元魁成親後,在吳江縣又能做什麽呢?不出去混,說不定成為一個在家中吃閑飯之人,自己毀婚,他一氣出走,才混出做個二總管,可以與縣老爺交往。

喜財見他不說話,告訴他:“金二總管與縣大老爺談些什麽,你想不想知道?”

“當然想知道。”

“再給我十畝良田,我去打聽。”

“喜財,他也太貪了吧。”

“你準備把田送給別人,出去做乞丐,為何不送給我?我可以幫你打聽消息。”

“你不能獅子大開口,打探一個消息,向我要十畝田,得值百兩銀子。”

“餘掌櫃,你不知道,我也要向別人打聽人家也會向我要——他們不是要田,而是要白花花的銀子,你能讓我掏嗎?”

“好吧,我再給你五畝。”

“五畝?哎呀,老餘啊,你真會算,好吧,全當給你幫忙,不過,這五畝得是清水潭的才行。”

“當然。”

“立個字據吧。”

餘為慶把字據交給喜財。

喜財險惡地一笑,心中想:“哼,早晚要把你的田榨幹。”

“你替我打聽打聽,金元魁知不知道我在坐牢,還有,他向縣大老爺說些什麽,詳詳細細告訴我。”

“看在五畝地的份上,我會去給你打聽。”

喜財打聽到的,餘為慶都不喜歡,可是,他還是聽下去,一句不漏。

金元魁知道他在坐牢。

金元魁也知道,他犯的是強奸殺人罪。

餘為慶的老婆,流落尼姑庵中,他也知道,這些都是沈大老爺告訴他的。

聽到自己的老婆流落於尼姑庵中,餘為慶十分難過。

“什麽尼姑庵?”餘為慶問。

“你應該給我點銀子,或者給我五畝田,不過,今天我大方一點,告訴你,是竹涼山尼姑庵。”

“他向沈大老爺說些什麽?”

“隻是來拜望,沒有談你的事,你放心,他沒有叫縣大老爺殺你。”

餘為慶很滿意,“五畝田換這些消息,值得。”

“隻怕這回他是來拜會,認識認識縣太爺。下次來,就會讓縣太爺對你下手。”

餘為慶又害怕起來,“你替我留意留意。”

“如果你想知道,再給五畝田,湊成十畝。”

餘為慶無奈,歎了口氣,“反正,我是任人宰割。”

竹涼山尼姑庵在吳江縣東南的一座小山腳下。

尼姑庵與廟宇不同。廟宇、琉璃瓦,飛簷高門,甚是富麗堂皇,尼姑庵則較為簡陋。

這竹涼山尼姑庵,兩間茅草房,塑有一尊觀音菩薩,旁邊另有一座院子,穿過院門,是尼姑住的屋子,屋前,圍著籬笆,籬笆內是一個小小的菜園,園中種的青菜,倒是一年四季不斷。

金元魁走進庵內,恭恭敬敬地對菩薩拜了三拜,然後起身,在獻金箱中,丟下一錠銀子,那錠銀子,足有一兩。

一個老尼姑從後麵出來,施禮道:“施主好。”

“師父好,我來這裏,除了拜菩薩,還想見一個人。”金元魁還禮道。

“不知施主要見之人是誰?”

“餘家夫人。”

那個老尼姑上下打量了一下金元魁,道:“施主姓什麽?要見餘家夫人有何事?”

“我叫金元魁——”

“唔!”那個老尼姑未等金元魁說完,又“唔”了一聲,緊盯著他。

“師父知道我?”

“貧尼聽說過,金施主原是餘家女婿,後來,到外闖**。”

“我相信,你一定聽餘家夫人說過,那我也不需多說,請師父告訴我,餘家夫人在哪裏,我想見一見她。”

“施主,貧尼有幾句話要問。”

“我一定如實相告。”

“你來見女施主,不會對她無禮吧?”

“放心,我聽說她在此存身,特來拜望,怎會對她無禮。”

“施主知不知道餘施主身陷牢獄?”

“知道。”

“施主這多年來還在江湖上遊混?”

“沒有,我在吃一份公糧。”

“公人?”

金元魁點點頭:“師父,你放心,我不是一個壞人。”

“施主稍候,貧尼去問問餘夫人,要不要見,如果要見,再來請。”

“麻煩師父,請問師父法號?”

“行素。”

說著,緩步朝內走去。

許久,裏麵走出一人,不是行素尼姑,卻是小玉。

她一臉驚愕,又有幾分高興,道:“金少爺,你怎麽找到這兒的?”

“是縣令沈大人給我講的。”

行素尼姑也走了出來。

“女施主身體不好,請施主不要使她受到驚嚇。”

“師父放心,金某不是壞人,來到庵中,是探望餘家夫人。”

“隨我來吧。”小玉道。

金元魁隨著二人走進第二進房子,右轉,穿過一個院子,進入一個房間,是三間房子的中間,房中央有一張桌子,四條板凳。

靠東首,坐著一個病婦,形容憔悴,一副病態。

那就是餘夫人,人老一大截不說,衣著也是破舊不堪。

金元魁躬身施禮,“夫人,你好,金元魁向你請安了。”

“真想不到你會來見我,”餘夫人打量打量金元魁,“你坐下,看看公子氣色很好,在哪裏做官發財,是不是?”

