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甘老的腳步,比來的時候沉重多了。

沈遠在後麵打著手電,照得老人的影子分外的悠長,就那麽虛虛薄薄的,在暗沉沉夜裏左晃又晃,不再是白天那樣肩背挺直的軍人風姿,完全就是一個老人的模樣。

謝蘭芽看著這影子,心情非常沉重。

她扶住老人走了好長一段路,來到了埋謝成樟夫婦的低窪地附近:

“爺爺,您看,這裏地勢是很低的,父母去世後,我病倒了,醒來,父母已經落葬了,我來拜祭才發現,謝家沒有把他們埋在集體墳地,而是埋在了這個低窪地裏,”

“我一直想著,等我在城裏站穩了腳跟,得請個懂規矩的人,把他們移到高敞一點的地方,但是現在這樣的人也不好找,骸骨不是誰都願意起的,生產隊的人也不同意,我不敢貿然的動,處理的不好,反而驚擾了他們。”

老人點點頭,壓在謝蘭芽手臂上的手,越來越沒力氣,但是他努力讓自己站直,向四周看了看,歎息:

“唉,這麽個地方啊……我真是沒用,讓惜梧在這麽個地方孤單了幾十年。”

他們此時站的地方,是河岸。

遠處是蒼茫茫深青色蒼穹,繁星微閃;近處是白茫茫如練一條河,淺淺波光。

風呼呼的吹著,在耳邊刮小小的旋。

風裏是老人無法自抑的哽咽聲音:

“惜梧,你能來見一見我嗎,讓我看一眼……是我的錯,是我沒有顧好你,是我笨,找了這麽久才找到你……”

謝蘭芽聽得落下淚來:

“爺爺,這怎麽能怪您呢,來,您小心著些,這裏的草有點滑,我帶您下去看看。您確定,謝李氏說的,就是奶奶嗎?萬一奶奶還活著呢?”

老人一邊隨著謝蘭芽往下走,一邊感慨:

“我多麽希望是這樣,可是,謝李氏說的時間是對得上的。當年,惜梧就是在送一份情報的時候被人追殺的。掩護她的老船工也犧牲了,最後看見惜梧身影的人確定,她是自己搖著一條船,背著孩子走的,所以情況也對得上。”

“這個附近,當年不是沒有找過的。如果不是謝李氏把孩子換了,人埋了,偷偷瞞了下來,我的人也不至於找了這麽久。總算的,我找了四十年,在我死之前,在我以為再也無望的時候,終於發現了你。”

“你看,你長得像你祖母,你爹長得又和我相像,天底下並沒有那麽多的巧合,是她,是惜梧在努力告訴我,引導我,我心裏就算不願意麵對現實,但我也要給惜梧一個交待的。如果能夠找到她的埋骨處,興許還能找到一些證據,給她一個她該得的認可。”

沈遠在另一邊扶住甘之柏,低聲說:

“首長,是的,組織上也說過了,要是能夠找到相關資料,能證明他們那一個秘密行動組的人的資料,是要追記功勞的。”

甘老歎氣:“唉!那時候亂啊,好多老同誌都不在了,要追記是很難很難了!”

這時候,謝蘭芽和沈遠已經扶著老人到了河邊了,草堆裏隱約能看見一個墳堆。

這地方被蘆葦擋住,四周更黑了。

謝蘭芽卻問:“爺爺,你說的一些證據,是不是一些秘密的膠卷什麽的?”

甘老點點頭:“可能吧,並不確定。她的工作,除非組織允許,誰也不能告訴,包括我,我隻是後來知道,她是去送情報的。”

“爺爺,我在謝李氏想燒掉的一件棉襖中,找到過一樣東西,或許就能證明奶奶曾經的工作。”

甘老頓住了。

但謝蘭芽感覺到他的手再次抖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