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這個題目並不算難,平日裏隻怕他輕輕鬆鬆就能將題目給做出來,隻是今日不知為何,許多原本爛熟於心的東西都變成了紗幔後的美人兒,任憑顧少峰頭大如鬥,都隻看得見輪廓,卻看不見細節。
這定是他前日沒吃好,昨夜又沒睡好的緣故!
該死的臭號!若不是臭號,他怎會落到如此地步?
顧少峰心頭憤怒如沸,可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其他選擇,隻能死撐下去。
他咬著牙,全力以赴在草稿紙上寫了一篇文章,草草檢查一下沒什麽問題,便馬不停蹄謄抄了上去。
謄抄之間,顧少峰好幾次看錯了行,險些就要以為自己抄錯了而驚跳起來,好在最終都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就在顧少峰寫完最後一個字、擱筆的時候,門外也傳來了貢院的銅鑼聲。
當當當幾聲響,門外巡吏的吆喝聲傳來。
“府試結束!府試結束,收卷——”
顧少峰鬆了口氣,整個人大汗淋漓地靠在椅背上,有種劫後餘生的感覺。
小吏挨個收走了生員們手中的試卷,最後一個才收了桑朗的。
桑朗滿身幹幹淨淨,眼看著自己要交卷離場了,又站起身來衝小吏做了個揖:“多謝您這幾日照拂。”
小吏心頭對這個彬彬有禮的小郎君又多了不少好感,笑道:“桑秀才客氣了,這些都是我該做的,那我便祝桑秀才考上舉人,一路平步青雲,往後福如東海,世代公侯。”
桑朗害羞地笑笑,低頭不說話,臉有點紅。
小吏微微一笑,收走了桑朗的卷子。
這會兒桑朗早就將食盒之類的隨身物件收拾好了,就等著出貢院。
小吏一走,桑朗立刻拿起食盒,往院門外走去。
誰成想桑朗剛一出門,便被一道匆匆掠過的身影給撞了個正著。
倆人都是一個趔趄,桑朗這兩日休息得好,神完氣足好歹是站住了腳跟,但那人可就沒這般幸運了,直接一個搖晃,倒栽蔥往台階下摔了下去。
桑朗頓時被嚇了一跳,放下食盒,手忙腳亂去扶那摔倒的:“兄台,著實抱歉!我方才出門太急,沒看見這裏有人,我……是你?”
看清被自己撞倒的居然是顧少峰,桑朗不由一愣。
顧少峰上下打量桑朗一番,臉色更是難看。
方才他從貢院用來準備滅火的大水缸前頭經過,鄰水自照,發現自己如今的模樣難看得不成,就好像是個乞兒一般。
好在這一路走來,往外走的秀才們一個個看上去也都跟乞兒差不多,這才讓顧少峰心氣稍平幾分,可誰成想這裏居然還有個平頭正臉,看上去好像是在客店裏住了三天,而不是在考場上考了三天的桑朗!
顧少峰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瞪著桑朗看了老半天:“他們給你開小灶了?”
“什麽小灶?”桑朗皺了皺眉,“顧兄請讓讓,我家人還在外頭等我。”
“你給我把事情交代清楚!”顧少峰哪能讓他就這麽走了,“是不是有人給了你特殊的照顧,憑什麽你看著比我幹淨?你給我說清楚!”
“……”
桑朗簡直覺得,顧少峰此人莫名其妙。
轉念想想,桑朗又皺起了眉頭,聽說年年都有不得誌的秀才考舉人瘋了,莫非……顧少峰就是之一?
這顧少峰正常的時候便已經不太正常了,若是他真的瘋了,可怎麽好對付!
桑朗被自己這想法嚇了一跳,趕緊推開顧少峰大步往外走:“顧兄讓讓,我要走了。”
顧少峰一時不防,居然真被桑朗給推開了。
他氣得跳腳,陰狠地瞪著桑朗的背影:“你這小子!你給我等著,我遲早要把你對我如此不敬的事情告訴給哥哥,我倒要看看……”
說著說著,顧少峰忽然噎了噎。
是了,他先前也說過要將小吏慢待於他,還有狄寬和他過不去的事情一同告訴給顧少延來著。
隻是顧少延從來都不是個事事聽從弟弟的人,他能按自己的意思去對付小吏或者狄寬就已經不錯了,又哪能指望他將顧少延如臂指使,指哪打哪。
真真該死!這,可怎麽辦才好?
顧少峰愁眉苦臉歎了口氣,忽然覺得無比為難。
話分兩頭,另一邊,桑朗已經提著食盒出了門。
這一日,來貢院門口接學子出門的可說是人山人海。
桑朗在外頭很是找了片刻,這才找到淹沒在人山人海裏的桑朗和沈驚語,眼睛頓時就亮了:“阿姐,沈姐姐!我在這裏。”
“阿朗!”
桑婉兒眼前一亮。,
沈驚語一看桑朗來了,迅速上前仗著力氣大將人群分開,帶著桑朗出了人群。
桑婉兒拉著桑朗上下看了好半晌,險些喜極而泣:“好,太好了!阿朗你不知道,方才阿姐看見那麽多萎靡不振,仿佛重病一場的秀才從貢院裏出來,心心念念都是怕你也變成這個樣子,還好……還好你沒有。”
桑朗撓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阿姐,你就放心吧,我這不是平安無事嗎。”
沈驚語也拉著桑朗看了半晌,點點頭道:“無事就好,走吧,咱們回客店去。”
一行人折身回了客店。
桑朗回到客店裏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洗了個澡,洗完澡便歇下蒙頭睡了一覺。
桑婉兒掛念著桑朗考得到底怎麽樣,想叫醒他好好問問,被沈驚語攔住了。
沈驚語道:“孩子好不容易回來,讓他先休息休息吧。”
“可是……”桑婉兒回頭看了看桑朗緊閉的房門,望眼欲穿,“阿朗到底能不能光宗耀祖,就指望著這一天了,我、我想知道。”
沈驚語歎了口氣。
雖說當初桑婉兒口口聲聲貴在參與,不指望桑朗考出個多好的成績來,但眼看著事到臨頭,她還是無法保持淡定。
到底,桑婉兒也隻是個平平凡凡、有點上進心也難免想出人頭地的普通人罷了。
“婉兒,阿朗的試卷已經交了上去,好與不好都是同一個結果,無法改變,你就是問了也沒用。”沈驚語溫言安慰桑婉兒,“不過你也別太擔心,吉人自有天相,阿朗往後的人生路,肯定是越來越光輝燦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