“做官發財談不上,不過,不缺一碗飯吃。”

“我想,我們餘家遭到的報應,他也知道了,你如果還有氣,就算在老身身上吧。”

“事情已過去多年,我還有什麽氣呢?這些也許都是命中注定吧,怨不得誰?”

“那公子二十多年來,在哪裏做事?”

“唉,一言難盡呀,我現在在四川總督府做事。”

“總督是大人物吧?”

“在做官之中,這官不小,比縣大老爺大得多,吳江縣令沈老爺比不上。”

“你認識沈老爺?”

“以前不識,回吳江後,我去看過他。”

“他見未見你。”

“四川總督府的二總管,他見了。”

“他有沒有與你說過翠縷她爹的案子?”

“說過。”

“你能不能保他出來?”問完這句,餘夫人苦笑了一下,接著道:“我太傻了,你怎麽會保他,恐怕恨還恨不及呢。”

“不會的,我不會。不過,秀英的父母,還沒鬆口,餘掌櫃也未承認,這個案子還拖在那裏。”

“要承認了,會怎樣?”

“可能會砍頭,不然,也會終生坐牢。”

“金公子,你能不能救他?能,你一定能,你一定要救他呀!”說罷,餘夫人已是老淚縱橫了。

“他要是冤枉,我馬上就可救他,但聽沈縣令說,他雖沒有招供,卻不是冤枉。”

“那金公子是不救他了?”

“唉,再說吧。”

“翠縷,翠縷的事,公子知道嗎?”提起死去的女兒,餘夫人更傷心,在**連咳了幾聲,呼哧呼哧喘著粗氣。

“夫人,休息吧,這些事,小玉已給我說過。”

餘夫人吃驚地看著小玉,小玉隻好把與金元魁相見之事告訴了她。

餘為慶在牢中不久覺得有些變化。

首先,他不再與囚犯住在一起,單獨住一間屋子,雖仍無法出去到外麵走走,已經自由多了。

他又花五畝田向喜財打聽外麵的消息,但什麽消息也沒有。

一晃一個月過去了。

他有點坐不住了,找喜財道:“你再替我打聽打聽,我是死是活,總該有個說法,不能這樣不死不活的。”

“清水潭的田,換消息換得要光了。”

“我人都留不住了,還要田有什麽用,再說那些佃戶不上租,我賣出,他們也不會答應。他們一旦知道賣給公人,也不敢再饒舌。”

“再給我五畝田,我就去。”

“行。”

喜財費了兩天時間,打聽了一個好消息。

“聽說你可以出去。”

“不是騙我吧?”

“不是騙你。”

“如果是真的,我再給你五畝田。”

“不要不要,連你以前答應我的田,我也不要了。”

“為什麽?”

“向你恭喜,你可出獄了。”

“我怎麽可能關了三年,又被放了呢?”

“秀英的家人,放你一馬。”

餘為慶越來越不相信。

“一兩天內你就可出去了。”

餘為慶大喜,不過,他還是不太相信。

兩天後,果然,餘為慶出獄了。

離開監獄,走在秋陽下,忽然間,他不知去哪裏,他知道夫人在尼姑庵養病,卻不想先去那裏。

他要找一個地方,安頓自己,再去接夫人。

餘為慶一路沉思,決定回老家看看。

房子已經焚毀,他知道,這時候茅草已該沒膝。

他記得兩廂房子,還有二樓,以及偌大的院子,院牆還圍著一口池塘,塘中是荷葉,一到夏天,滿塘綠色,還有白色的荷花。

唉,現在,這一切隻能成為記憶了。

當他離家還有半裏路時,便覺得不解,繼而,心中大怒。

他看見與自己原來一樣的房子和院牆。

他知道有人占用了自己的土地。

無名火起,他大步趕回去問罪。

院門,與當年一樣,跨進院內,看見池塘也一如當年。

房子整個出現在麵前,餘為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門,門上的獅頭銅環,一切,一切,仿佛還在,好像自己的房子並未被火燒毀。

他走進屋子,連屋內的擺設也是一模一樣。

他陷入不解,一個丫環模樣的姑娘從房中走了出來,問:“請問,你找誰?”

“你是誰?”

“我是這家的丫環。”

“你是誰家的丫環。”

“我們餘家。”

“餘家?他也姓餘?”

“是的。”

“老板是誰?”

“出去了,還未回來。”

“老板娘呢?”

