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到了駱國鳳陽,為了避人耳目,令沐華一行人暫時在城郊的慈恩寺落腳。
令沐華開口說道:“丫頭,你感染了風寒,盡快服下湯藥就躺下休息吧。兩個孩子為師自會替你照顧,你用不著擔心。”
“有勞師父。”
淩英鎊和淩美元擔憂地望著尹依依:“娘親,你一定要快點好起來哦!”
“娘親沒事,睡一會就好了。”
“嗯。”
這一覺,尹依依燒得迷迷糊糊,睡得也迷迷糊糊。她似乎一直被困在夢魘裏無法逃脫。
血,大灘大灘的血,除了血還是血。
“娘子,救救我!”淩雲木微弱的聲音傳來。
“相公!”
尹依依在黑暗中追了很久,這才見到前麵站著一個與淩雲木背影極為相像之人。
尹依依戰戰兢兢地問了句:“相公,是你嗎?”
鼻尖飄來一股惡心的血腥味,尹依依蹲在一旁嘔吐不止。眨眼的功夫,那人卻如同鬼影站在了她眼前。
出於本能,尹依依向後退了幾步,與之拉開距離。
淩雲木神情哀怨地看著她,一言不發。
尹依依終於看清了前麵的血人就是淩雲木。
他的胸前有一個窟窿似的大傷口,一直在血流不止,大片大片的血漬染紅了他的衣襟,看上去觸目驚心。
尹依依驚慌道:“相公,你沒事吧?”
“疼,好疼。”
“相公,你這是怎麽了?”
淩雲木指了指胸口:“娘子,我的心受傷了,我的心好疼。”
話音剛落,淩雲木徑自將手伸進自己的心窩,取出一顆血淋淋的心髒放在手掌心上。那顆心,表麵坑坑窪窪,殘缺不全,千瘡百孔,尹依依嚇得閉上雙眼不忍直視。
“啊……”尹依依忍不住尖叫。
淩雲木憂傷地問道:“娘子,你看,我的心就快死了,它不跳了。”
“不會的,不是真的,這不是真的。”尹依依閉上眼睛直搖頭,不斷地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夢而已,對,隻是夢。
淩雲木的聲音又一次傳來:“娘子,求求你睜開眼睛再看看我。”
這一次,尹依依驚悚地發現淩雲木胸口的位置竟然是空的。
尹依依渾身顫栗,反複念叨著:“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不止是這裏,還有這。”淩雲木的視線落在自己的右臂上。
緊隨他的視線,隻見他的右臂有氣無力呈自然下垂狀,如同脫臼了一般。鮮紅的血珠順著他的手臂滑向手心,再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化作朵朵綻紅的墨梅,分外妖嬈。
尹依依已經驚得說不出話來:“相公,你的手……”
淩雲木甩了甩空空如也的左臂,張口道:“娘子,我的斷臂去哪了?你能幫我找找嗎?”
“斷臂?”
尹依依下意識地往地上一看:果然有隻斷臂就掉在她的腳背上。
尹依依整個人如彈簧一般跳了起來,驚聲尖叫道:“啊……”
“娘子,為夫是不是已經死了?”淩雲木傷心欲絕,用悲涼的嗓音問她。
尹依依驚魂未定,麵如死灰道:“不會的,相公你不會死的,你一定會長命百歲的……”
“娘子,你多保重!”淩雲木轉身就要離開。
尹依依拚命拽住他大哭道:“不要,相公你不要走……”
淩雲木緩緩回過頭,他的一雙眸子此時兀自流下兩行殷紅的血淚,看上去就如同吸血鬼一般,極為嚇人。
尹依依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縮成一團:“這一定是夢,不是真的……”
不遠處,黑白無常兩位陰間使者正朝他們走來,對著淩雲木說道:“淩雲木,你大限將至,跟我們走吧!”
尹依依心亂如麻,一下子抱住黑白無常的腿央求道:“黑白無常大哥,你們一定是抓錯人了,抓我吧,我跟你們走。”
黑無常盯著她說了句:“你這縷來自異世的遊魂,怎會在此遊**?”
“沒錯,該死的人是我。求求你們放過我相公,我跟你們走……”
白無常不耐煩道:“過了奈何橋,喝過孟婆湯,誰還記得誰啊?別再磨磨蹭蹭的了,你倆一同上路吧!”
