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紮著歪辮綠裙的小姑娘,趴在洞邊費力用樹枝懟他胳膊。

那時她可真矮,胳膊也短,腦袋還纏著白布條,似乎受了傷。

“我偷溜出來玩,身上沒帶吃的,你等我~我去給你尋些果子,再找莊子裏人來救你。”

又是叫他等,他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不一會,咕嚕嚕一堆獼猴桃還夾雜著幾顆酸棗丟下來。

她趴在洞邊,喊了句“我很快回來。”

小四禾果然很快回來,因為天色馬上就要黑了,她想起這片山頭晚上狼很凶。

其實記憶已經有些模糊,可她那天用樹藤係繩子,皮開肉綻掉眼淚的樣子,他始終都記得。

為了將他拉上來,小四禾用盡了力氣,本就虛弱的身體,為此高燒不退好幾天。

明明是山莊四小姐,可偏偏一點架子都沒有。

他敬她、感謝她、逗她、陪她玩與她鬧

從小,張二嘎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麽。

她做婕四禾,那他會做她一輩子的朋友。

她做山鬼王,那他就是她最忠實的奴仆。

“昨晚,我又做夢了。”

婕四禾揉著額頭,在他對麵坐下。

幾個月前,回到太行山後,她常常做些怪異的夢。

每一次從夢裏醒來,她都發現自己山鬼之力強了幾分。

但隨之而來的,也是身體的不適。

大多數時都是困倦頭暈,偶爾會流幾滴鼻血。

拋山取銀就是夢中場景,她帶著張二嘎按照夢中記憶,竟然真的在一處隱密之地,發現了令他們驚訝的一幕。

那時在六沼山附近,由上而下一條隱密山路,走過狹窄山縫後豁然開朗。

巨大空地之上擺放著各式工具,與夢中情形一模一樣,全是都是製銀所用。

隻是那些工具上麵都落了層厚厚的灰,看樣子,快有幾十年沒被用過。

那一萬兩白銀,就是婕四禾失太行封山時,張二嘎帶著那四十多人煉的銀。

在雄州洛安相遇時,張二嘎將從婕家山莊裏發現的藥,拿出來給婕四禾看。

光是聞味道,婕四禾就感覺十分熟悉…

這是她兒時常吃的,爹娘說是調養身體用的。

但現在想想,似乎每次大病,都在服用這些藥丸之後。

從太行山回來時,秦淩告訴她,婕家所有人都易容改姓與她同在慶都。

那時婕四禾心裏,已有了個大膽又恐怖的想法,她笑話自己是在胡思亂想,但張二嘎似乎看出她不對。

將安寧支出房間後,婕四禾艱難開口:

“如果,我根本不是婕家人,二十年前太行的那場災難從頭到尾都是假的,這一切,是不是都有了完美解釋。”

張二嘎如噎在喉,姐妹兄弟隻有她沒有大名,山莊有間藥方專門存放她吃的藥。

甚至,那些記錄她身體情況的本子,一字一語都冷酷無情,仿佛她隻是個用來做研究的牲畜。

婕氏夫妻明明沒死,卻帶著幾個孩子隱姓埋名,生活在繁華熱鬧的慶都。

可婕四禾呢,頂著公主虛名被折磨,年年被押送去太行拋山。

每次失敗,迎接她的都是一頓毒打,外加讓人生不如死的毒藥。

婕四禾與張二噶兩人心照不宣,知道一切遠比表麵要複雜更多。

“我們如今這般高調,希望當年太行還活著的山鬼們,能盡快想辦法來找我們。”

張二噶表情嚴肅,婕四禾“撲哧”捂嘴笑起來。

“笑什麽~沒心沒肺。”

被訓的婕四禾自言自語道:

“若是有心有肺,我能熬20多年?”

兩人正說著,屋外忽然響起一個十分熟悉的聲音。

婕四禾疑惑看向門外,這聲音...

“四禾姐姐~”

門咣當被推開,安寧縣主風風火火大步衝進來。

身後跟著的費家大小姐費微然,輕喘著氣腳步匆匆。

“縣主,您當心腳下。”

安寧回身將房門一關,透過縫隙對費微然道:

“我要與四禾姐姐談心,費小姐你不必陪我,我母親正與費夫人說著話,你去前廳就好了哈。”

說完,也不待費微然回話,直接將門關了個嚴實。

費微然與丫鬟說,從前也是見過安寧縣主的,那時她很穩重有禮,怎麽如今像變了個似的。

一直在門外候著的小鬆聽了,不禁撓撓頭。

小姐大概是打通了縣主的任督二脈吧,把本性給釋放了。

屋內,安寧得意洋洋掐腰站在那兒,朝著張二噶下巴一揚。

“噶子,見到本縣主驚喜嗎?”

噶子是安寧給他取的綽號,每每聽到她這麽叫自己,張二噶都有把她帶去太行,找個山澗給她丟下去的衝動。

“縣主不是說,需陪母親回老家龍門鎮麽?”

婕四禾倒了杯茶推到她麵前,被她一飲而盡。

“問你呢嘎子,驚不驚喜?”

見安寧迫切想從某人那得個答案,婕四禾轉頭偷笑。

“再叫,抓你回太行喂狼”

某人說得咬牙切齒。

安寧臉上卻浮起霞暈,低聲嘀咕:“誰要和你回去了…哎呀!我笨呐!”

她猛地拍了下腦袋,一副懊惱不已的模樣。

“把正事忘了!出大事了!”

安寧把聽到的消息從頭到尾,和兩人講了遍,屋子裏氣氛頓時凝重起來。

原來安寧本都隨母親啟程了,卻在路上遇到了傷痕累累的驛使,他說送的是朝慶邊界國信。

通常護送國信的驛使,都會由兩名官兵護送,可這次他們卻在途中遇上狼群,被迫跑散了。

他病得厲害,安寧急忙將他送去洛安,路上她忍不住好奇打開了國信。

這一看不要緊,上麵所寫居然和婕四禾有關。

信件大意是:

山鬼王已入慶都皇城,聞有一人名婕四禾,冒充山鬼王侍女,恐其居心叵測。

顧,請大蒼皇帝將婕四禾擒拿,送至雄州邊境,由朝慶審問處理此女。

如果此女反抗,或妖言惑眾,大蒼亦可將其處死,但屍體也必須送回朝慶。

安寧看信後被嚇得不清,偷偷將信封好後,馬上找借口和母親說要去京城。

國信不是隨便誰都能碰,下段驛使趕來至少要三日。

安寧日夜兼程匆匆而來,為的就是多爭取時間,先把此事告訴婕四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