“在房中。”

正說著,從房內走出一個老婦,餘為慶一怔,馬上失聲道:“翠縷娘。”老夫妻相擁大哭。

原來,這一切都是金元魁所為,餘為慶的出獄,重蓋餘家新房,一切一切,全是金元魁的幫助。

知道真相後,餘為慶悔恨、內疚一齊湧上心頭。

“那他人呢?”

“可能去了衙門。”

兩天後,金元魁被邀進餘家。

麵對曾經差點成為自己女婿,後來自己又毀約的金元魁,餘為慶真的感到無地自容。

因為金元魁不隻不計前仇,還給予自己這麽大的幫助,餘為慶現在的心情已不能用“後悔”二個字來形容。

世界上的事,就是這麽的不可思議,你十分厭惡的,可能也就是你最需要的。

“元魁呀,你恨老夫吧!”餘為慶老淚縱橫,彎膝要跪。

金元魁是最見不得男人流淚的,雖然他也曾在父母墳前哭過。他一把扶起年邁的餘為慶,道:

“嶽父大人請起,二十多年的恩恩怨怨都已過去,就讓它過去吧。想我金元魁也不是心胸狹窄之人,人生的起起伏伏、生生死死,也許都是前生注定,我不會再對你們餘家忌恨什麽。”

金元魁越這樣說,餘為慶越是難過。

“不必再說那些話了,也不必自責了,從今以後,好好做人。”餘夫人道:“也算對得起,對得起,我那可憐的女兒翠縷。”提起死去的女兒,餘夫人眼圈一紅,眼淚流了下來。

小玉也是一陣抽噎。

忽然,一個念頭在餘為慶腦中一閃,他向金元魁道:“元魁呀,你在外闖**了這麽多年,又在總督府做事,想必也一定為人父吧。”

金元魁微微一怔,道:“嶽父有所不知,元魁雖闖**多年,但心中隻有翠縷姑娘一人,所以至今仍是一人。”

聽金元魁對女兒如此癡情,餘為慶又是一震;又聽金元魁仍是孤單一人,那個念頭更強烈。

“元魁呀,你也三十有餘了,應該有個家了,不然,老夫會坐臥不寧,死不瞑目的。小玉這丫頭,你們小時既已熟識,翠縷死後,她為了照顧我們夫婦兩個,至今也未嫁人,又是我的義女,我看你們倒挺合適,不如——。”

“嶽父大人的好意,我心領了,但自從知道翠縷死後,我已發誓終生不娶,恕元魁不從了。”未等餘為慶說完,金元魁道。

小玉姑娘聽說義父要將自己嫁與金元魁,真是又羞又喜,羞的是義父當著自己的麵說起這事,一臉緋紅;喜的是自從那次意外相見之後自己早已對金元魁有意,隻是不知人家是否已成家立業。

見金元魁斷然拒絕,小玉心中又是一涼。

“元魁呀,你若不答應,老夫會愧疚一輩子,你就成全了老夫吧!”餘為慶幾近乞求。

無奈,金元魁已鐵了心,任憑餘為慶怎麽勸說,也無動於衷。

兩天後,金元魁又一次來到餘家,送給餘為慶一家一百兩銀子。

隨後,帶著從人回四川去了。

年羹堯從京中麵聖回來不久,就從成都來到了西安,他現在已是川陝總督,不能隻在四川而疏了陝西之地。

這次來西安,一是到任上了解情況,召見地方官員,著手治理陝地,二是想在西安安一個家。成都總督府裏已有四個女人,除了賢淑的於祖英外,大夫人和另兩個嬌兒、燕兒,明鬥暗爭,爭風吃醋,攪得總督整日不得安寧,白天在任上處理全省公務,勞頓不堪;拖著疲憊的身子回到後院,又要處理三個女人之間的雞毛蒜皮的小事,把總督大人整得暈頭轉向,不免要數落夫人幾句:

“你是正室,要有長房的風儀,不要與她們爭鬥,也讓我省省心。妻賢家和,丈夫也能多幹些大事、正事。都象你們這樣,男人娶老婆又有何用?”

一席話,說得夫人淚流滿麵,不知是委屈的淚水還是悔恨的淚水。從此以後,夫妻感情開始冷淡下來,那夫人也不再把心思放在丈夫身上,而是放在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放在下屬的進貢上。

整個四川官吏都知道總督夫人喜歡收集古玩、字畫、奇珍異寶,所以每天到總督府的官吏,有許多人懷裏都揣著一件寶貝,辦完公事總是托門子,走關係,把寶貝獻給總督夫人。他們心裏都明白,官場上很微妙,與年大人不好說的,可以與夫人說,走內線,往往比外線更有成效。枕邊風的威力不亞於台風。

