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路長途跋涉,他與金甲衛將馬車上的東西視若珍寶。
下雪時,用油布將馬車遮蓋得嚴實,生怕藥材受了潮濕,失去功效。
可沒想到,當他們千辛萬苦到達定北軍軍營後,卻發現裏麵裝著的,全部都是枯草。
秦淩這輩子也忘不了那些士兵的眼神,從激動期待,到絕望心若死灰。
將士們本以為迎來了曙光,等來了救命稻草,沒想到這車裏裝的。
是稻草無疑...卻不是救命用的。
尤其是老莊頭最受打擊,軍營中第一個感染者是他徒弟,他不顧自己被傳染的危險,日夜照顧。
可還是抗不過這瘟疫厲害,眼看徒弟就要撐不住,他聽外麵亂亂糟糟,說是京城來了位貴人送藥材。
他踉蹌著跑出去接,撲在馬車上,迫不及待想要拿藥,可手裏隻抓到一堆焦黃稻草。
那晚,徒弟咽了氣,死不暝目。
他不明白自己隻是生了命,為什麽軍醫對他束手無措,為什麽他不能出軍營去看病。
可憐他到死,都沒能再走出大漠看看家人,看看黃沙外那抹綠色。
秦淩無比痛苦,臉色灰敗眼神裏充滿自責,他居然大意到被換了藥都不知道。
他竟還天真以為父親對他不舍,所以才會不厭其煩一次次叮囑自己。
到了這個時候,他竟然還能對那種人抱有幻想!
本以為高將軍會對此頗為不滿,沒想到他看著幾車稻草,卻開口說:
“世子殿下與部下們皆是風塵仆仆,便知這一路吃了多少辛苦。
高某隻是沒想到,京城形勢比我想要的還要陰險黑暗,您這樣身份高貴的世子,屈尊來西北,卻被這般陷害。
想我高威雖是一屆武夫,但可不是傻子,難不成我會為這幾車稻草,就為難世子殿下!”
他說這話時,音量極高,就好像是故意說給所有士兵聽的。
有他高威在,任何人都別想在背後議論詆毀秦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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營帳內並沒有比外麵暖和多少,高威愛兵如子,且能吃苦,所以把自己所用的木頭和炭火分給了下麵。
尤其是患病士兵所住的帳篷,裏麵炭火燒的最旺最暖。
“現下糧食是最大的問題,其次便是取暖用的炭火,往後一天比一天冷了。”
高威聽著外麵呼號的風聲,不禁心生寒意。
軍營儲存糧草最多,他都尚且發愁,可以想象現在胤城和周邊村舍會是什麽光景。
“可惜京城無人來源,就算我們以這小小的香囊藥包苦苦支撐,但待到糧食吃光…木炭燒盡那日,結局也都是個死。”
高威猛地一拍桌子,抓著秦淩的胳膊帶他站起來,厲聲道:
“你必須逃出去,這西北斷不能成為你埋骨之地,隻要能回京城,定有一線生機。”
秦淩苦笑搖頭,眼裏卻有著將生死置之度外的淡然。
“將軍細想,京城會有什麽在等我,不過是龍潭虎穴罷了。”
帳下忽然有人來報!
“將軍!外麵有人稱是金甲衛,來找世子殿下。”
兩人對視一眼,秦淩想到,定是他命令守在外圍的金甲衛來了。
秦淩揮開帳篷,果然是三人中的一人。
“金安,說!出了什麽事。”
他心中大感不妙,金甲衛素來聽他命令,從不違抗。
出發前,自己已命令三人不可進入西北境內,隻在外麵守著等消息。
可金安不顧命令冒險闖進,定是外頭出了什麽事,看他神色不像是好事。
隻見金安翻身下馬,快速衝到他麵前。
“殿下,京中傳出婕姑娘死訊。”
聲線如刀,割碎了他的耳膜。
秦淩緊盯麵前跪伏著的人金安,手指有些僵硬顫抖了一下。
“你說什麽?”,他聲音平靜,像極了西北黃沙下被凍實的土層。“再說一遍。”
金安頭伏得低低的,聲音再次傳來:
“稟世子,榮泰派人傳信,婕姑娘於四日前死在春熙宅內,不日送葬隊伍將啟程,屍身葬於太行十萬大山中。”
耳畔響徹著呼呼風聲,秦淩卻覺得自己腦海裏靜的可怕。
“春熙宅內有藥圃,她身體也並無不適,你竟來跟我說,她死了?”
最後三個字是怒喝出來的,驚的金甲衛都渾身一顫。
他猛地向前,單手揪住了金安衣領。
“誰給你的膽子!居然敢騙我!”
金安將頭伏的更低,“金安所傳信息無誤,請殿下冷靜。”
秦淩緩緩鬆開手,每節指節都泛著青白色,從腳底蔓延上來的寒意,從下而上到胸腔。
又仿佛有千斤重的東西,從頭落下,壓得他雙腿發麻,幾乎要站不住。
“信中說,春熙宅並沒有透露婕姑娘死因,費南都尉以婕姑娘兄長名義,奏請陛下允許將她送回太行山安葬。”
秦淩沒有說話,筆直地站在原地,像一個失去靈魂,隻剩下空殼的肉體還未倒下。
周圍人在高威示意下離開,他光憑金甲衛的舉動,就知道這個姓婕的姑娘,在世子心中地位有多重。
夕陽還未落下,天空不知何時又飄起雪來。
雪蓋住了他肩膀,淋濕了頭發,直到月亮星星升起,他都一動未動。
“阿淩…”
他猛地回頭,可身後空無一人。
明明走之前,她還好好的,乖乖躺在他的床榻上,用最單純的辦法想要救他保護他。
可他怎麽能允許自己要了她,她那麽好,好到就算自己曾經狠狠傷害她,她依然願意麵對自己的糾纏。
好到縱然有那麽多人誤會她,她也依然沒放棄自己的“好心腸”,沒了公主府建了春熙宅。
她太好了,以至於她不心疼、不在乎自己。
所以,他的禾兒,也是個小笨蛋。
秦淩想,如果上天恩賜,給他的時間足夠長,讓他能平安回來。
他一定會黏在她身邊,守著她。
隻要是她婕四禾想要的,哪怕是天上的月亮,他秦淩也會搭個天梯去摘下來送她。
她討厭的人和事,他會想盡辦法為她擺平。
哪怕有一日,她叫自己離開她,他也會毫不猶豫。
他可以退出她的世界,在暗處看著她,保護她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