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邊,湯碗滑落在地,瓷片狼狽碎了一地。
婕四禾偏過頭去,手掌將自己臉頰上的淚抹掉。
秦淩忽然直起身來,按耐不住胸腔裏翻湧的熱量,一股腥甜自口中嘔出。
血沿著唇角溢出,他慌亂用袖子抹掉,卻被婕四禾抓住了手。
“究竟怎麽受的傷!”
婕四禾語氣堅定,一副不問出緣由誓不罷休的樣子,她將帕子遞給他,自己去給他倒溫水漱口。
夜深人靜,他坐在床邊看燭火下她忙碌的身影,默默開口道:
“不過惹了陛下生氣,被罰應當的。”
他說的輕描淡寫,但實際上皇帝卻是令禁衛軍下了狠手。
表麵上,陛下放話不會降罪於他,但秦淩心裏比誰都清楚,陛下真真動了怒。
他雖暗示禾兒身份不一般,但實在擔心陛下不會保她,幹脆破罐子破摔,讓大蒼與朝慶間的關係雪上加霜。
自己身為吏部尚書、親王世子,不僅代表了大蒼朝廷,更代表著大蒼皇帝血脈。
將事情攪合越亂,越放肆無禮,越能挑起兩國之間矛盾。
到時,陛下便不能不衡量,到底是舍棄兩個人,還是幹脆不再臣服於朝慶。
那日在城門外,他知道賭贏了,但同時也引起了帝王震怒。
他精心編排將皇帝也算計其中,將危險引向自己,罰他三十大棍,也著實算陛下開恩。
當然這場“生死局”,最大的收獲是她...
他根本沒有想到婕四禾會出現,兩人都在用同樣的法子,他想保護她,她也沒有沉默。
秦淩發絲有些淩亂,受傷三日仿佛整個人都消瘦許多,新換下來的白褻衣,穿在身上竟然顯得有些鬆垮。
“你擔心我臉上傷疤,故才來世子府?”
沒說話就等於默認,他眼角笑意始終沒停,望向她頗有些得意。
婕四禾搖搖頭,看著他的眼神裏充滿無奈。
“你太衝動了,連我這個局外人都瞧得出來。
陛下表麵看重你,實則危險關頭,他護不住你,也不會護你。這次,你我二人不過是僥幸。”
她說的他自然懂,他自己又怎麽不明白。
大蒼從立國之初便受朝慶壓製,每年春秋各送一次年禮,大到珍寶小至糧草數不勝數。
現在這位陛下在做太子時,脊梁挺得便比誰都直,多次諫言先皇,積蓄本國力量不再臣服朝慶。
先皇過世後,新帝即刻取消送往朝慶得春秋年禮,他綿裏藏針又桀驁不馴,性情使人捉摸不透。
當年,朝慶兩年時間收複三小國,大蒼朝野皆居安思危,睿親王更是主動提出,送一位身份尊貴之人做質子。
秦淩是睿王妃生下的第一個孩子,捧在手心怕化了。
皇帝根本不忍看自己心愛之人傷心,奈何滿朝文武都在逼他,要為大局著想。
後來,秦淩領軍回蒼大大破了朝慶氣勢,此舉讓皇帝興奮不已。
這次秦淩知道是兵行險招,所以他故意問陛下:
“皇叔父,您若怕了,便將我與禾兒綁在一處,共同送去慶都吧。”
淚水毫無預兆地落在手上,婕四禾背過身去,假裝去為自己倒茶。
那滿背鮮血淋漓,不單單是帝王震怒,更是他為兩人博取生機的“苦肉計”。
她終於明白了,那日他說:
“別怕,我會陪著你”
生一起生,死一起回慶都。
他把自己推上懸崖,隻為握住她的手。
身後是長久的靜默,她轉過身時,秦淩已經斜靠在床榻邊,闔眼睡著了。
她小心翼翼將軟被整理好,讓他躺下時,不會被碰到傷口。
衣領微微敞開,不經意間露出他胸膛那處箭疤,那是她親手刺的。
夜色越來越濃,榮泰躡手躡腳推開門,婕四禾正在用草藥,替世子擦拭臉頰那道疤痕。
“婕姑娘,廂房已經收拾幹淨,您去休息吧。”
她嗯了聲,叮囑榮泰晚上要看好世子,別讓他亂翻身壓了傷口。
“對了,這幾日世子府最好——”
“姑娘我明白,府裏這幾日會閉門禁客,隻說殿下風寒。”
看著婕四禾走出屋去,榮泰不禁覺得,她可真是有世子妃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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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日後,晨光熹微露水正重。
藥罐咕嚕嚕冒著熱氣,婕四禾雙眼微紅,蹲在地上撥弄枝火。
“小姐,府裏要出去買藥,問您還需要些什麽?”
婕四禾搖搖頭,對小鬆道:
“藥用多便是毒了,他身上傷已經開始結痂,府裏藥材夠了。
等今日咱們回家時,多留一些咱們春熙宅裏的草藥便好。”
說到草藥,小鬆神色有些異樣。
“怎麽了?”
“小姐”,小鬆壓低了聲音,悄悄覆在她耳邊道:“我覺得榮泰他這兩日有些古怪。”
婕四禾不明所以,小鬆便將昨日和今日看來之事和她講了。
春熙宅對皮肉傷有奇效的草藥,需每日現摘現用,秦淩早晚各敷藥一次。
所以,榮泰每日要在春熙宅和世子府往返兩次。
張二噶會在藥圃摘了草藥,裝進他的山鬼口袋交給他。
但昨日小鬆卻見他拎著山鬼口袋,從世子府後園出來的。
她當時還問他,怎麽沒從正門進,反倒從後門進來了?
榮泰當時神色有些緊張,隻說他順路買了些別的東西,走後門更近。
今日早上,他照例去春熙宅,可小鬆卻見他在府裏饒了饒,最後又去了後園。
她偷偷跟著,卻見他並未從後門出,反而鑽進一片小竹林裏,許久都沒有出來。
“我便一直在那等,剛剛我見他拎著山鬼口袋,又從竹林裏出來了。”
婕四禾心下莫名一跳,立即讓小鬆帶路,很快便看見那片竹林。
竹林間什麽都沒有,唯有一口看上去已經荒廢的枯井。
兩人費力將石板推開,下麵黑黢黢的,竹葉茂盛遮擋了陽光看不清下麵。
小鬆正探頭使勁兒看時,聽到頭頂有細細簌簌的響聲,下一瞬大片陽光撒了下來。
本遮擋了陽光的竹葉,居然齊齊向四周散去,婕四禾額間金光淡了,彎腰向下看去。
一條幽深地道赫然出現,石階十分整齊,甚至壁上還有未滅的燈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