時間一長,總督也知道了這事,感到這樣下去,會危及自己的名聲,說了她幾回,夫人不理不睬。正在這時聖上擢升年羹堯為川陝總督,治理兩省軍民事務。總督府治在成都,陝西之地就有被疏忽的感覺,有必要協調川、陝兩地的平衡關係。經過深思,他決定在西安也安一個家,以表明總督大人對陝地的重視,又可及時掌握此地的情況。派誰去呢?總督一說出來,第一個要去的就是大夫人。總督一想,這樣更好,一則正室去西安,表明總督把真正的家安在陝地;二則也省去了後院裏的爭鬥。隻有一件事,使他不能放心,就是害怕當地的官吏向夫人敬獻禮物。因此這次前來要在各位官員麵前講清楚這事,嚴禁任何官吏向總督府進獻禮物,一經查實,以賄賂罪論處。

到了西安的第二日,總督府就發下公文,要求全省各個吏司、道府,前來總督府。各地官員自然個個不敢怠慢,接文後火速趕來,人人都想在新總督麵前留下個好印象。總督大人新官上任,說了許多治陝的方略,也談了許多總督對下官的約法。比如,各位官員定期上奏總督,匯報屬地情況;比如,要清廉為政,多辦好事、政事造福於民;比如,嚴禁各地向總督府獻禮等等。

一切安排妥當,年羹堯鬆了口氣。想想自己現在真是吉星高照,春風得意。上次進京麵聖,聖上對四川之治,甚為歡心。這次雖沒親上戰場,但仍平藏有功,擢升川陝總督,官運亨通,青雲直上。現在自己在西北也算封疆大吏,總算實現了自己的理想。

正在總督得意之時,門房來報:

“總督大人,門外有人求見。”

總督正沉浸幸福之中,臉上的微笑還未退盡,問道:

“是何人求見?”

“回大人,他不說姓名,隻說大人見了以後,自然會認識,請大人務必在百忙之中接見他。他有話回大人。”

年總督頗感驚奇:我剛到西安,人生地不熟,正需要有人來匯報各地情況,不知今天來者何人?便道:

“讓他進來吧!”

來人剛到門口,總督就驚得張大了嘴巴。等來人忙笑著上前施禮後,才從震驚中醒過來,忙道:

“馬天雷,這些年為何也不通個音訊,是不是在十四王府幹得很得意?”

馬天雷一身微服,笑了笑道:

“年大人,你現在是仕途風順,封疆西北。我這小小侍衛怎敢疏遠總督?隻不過我受托於四王子和總督大人,又身居王府,往來多有不便,而今大人入川多年,在野為官,京川之間相去千裏之遙,往來通信,諸多不便。如事有泄露,於四王子、總督大人均有不利,天雷在十四王子麵前也無法交待。故而沒有什麽重大事情,天雷不敢逾越雷池,過於招搖,還望大人見諒。”

年羹堯心中甚喜,這馬天雷幾年不見,在十四王府學得很上台麵了,談話也是文質彬彬,文雅大方,十分得體。較之從前,似脫胎換骨重生再造了一般,怪不得古人雲:環境也可造就人才,熏陶人的氣質。於是笑道:

“馬天雷,士別三日,應刮目相看。不想幾年不見,你長進不少。”

天雷莞爾無語。

這幾年,馬天雷在十四王府幹得十分出色。由於他忠誠老實,辦事穩健,他嶽父一家又是十四王府的老仆人家。所以他在十四王府很有人緣,不但趙子雲對他好,後來十四王子也漸漸發現這馬天雷是個人才,誠實可靠,不可多得。所以就在皇上麵前為他謀個六品侍衛的職位。

馬天雷由此在十四王府站穩了腳跟。在以後的日子,十四王爺經過明的、暗的觀察測試,看這馬天雷對自己很是忠心,心中大喜,奏聞聖上,擢升馬天雷為四品侍衛,終日在王爺身邊。

馬天雷雖得十四王爺的器重,但他並沒忘記四王爺和年羹堯臨行之托。遇有重大的事情發生,還是通過秘密渠道把消息送出去,所以四王爺對他也很滿意。這次十四王爺被授撫遠大將軍,統兵封邊,平定西藏叛亂,馬天雷隨軍遠征,來到西域之地,效命將軍帳前,是十四王爺的得力助手之一。

年羹堯見馬天雷無語,便笑道:

“馬侍衛,這次是專程來看我,還是路過此地,順道來訪?”

馬天雷道:

“年總督,此次天雷有軍務在身,大將軍從山西征調的十萬石軍糧,遲遲沒有運到西寧,大將軍著我前來催辦,路經西安,聽說大人來到西安,故前來拜見,以敘舊情。”

年羹堯微微點頭,又道:

“馬侍衛,你隨十四王爺多年,就你所見,這十四王爺是一位怎樣的人?”說罷兩眼盯著馬天雷。

馬天雷心中暗驚:怎麽總督大人會問這個問題?他似乎又明白了些什麽,便道:

“總督大人,實不相瞞,十四王爺生性豪放,內無城府,好談統兵帶將之術。從這次平定叛亂來看,王爺也真有才幹。皇上器重王爺說明皇上也很有眼力。”

年羹堯聽了心中有些失望。他忠心的是四王爺,而皇上器重的是十四王爺,這次皇上讓十四王爺代聖上親征,明眼人早已看出皇上立太子傾向。如果後來真是十四王爺登位,自己忙乎了多年,抱著的恐怕不是佛腳,而是個冷板凳。

正在他胡思亂想之際,就聽馬天雷神秘笑道:

“總督大人,十四王爺他對你挺好的,看樣子有心想結交你。”

年羹堯一愣,疑惑地看著馬天雷,道:

“馬天雷,話可不能亂說。這裏麵的事情你怎麽樣知道?”

