裏麵女子穿著墨綠色衣袍，翠綠色裏衣，長發被順理的整理，不僅衣服上沒有任何刺繡，連頭發上也沒有半支釵環。

若不是蒼白的臉色，胸腔沒有半絲起伏，她真的就隻像是睡著了。

婕四禾不喜歡素淨的白衣，最愛山林之綠、天空之藍。

她不喜繁雜頭飾，也討厭珠翠冰冷，所以平日所用釵環都極為簡潔。

在入棺梳洗打扮時，小鬆說這樣就很好，小姐會舒服也歡喜。

此時，從鎮子人群裏走出一女子。

她身穿豔紅長裙上麵繡製著繁複花紋，腰間銀飾叮當作響，外罩的淺粉薄紗層層疊疊，手持兩支長長五彩羽毛。

那及地的長發落在裙擺上，額前金色大釵墜著數十顆紅寶石，深紅色花鈿點綴眉間，整個人張揚又嫵媚。

當她走進送葬隊伍，仿佛一滴紅墨滴落在宣紙之上，那麽紮眼！

張二噶看著那抹紅色走近，眼裏仿佛被紮入一根刺，不舒服卻又拔不出來。

“什麽巫婆，竟然這麽年輕，打扮又這麽妖豔貴氣，完全不像這偏遠小鎮子裏的人”

榮泰小聲對張二噶說，示意他上前去，別讓那女人對屍身不敬。

巫婆在棺材前站定，視線落在裏麵躺著的人身上，從頭到腳看得十分仔細，揮舞著手上的羽毛。

“行了嗎？！”

張二噶語氣不善，巫婆收起羽毛，輕輕點點頭。

這時，一隻紅毛綠頂鸚鵡落在婕四禾身上，張二噶急忙伸出手去抓。

“紅慧，出去！”

聽見紅慧二次，巫婆明顯愣了一下，她看向棺材裏那支鳥兒，又最後盯著婕四禾的臉瞧了瞧，落出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笑正好落在張二噶眼裏，為何這麽熟悉！

他死死盯著那張臉，逼自己想象出她除去濃妝紅唇的樣子。

下一瞬，他手指發麻，慌張低下頭。

“快關上！”，命人關好棺材，他高聲向鎮守道：“我們可以走了麽？”

見鎮守點頭，張二噶立即讓送葬隊伍啟程，加緊腳步趕路。

隊伍路過那巫婆時，他假裝不經意地抬頭，餘光看了看她。

是婕寒雲沒錯！

即使這麽多年沒見，他也不會認錯。

她不是在慶都，為何會出現在這！

而旁邊小鬆始終低著頭，像是在疑惑什麽，一個沒注意險些摔倒。

“怎麽了，是不是太累了，我背你。”

榮泰蹲下身子，卻被她拒絕了。

“我隻是在想剛剛，總覺得小姐臉上有什麽地方不太一樣。”

他扶著她胳膊，安慰她道：

“人死後，麵相肯定是會發生一點變化的，所以我們要抓緊趕路，盡快讓婕姑娘入土為安。”

不，不是，小鬆搖搖頭。

她說的不是麵相，剛剛隻是匆匆一瞥，她便忍不住去旁邊哭了。

現在想想，小姐臉頰皮膚似乎多了道細細的疤痕。

那疤痕像是從額頭蔓延下來，劃過兩眼中間，再到右臉頰。

疤痕很淡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清，甚至會讓人覺得是迷了眼睛。

但她跟在小姐身邊這麽多年，每日為她梳妝，自然一點點改變也能發現。

————

隔日清晨，送葬隊伍昨夜隻簡單休息了幾個時辰。

天剛亮，便準備要再次出發。

棺材由四十人輪換抬，每天換五次，縱然人多但路途長，按理來說應該是很累。

但不知怎麽的，越靠近太行山脈，眾人反而覺得力氣更足，甚至神清氣爽起來。

曾經被婕四禾救治過眼睛男人，每次抬棺前，都會跪下磕個頭。

他見識過山鬼王的本事，覺得力氣足精神好，一定是棺中主子庇佑。

"用不了正午，我們就能進太行山了。"

張二噶轉身向最後榮泰招了招手，讓他爬上自己站的高處過來說話。

“前麵就是太行十萬大山”，他指著遠處連綿不絕的山脈道，不出意外又欣賞到了人目瞪口呆的樣子。

榮泰揉揉眼睛，隻覺得那群山如一顆顆黑綠色石子，密密麻麻一眼看不到盡頭。

怨不得太行山鬼不歸順任何一國，但凡哪國得了這十萬大山，都足以令世間畏懼了。

“我們會將棺材抬去太行山腹地，要走很遠。你走進去後，自己出不來，所以不必再送了。”

張二噶拍拍他肩膀，眼神示意看了看小鬆。

“榮泰兄弟，多謝你。帶著小鬆回去吧，好好照顧她。春熙宅房契小鬆知道在哪，那宅子就當作給你們的大婚賀禮。

希望你們能幫四禾，好好照顧春熙宅裏的那些人。

如若秦世子出了事，你被牽連混不下去。那就來太行，山裏日子雖不比外麵，但總算安逸自在。”

小鬆見兩人在說話，像預感到什麽跑了過來。

“我不能離開小姐！我是小姐救出來的人，就應該一直陪著她。”

她激動的衝著兩人喊道：“我才是最應該陪著她的那個，我跟著小姐二十多年，誰也不能拆散我們主仆倆。”

張二噶推開她，指揮眾人抬棺趕路，她卻伸手擋在棺材前。

氣極了的張二噶手指著棺材，衝著她厲聲道：

“可她不想看見你這樣！她是什麽人，你不清楚嗎？那麽副爛好心的人，怎麽會讓你個小姑娘，進山守著個墳包一輩子。”

小鬆忽地愣住了，她想起一個月前小姐曾經說的話。

那天她閑著繡手帕，婕四禾在她身後打趣說，這麽心靈手巧的姑娘，嫁人後肯定招夫君疼。

她害羞不語，可婕四禾已經在掰著手指頭，算以後要給她準備什麽嫁妝。

眾人抬著棺材與她擦肩而過，小鬆站在原地許久默默流淚，榮泰就那麽靜靜陪著她。

直到她有些疲憊地抬頭，強扯出一抹笑道：

“走吧...”

榮泰蹲下身子，想背她走，卻聽見不遠處傳來密密麻麻腳步聲。

他立刻拉著她躲進茂密草叢裏趴下，很快便見許許多多身穿黑色鎧甲之人出現，粗略看足有百人還不止。

他們全部身背長弓，手上還握著長劍，跑起來步履輕盈，速度極快地，向著張二噶等人離去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