“可我相公他陽壽未盡,命不該絕啊!”
“姑娘,你相公他已經死了,我們是不會抓錯人的。”
尹依依淚如雨下,失聲痛哭道:“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淩雲木虛無地笑了笑:“娘子,是你害死了為夫,難道你忘了嗎?娘子你明知我身受重傷,卻仍見死不救。”
“不……不……不……”
“嘩!嘩!嘩!”
一艘木船上,黑白無常押著他們夫妻,慢悠悠地劃向忘川河……
黃泉路、忘川河、奈何橋、望鄉台、三生石、孟婆湯……
人世間有多少欲言又止的黯然回眸,隨著孟婆湯的緩緩入喉,化作縹緲雲煙,淡然散去。
睡夢中,尹依依滿身大汗,嘴裏不停地囈語道:“不要!不要帶走我相公!”
猛然驚醒,尹依依分不清是夢還是現實。她大口大口地喘氣,身上的衣衫早已浸濕完。
屋子裏的燭燈依然亮著,尹依依披上衣裳,穿上鞋,悄悄開了門溜了出去。
黑,伸手不見五指的黑。
尹依依一手舉著夜明珠,摸黑前行。
荒涼的樹林在月光的照耀下,衍生出無數詭異暗影,如同幽森恐怖的亡靈幻影,恐怖至極。
淒厲的陰風嚎叫著,黑暗吞噬下的萬物,好似換了一副麵孔,將人拽入無盡的深淵,令人毛骨悚然。
尹依依不停地向前跑,汗水一滴滴從她臉頰落下,打在她幹裂且蒼白的嘴唇上。她記不清她到底摔了幾次,潛意識告訴她要趕緊去救他相公。
適才那個噩夢在提醒她淩雲木傷得不輕,她絕不允許他出事,否則她的良心會一輩子難安。
“嘭!”
她再一次重重摔在了地上,待她努力掙紮爬起來的時候,她瞧見了前麵站著一個人。
鼻尖飄來一股濃濃的血腥味,尹依依胃裏一陣翻騰,差點吐了出來。
那個人轉過身子,一步一步朝她走來。
尹依依試探性地喊了句:“相公,是你嗎?”
一道熟悉的聲音響起:“娘子!”
下一秒,那張模糊的臉漸漸清晰可見,淩雲木站在了她麵前。現實與夢境竟然重疊了,尹依依驚得一時忘了呼吸。
淩雲木涼薄的嗓音傳來:“莫非娘子你良心難安,特意回來尋為夫的?”
尹依依激動地跑上前,圍著他檢查了一圈:“相公,你身上的傷勢如何?相公,你沒事吧?”
下定決心要狠心離他遠去之人,半夜卻孤身回來找他,淩雲木不解他家娘子的所作所為。
“娘子,你這又是唱得哪一出啊?”
“相公,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你死了。相公,我不要你死,不要。”
尹依依緊緊抱住了他,仿佛隻有抱住他,心中的恐懼才會一點點消失。
淩雲木從未見過她這幅模樣,失魂落魄,慌慌張張。
淩雲木輕輕拍打她的背,安慰道:“別怕,娘子,別怕。”
“嗚嗚嗚……”
抑製不住的低泣聲傳來,尹依依瘦弱的肩頭猛然抽搐,弄得淩雲木一時手足無措。
哭聲漸停,待尹依依情緒平複下來,兩人得以好好說話。
淩雲木問道:“娘子的意思是娘子你放心不下為夫,這才一個人折返回來?”
“還是先找個地方療傷吧。”
“前麵有一間破廟,就去那吧。”
“好。”
進了破廟,尹依依直截了當道:“脫吧。”
淩雲木脫下衣裳,露出了精壯的肌肉。
尹依依一邊替他上藥,一邊問道:“相公,虎卉軍人多勢眾,你是如何脫險的?”
“一群烏合之眾!”
淩雲木轉移話題道:“相比這個,娘子你為何要走?”
尹依依沉默。
“既然娘子放心不下為夫……”
“見死不救乃是行醫大忌,你我夫妻一場,我不想你出事,也是人之常情。”
淩雲木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