馬天雷一笑道:

“總督大人,我們是什麽關係?我對總督大人不會有絲毫的戒備。十四王爺多次在我麵前提起你,多有稱讚之意。我也在王爺麵前談了許多大人的才學。王爺總是點頭微笑。”

年羹堯聞言,又驚又喜。他素知四王爺與十四王爺雖是同母所生的胞兄弟,但也是爭奪皇位最激烈的對手。自己多年追隨四王爺,現在看來十四王爺的希望更大一些。他本來就出身於官宦之家,從小懂事起,就能觀察父親的為官之道,長大後也悟出不少東西。年遐齡一生官運亨通,並無大的風波,就是因為他善於見風使舵,隨機應變,成了官場上的不倒翁。他年羹堯為官十多年來,秉承父性,官也是越做越大。下一步就是關鍵了。如果投準了門路,就能入閣封相,加爵晉侯;如果投錯了,可能會一落千丈,栽個大跟頭。所以要看得遠一點,看清楚一點,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於是,小心問道:

“馬天雷,你我是多年的朋友,我今天問你一件事,你不許外露。你看十四王爺有沒有望被立為太子?”

馬天雷也是滿臉的驚恐,忙道:

“總督大人,談論這個問題很危險。前段時間朝中有些老臣向皇上進言上奏,要求立太子,被皇上罵的狗血噴頭,有的頑固分子還被治了罪。現在朝中對立儲之事非常忌諱,皇上從不提及,大臣們也無人敢開口。今天大人問這個問題,讓我一個小小的侍衛如何能知道呢?不過,大人是個聰明的人,從這次皇上選十四王爺代聖上親征,也許是個信號,也許是個煙幕彈,測試一下諸皇子的反應。至於是不是皇上真想立十四王爺為太子,那隻有皇上一人知道,豈是我們妄加揣測的。”

“馬侍衛,你整日在十四王爺身邊,也一定知道很多事,能不能告訴我一些有用的消息,讓我能辨別一下迷津。”年羹堯一臉的誠懇。

馬天雷笑道:

“總督大人的命令,豈敢不遵。”

年羹堯微微一笑,他知道馬天雷說的這句話,既是句玩笑話,又是句真心話。

馬天雷就給年羹堯講述了他在出征前所見到的一件事。

在京中的時候,十四阿哥與四王爺為爭奪修建圓明園較量了一場,結果十四阿哥略略占了上風,讓他帶人去修。四王爺隻落得個監督的份。

修繕結束,十四阿哥請皇上到圓明園去遊園,既可請皇上散散心,又可在皇上麵前顯顯功勞。

皇上愉快地答應了。

那日早上,馬天雷五鼓之時就已起床,陪著十四阿哥準備東西,到圓明園接駕。等到皇上到時,已是日上三竿。四王爺和十四阿哥雙雙立在園門口恭候聖駕,馬天雷和另一名侍衛分別作為十四阿哥和四王爺的貼身侍衛,站在他們的身後。四王爺隻是在剛來到的時候,瞟了馬天雷一眼,此後再無眼神傳遞,再無言語了。

等聖上的儀仗出現時,他們已在門口候了近一個時辰。見聖上在張廷玉、隆科多、馬齊等幾位近臣陪同下姍姍而來,十四阿哥和四王爺急忙來到皇上禦輦前磕頭請安: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

早有執事太監掀起簾子,康熙微笑道:

“平身罷。”

說罷在太監的攙扶下走下禦輦,一刹那兩位王子發現皇阿瑪幾日之內蒼老了,人更瘦,胡須有好幾天沒剃了。臉色略有蒼白。頭上的白發已呈蒼蒼之勢了。

康熙看了看麵前的兩個兒子。老四已是三十好幾的人了,眼角的皺紋已有很多;就是十四兒,也已過了而立之年,一部茂密的胡須,標誌著男性的成熟和剛勁。康熙不勝感慨,兒子都這麽大了,自己能不老嗎?可現在太子之位仍在虛著,總覺有個什麽東西懸在頭頂。但太子已是二立二廢,搞得朝野動**,宮廷惶惶,這次再立太子應該慎之又慎才是,國家再也經不起折騰了。但立誰好呢?麵前的這兩位都是雄心勃勃,宮中的囚室裏,還有長子、八子、九子也在那兒心有不甘。他不由搖了搖頭,苦笑了一下。兩位王子見父皇如此表情,皆不知所以然。

