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城,因西北常年刮風,故城牆修建比其他小城都要高,裏麵屋舍密密麻麻。

東市商販聚集,中間有處小片空場,停放拉送貨物地馬車,而此刻那裏空空****,隻有一個鐵籠子在中間。

一個男人背靠籠壁,低垂著頭,左小腿以一種不自然地姿勢扭曲著,褲管口有血流出來。

籠子裏破碗盛放著髒水,碗底有沙石沉澱,男人端起碗送到嘴邊,卻忽然被打翻了碗。

“壞人!渴死你、餓死你!”

籠子外一個七八歲大的男孩,手握著長木棍,不斷往男人身上抽打,他身後慌忙跑來個女人將他拽走。

“乖兒子,咱理他遠點,回頭娘叫你爹來收拾他,等天黑往他身上潑兩桶水,凍死他。”

那孩子邊走邊回頭說,“可大官不是發話,百姓們隻能折磨他,不能把他弄死麽…”

天越發黑了下來,被折斷地小腿從劇痛,開始變得麻木,秦淩將臉頰上髒汙用力擦掉,盡力維持自己的幹淨。

他要,幹幹淨淨見禾兒…

隻是自己腿腳不便,不知道還能不能趕上追她的路,此時她有沒有過奈何橋,喝下孟婆湯忘掉自己。

明明自己曾是傷她最深的人,可現在他仍然不希望她忘記自己。

他這令人發笑的一生,禾兒是她唯一的光了。

曾經令他厭惡至極的公主府,回想起來,竟承載著所有最最美好的記憶。

死亡不可怕,他隻怕下輩子,他再也尋不到她。

“吃點熱乎的”

身後忽然傳來老人聲音,一碗冒著熱氣的麵條被放進籠子裏,裏麵還有幾根白菜絲和一個雞蛋。

黑舊棉衣也被塞進籠子裏,老人歎了口氣坐在籠子外麵,看著天上月亮發呆。

“我老莊頭子活了半輩子,沒對不起誰過,這碗麵和冬衣算是賠罪了。”

秦淩看著眼前骨瘦如柴的莊老頭,他眼裏盛滿了愧疚之色,遞過筷子示意自己快吃。

他搖搖頭,將碗端起還給他。

“西北雞蛋難得,老人家何必對我說抱歉,我如今不過是人人喊打的罪人。”

秦淩看了看籠子,其實困住自己的又哪裏隻是這幾根鐵棍呢。

他忍不住發笑,俊朗蒼白地臉上因笑有了幾分血色。

這是來到西北後,他第一次笑。

“說起來不怕您笑話,我秦淩可是鐵籠子的常客。兒時,大蒼為表誠意服帖之心,是用鐵籠將我從京城送去慶都。

半年前,我又一次被關進籠子,被從雄州押往朝慶。您看,現在我又進來了!”

他好似在說一個巨大的笑話,也對,他這條命的存在本身就是個笑話。

老莊頭眼睜睜看著意氣風發的世子,淪為人人喊打的逆賊階下囚,心裏實在不忍。

雖然剛開始他生氣,覺得什麽世子會這般蠢笨,帶著幾車枯草就來了。

可後來,他與定北軍眾人同吃同住,甚至屈尊降貴,主動隨大家一同出去救感染瘟疫之人。

看他幾夜不眠不休,也不願意讓軍營搞特殊,為自己做什麽特殊的吃食。

本來是想當麵為自己的莽撞賠罪,可還沒等得到機會,一切全都變了。

秦世子成了散播瘟疫的罪魁禍首,花言巧語蠱惑高將軍起兵造反,並讓手下人燒了肖口村搶糧。

好在高將軍義薄雲天忠於大蒼,假意服從配合秦郡王,一舉擒拿了逆賊秦淩。

這些話就像民間歌謠似的,迅速在胤城和軍營中傳播開來。

老莊頭覺得難以置信又可笑至極,堂堂世子殿下,放著京城榮華富貴不享,偏偏挑西北這樣荒涼之地起兵?

散播瘟疫又目的何在,說是逼著京城放棄西北,挑起西北軍民對朝廷的怒意。

可所有人都忘了,瘟疫必須可控,他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但秦淩自來了西北,自己都險些被感染。

誰會傻到,散播一場自己都控製不了的瘟疫!

老莊頭不隻和身邊一個兄弟說,但所有人不知是故意還是無意,就像聽不見他話似的。

“我老頭子這輩子無妻無子,黃土埋了半截,也沒做過什麽轟轟烈烈的事兒。”

他一邊嘀咕,一邊在胸口摸著什麽。

秦淩有些疲憊地閉上眼睛,半響卻聽“哢噠”一聲,他驀地睜開眼。

那把鎖居然開了。

老莊頭手裏握著根鐵絲棍,低聲叫他趕快出來。

“孩子,你換上我的衣服,帶著定北軍手令,肯定能出胤城,一定要想法子逃出去。”

見秦淩愣著不動,老莊頭一把扯著他胳膊,將他從籠子裏拖出來。

他自己又低頭鑽進籠子,用土把臉摸髒。

“我幫你在這頂著,他們不會發現你逃走了,出了胤城之後能走多遠走多遠,我幫你多拖些時間。”

秦淩隻見老莊頭在裏麵挪來挪去,變換著姿勢,把自己腦袋埋起來,把身子縮起來,自言自語。

“這樣他們就看不見我的臉,拽我我也不起來。”

這瞬間,他覺得眼眶發熱,仿佛自己真成了老莊頭的孩子那般。

“我出不去的”,說著他拉起自己褲子,左腿已經大片淤紫腫脹,甚至有一處骨頭支了出來。

老莊頭滿臉漲地通紅,不甘心地從裏麵鑽出來,看著他那條傷腿,哽咽著道:

“孩子,我該咋救你啊”

話音未落,遠處街角忽然傳來馬蹄聲,秦淩利索鑽進鐵籠子,將鐵鎖重新扣上。

“我敬您一聲叔伯,今日之恩秦淩此生無法報答,若有來世望能做您之子。”

說完,他低吼讓老莊頭趕緊走,自己則是閉上了眼。

馬蹄聲越來越近,秦淩不用睜眼,就知道來人是誰。

“這麽晚,郡王殿下還不放心,要親自來看我這個逆賊。”

秦子期翻身下馬,一眼便看見鐵籠裏那碗早就涼了的麵條。

他靠近籠子,冷笑著問:

“誰給的?”

秦淩將碗端起來,眉頭一挑道:

“自然是百姓給的,怎麽?郡王以為這胤城裏,全都是沒長腦子的。”

秦子期一鞭抽在秦淩手腕上,碗四濺崩裂,麵湯撒得到處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