兩位皇子陪著皇上,一左一右,身邊是幾位近臣,馬天雷他們跟在後麵。

遊了一處亭台,又遊了一個池沼,皇顏甚悅,兩位皇子詳細介紹這些景色的秀美之處。這時四王府有人來報,雍王爺的側福晉陡然生病。皇上很是關切,道:

“胤,回去看看。朕在這看看,一會兒也要起駕回宮,你就不必來了。”

雍王爺無奈,隻得戀戀不舍地離開了圓明園,往府裏奔去。

又遊了幾處,皇上坐在一堂內休息,突然內閣大學士馬齊急匆匆從外麵進來,跪奏聖上。

“剛才西北邊陲送來十萬火急告緊奏折,說準噶爾部頭領策妄阿喇布坦派十萬大軍殺入青海,青海郡王和青海將軍全軍覆沒。此事過於緊急,內閣就把奏折送到園裏來了,請皇上過目。”

“什麽?青海將軍額倫特也全軍覆沒?”

這一消息對康熙來說無異於晴空霹靂。過了好大會兒才接過馬齊遞上的折子,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康熙看完後,把奏折遞與隆科多,滿臉的凝重之色。隆科多看完後又遞與張廷玉,張廷玉閱後又給了十四阿哥。

其實這次準噶爾部發動叛亂,決非偶然。早在康熙初年,其部首領噶爾丹就不斷騷擾蒙古其他各部,對大清王朝進行挑釁。康熙派兵平叛,雙方互有勝負;後又派裕親王福全和恭親王常寧分兩路夾擊,才取得烏蘭布通大捷,擊敗噶爾丹叛軍。但他賊心不死,多年後又再次擁兵南下,騷擾邊疆。康熙親率三路大軍,摧毀叛軍駝城陣,取得昭莫多大捷,噶爾丹才倉皇逃遁,逃亡途中慘死。

噶爾丹死後,他侄兒策妄阿喇布坦奪取汗位,他是噶爾丹兩次叛亂的前鋒,也是駝城陣的發明者。他從失敗中得到教訓,便上書言和歸順清廷,年年進貢,歲歲來朝,騙得康熙的信任。

暗中卻搜集殘部,招兵買馬,並向沙俄購得先進武器,請沙俄人訓練兵丁,以圖卷土重來,東山再起。

近幾年,西域各部聞得大清帝國能征善戰的大將,大多衰老、死亡,朝中再無征戰良將,於是,策妄阿喇布坦見時機成熟,四處出擊,侵占大片青海、西藏的領土。

此時,西藏汗五世達賴喇嘛,從西藏到青海主持法事。策妄阿喇布坦得知後,立刻派弟弟策零敦多卜率重兵偷襲青海,活捉達賴,脅迫他歸服準噶爾部。

青海將軍額倫特帶兵出擊,想救出達賴,不想誤中埋伏,寡不敵眾,全軍覆沒,五世達賴被殺。

叛軍控製青、藏以後,整個西部邊疆,山雨欲來,搖搖欲墜。出兵征討,勢在必行。

康熙一拍堂案:

“朕要禦駕親征,不鏟平叛逆,誓不罷兵!”

胤一聽,忙跪地上叩頭奏道:

“皇阿瑪,此事萬萬不可。你偌大年紀,怎能再受鞍馬勞頓之苦?兒臣不才,願解父憂替父親征。兒臣雖沒親臨戰場,但自幼飽讀兵書,又掌管軍務多年,對帶兵之道、用兵之法已熟記於心。朝中又有皇阿瑪和諸大臣輔佐,兒臣雖不敢說馬到成功,但兒臣願與將兵一同與大清疆土共存亡,決不讓阿瑪失望。”

康熙看著胤自信的神情,心中大喜,不住頷首。他從胤身上仿佛看到自己年輕時的風采。他就喜歡自信果敢的兒子,在眾多兒子中,唯有這十四子遺傳了自己各方麵的優點。

正在康熙猶豫之際,隆科多忙跪地奏道:

“皇上明鑒,領兵打仗,豈是兒戲。十四王子雖掌管軍務,但多在京城料理一下軍中日常雜事,並無實戰經驗。飽讀兵書,精通兵法,多也紙上談兵。西域各部馬肥人壯,勇猛無比。

萬一皇子出師不利,就會帶來災難性後果。不但邊疆烽煙四起,而朝中也會無寧之日。望皇上三思。”

胤一聽,怒從心生,但在皇阿瑪麵前又不好發作,隻冷笑了一聲。

“隆大人,你怎能長賊人誌氣,滅我大清帝國的威風?還未出兵就言失利,真是荒謬!說我紙上談兵,依隆大人之見,朝中何人能統兵平叛?”

隆科多忙奏道:

“臣剛才所言,並非想薦舉主帥。誰能統兵平叛,要由皇上親定。我隻是想說,平叛之事,關係國家安危,稍有不慎,就會動搖國家根基。此事還是應讓大臣們商量,再由聖上定度為好!”

康熙見二人爭執不下,忙去看馬齊:

“大學士,依你之見呢?”

馬齊心中十分明白,這二人之爭不是統兵的帥印,而是太子之位。十四王子當然想憑借此役,有功於國。而隆科多竭盡勸阻,隻是不想讓十四王子在眾王子中過於突出,使四王爺在爭奪戰中落下太遠。現在皇上問自己,又如何回奏呢?這兩邊都得罪不起啊!於是道:

“聖上英明。現在西域狼煙四起,邊疆不穩。各部均在虎視眈眈。出兵平叛勢在必行。但興兵開仗,決非易事,應作充分準備,謹慎從事,不可急功、輕率、貿然出兵。”

康熙一聽,這話等於白說,心有不悅,回頭來問胤:

“你對西征平叛有多大把握?”

胤見皇阿瑪又問自己,心中大喜,忙道:

“回皇阿瑪,兒臣早就聽說西域不穩,朝中對西域之事的態度不一。兒臣掌管軍務,知道用兵平西,勢在必行,所以最近我仔細研究了準噶爾部的風土人情、軍事實力、作戰之法,以及策妄阿喇布坦其人的性格和用兵之道。兒臣有信心掃平西域。”

康熙不住點頭。隆科多剛想跪奏,康熙看也不看他,隻是打個製止的手勢,仍看著胤微笑道:

“你估計這次用兵需要多少人馬?大約要多久才可結束?”

“皇阿瑪,我軍是遠途作戰,又是去西域那高寒荒漠之地,在兵力上一定要占有優勢,氣勢要強大,讓各蕃部落感到帝國威嚴。此次出兵,至少要四十萬大軍,大約要五年的時間。”

康熙沉默無語,他不是擔心帝國沒有這麽多的軍隊。就是動用一百萬,那也易如反掌。他隻是擔心時間,五年能行嗎?再說自己都這麽大年紀了,最近身體每況愈下,能否還能活五年?

萬一中途自己駕崩,這幾年的心血不是白費了嗎?

胤見阿瑪沉默不語,想是阿瑪認為時間太久了或用兵太多了,於是忙道:

“皇阿瑪,此次策妄阿喇布坦叛亂,是蓄謀已久,早作準備。不但人多勢眾,而且糧草充裕,又修築了堅強的工事和完備的兵力布置;再加有沙俄在背後支持,提供武器。而我大清帝國要千裏行軍,深入荒漠之地,天時、地利均無,士兵不知能否適應當地氣候。後方糧草要從河南、山西等地運去,長途跋涉,多有不便。西域各部與我帝國貌合神離,心懷各異。萬一從中作梗,我們會陷入異族圍困之中,如陷泥潭。因此,我們應穩紮穩打,恩威並施。慢慢壓縮蠶食,最終擊潰叛軍各部,才為上策。急於求勝,速戰速決是不可能,定會欲速則不達。”

康熙帝見他分析得頭頭是道,知他對此確曾用過功,此事已胸有成竹,心中大喜。對他嚴謹認真、一絲不苟的做事態度很是欣賞。笑道:

“朕不是說四十萬大軍太多,也不是說五年時間太長,能用這些兵馬在此時間內平息叛亂已是天大的勝利。朕當年平叛噶爾丹時,動用了百萬之師,用了十年時間,才平定西域。你若能如你所言,則遠勝於朕了。”

胤忙道:

“兒臣豈能跟阿瑪相比。阿瑪一生南征北戰,戎馬神州,平三藩,戰沙俄,三征噶爾丹。六次禦駕親征,威名響徹四海。”

康熙一擺手,有些傷感地道:

“不要提那些了,阿瑪老矣,不中用了。現在再也不能跨馬遠征。今日平叛西域,朕怕是無法親征了,諸皇子中,隻有你懂得統兵將卒。但朕擔心的是朕能否再活五年,看你班師的盛況,若在五年之內,朕臨大限,你遠在西陲,這大清帝國的江山托付給……”

康熙帝把話又咽了回去,十四皇子大驚,他已明白了皇阿瑪想立自己為太子,剛才這話不是說的很清楚嗎?心中暗暗大喜,這是皇阿瑪首次向他透露心跡。他雖一直想登太子之位,但一旦要變成現實,還是有些惶恐。

隆科多和馬齊也暗暗吃驚,皇上一直不願立太子,就是害怕二皇子的悲劇重演,他不想讓第二個兒子成為眾矢之的。今天在談話之中無意漏出聖意,原來皇上心中一直心儀於十四皇子。

康熙也感到有些意外,今日不知為何竟如此失態失言。掩飾道:

“看來朕真的老了,說話也語無倫次、言不由衷了。出兵西域之事,等回宮中,召見眾臣再作決議吧。”

胤多少有些失望,隆科多心中暗喜,馬齊表情漠然。

此時康熙已無遊興,立刻起駕回宮。眾人隨之而去。

幾日之後,皇上正式頒旨:

“今準噶爾部作亂,西疆狼煙再起,國家臨危,為救人民於水火,息烽平亂,授十四皇子胤為撫遠大將軍,著領四十萬兵馬出兵西域。十四皇子代朕出征,由周山貝子超授王爵封大將軍王,用正黃旗之纛,照依王纛式樣。

“朕為粉碎策妄阿喇布坦分裂西藏的陰謀,加封第六世達賴喇嘛為呼必爾汗,隨大軍西行由大將軍王護送入藏。”

年羹堯聽完馬天雷的敘述,心中有種失落感,照目前的情形看,皇上已內定十四皇子為太子了。一旦這次西藏之亂徹底平息,撫遠大將軍就會班師回朝,十四皇子就會登上太子之位。

自己的前途命運就不好說了。既然剛才馬天雷說,十四王爺對自己也很有意,何不通過馬天雷搭上這條路呢。自己現在是川陝總督,直接負責平叛大軍的糧草供給和後方事務,與十四王爺有著密切的工作往來,即使有相通,外界也不易覺察。想罷道:

“馬侍衛,回去後,見了大將軍,代我向大將軍問好。”

馬天雷微微一笑:

“總督大人,大將軍知道這個消息會十分高興。”

年羹堯不曾想到,自己這麽快就由四川總督升任川陝總督,是京中四王爺在皇上麵前力薦的結果,其用心很顯然。

他更沒料到,胤這次代父出征,更刺激了各位皇子,加快了奪位步伐。

年羹堯隻知道,自西域用兵以來,戰事很順利,西藏之亂已基本平息,朝中對邊疆的勝利一片歡呼。十四王爺奏聞聖上,在此次戰事中,四川總督年羹堯糧草運用及時,配合默契,功不可沒。這才有後來自己的升遷。

他想結識十四王爺。大英雄就應審時度勢,順天時而動,豈可墨守陳規,誤了自己的前程。

不久,他在西安又等來了馬天雷,這一次是帶著大將軍的一封信來的。年羹堯打開那封短書,不禁心潮澎湃,熱血沸騰:

“年總督:

自本王用兵以來,戰事順利,叛亂各部麵對我帝國大軍,聞風喪膽,潰不成軍。現西藏之亂漸息,隻有青海一帶仍有叛軍,烽火未息。可望在不久之將來,就可徹底平息,班師回朝。

總督大人在此次戰事之中對本王鼎力相助,糧草供應充足及時,才使前線將士捷報頻傳,等本王回朝以後,一定親自麵奏聖上為大人邀功請賞,請求聖上給年大人加官進爵。也望年大人以後更要給本王以大力支持,我們同心協力,共同為大清江山獻力。本王以後定不會忘記總督大人的此役之功。”

馬天雷見年羹堯看完那信,忙笑道:

“總督大人,十四王爺的意思你明白了嗎?這可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大人如若親近於大將軍王,一旦班師回朝,總督大人恐怕就不會僅僅做這個川陝總督了。”

年羹堯早已心動,現在被馬天雷這麽一說,更加堅定了他的想法,於是立即給十四王爺回書一封,以表明心跡。

事隔幾日,薩烏鬆來到了年總督的書房裏。年羹堯笑笑道:

“侍衛,不在酒樓吃酒,到這兒有何貴幹?”

這薩烏鬆是年羹堯上次進京返回時,四王爺派來的。表麵上是幫助總督處理一些公務,實際上是來監視總督並刺探前線軍情的。開始的時候,年羹堯如芒在背。後來,他發現這薩烏鬆好酒色,於是暗中著張思成派人把他引入一煙花柳樓。薩烏鬆每天麵對美酒佳人,早忘了一切,整日沉浸其中,樂不思蜀了。不知今日為何又跑來了。

薩烏鬆聽總督問話,忙道:

“大人放心,本侍衛來此,大人待我恩重如山,天高地厚,我決不會向四王爺說大人一句壞話。最近四王爺傳過話來,說大人與四王爺有疏遠之意。四王爺想問總督大人,當初說過的話還算不算數?”

年羹堯聞聽,嚇得麵如土色,忙道:

“請侍衛回四王爺話,我年羹堯至死也不會忘記當初的話。對四王爺決不敢有二心。也請四王爺不要聽信謠言,現在我奉皇上旨意,為十四王爺的大軍去籌備軍糧,與十四王爺在工作上往來較密,但不等於我已歸順十四王爺,這點請四王爺放心。”

薩烏鬆道:

“大人的話,我一定一字不漏地向四王爺匯報,請大人放心。”

年羹堯道:

“一切就拜托薩烏鬆侍衛了。還望你能在四王爺麵前多多美言。”

年羹堯接近十四王爺,是想為自己的前途上一個雙保險。不想被四王爺懷疑為背叛他。這多少影響了年羹堯以後的前途,正應了一句古話:聰明反被聰明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