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決明話裏有話,我不知是何意。

隻是如今留給我的時間甚少,我無暇顧及這些話中意。

火藥彈在前線的火力壓製迫在眉睫,每耽擱一分便由金舜的勇士命喪其手。

“火桶的體積這樣大嗎?”

嚴決明將火桶的樣品帶了回來,兩人搬著陶製的圓形火盆進來時,我嚇了一跳。

火桶整體成橢圓形,高約一米,內部中空,裝置有隔火和負重用的木柵。

兩個壯年男子合力才能抱起,十分笨重。

“這個體量,在戰場上使用起來能方便嗎?”

“不太方便,”嚴決明答道:“可是想容納足量的火藥,還要保障安全,裏麵的裝置必不可少。”

“可能減少體積?”

“也許吧...這需要精密的計算。”嚴決明將火桶的圖紙交給我,道:“無論成與不成,安全是第一位的。”

“好。”

抱著火桶的圖紙,我鑽進了屋子。

首先明確了火桶問世的原始需求,為的是戰場可通過投擲火藥的方式,打退太掖進攻的步伐。

那就可以拆分出兩個點。

一是可投擲,二是可裝置火藥。

如今的火桶,體積龐大挪動不便,為了投擲還需再配上火桶車,二人合力將火桶抱在車上裝置後,投擲出去。

這樣的使用是可滿足投擲的需要,隻是搬運不變,裝置火桶費力,且使用方式不變。

在且戰且進,且進且戰的移動戰場,火桶車更是不易挪動。

我撓頭看著裝置複雜的圖紙,突然靈機一動。

若是減小體積,將火桶改為單手可拎的大小呢?

這個念頭乍一出現時,我有些興奮。

可接踵而來的是如何改裝,如何保障內置,如何襙.作和安全問題。

我將火桶的內置裝置拆解出來。

“火桶內置磚塊木板隔熱,燃燒火藥在桶內,裝車投擲,落地爆炸。”

嚴決明對火桶的使用書寫的十分明確,隻是這個火在桶內燃燒,必須要有足夠的引信和隔絕體。

減小了體積,真的能達成這樣的效果嗎?

動手做了兩個同樣的火桶內置裝置,隻不過減小了一定的體積。

長長的引信拉出了數米,我將盼弟關在了軍需部的門外,生怕炸傷她。

點火。

眼看著火星迅速燃燒向火藥堆積處,我捂著耳朵狂奔,衝進了屋內,躲在窗戶後查看。

“砰——”

劇烈的爆炸震得我耳朵嗡鳴不斷,院子中的太陽花也被炸得四散,隻留下一地殘葉。

盼弟衝進來時,正瞧見滿臉黑煙的我在扒拉燃盡的火藥。

“先生,可有受傷?”

盼弟嚇壞了,撲過來便要脫我衣裳,嚇得我雙手抱胸才堪堪沒有走光。

黑色的染料下,是大半分量的火藥。

用手一摸,還是涼的。

這些體量的火藥,根本無法充分燃燒。

將燃盡的火藥稱量,不過占總重量的十分之三。

而十分之三的體量,根本用不上這樣大的火桶。

這麽一算,我心中便有了數。

按照嚴決明的圖紙,將體積縮減了三分之二,重新在院子中又搭建了內置。

盼弟再次被我攆了出去。

冒著火星的引信燃至盡頭時,一聲震天的響聲傳來。

軍需部的院子冒氣陣陣黑煙。

這份震動可不小。

軍需部緊挨的戶部大門都簌簌掉下金粉。

若不是京城建都以來從未發生過地震,怕是戶部的人都要夾著文件逃跑了。

我壓在倒塌的桌椅下。

斷裂的木材摞在我的身上,讓我動彈不得。

無力地躺在廢墟中,心裏卻狂喜。

這樣充分的燃燒,威力要大得多。

躺在地上撿了根木棍,借著地上的黑煙土,開始計算。

若是將所持火藥全部置於底部,上層覆蓋隔火裝置,接長引線,那麽從點燃到投擲,再到落在指定地點,至少需要半分鍾。

這中間的隔火措施既不能抵擋超過這個時間,也不能少於這個時間。

否則落地不爆炸或是還未投擲就爆炸,都是隱患。

正算的聚精會神。

“亞子!亞子!”

嚴決明熟悉的聲音響起,聽著是那樣的慌張失措。

我顫巍巍地舉了舉手,剛想出聲,呼吸的力道卻將地上我書寫的公式吹亂。

嚇得我連忙捂住口鼻。

“亞子?你在哪兒?”

嚴決明的聲音帶了些哽咽的哭腔,我能感受到他就在這片壓倒的廢墟上翻找。

身旁的木塊被逐漸掀開,裸.露的木刺兒露了出來。

我有些擔心,這可別劃了手。

小心翼翼地用身子護著下方的公式,我用力地敲打廢墟的木塊。

“邦邦——”

這聲音不算大,可仔細分辨也定能聽得出。

可嚴決明翻找的手勢依舊雜亂無章,我想他一定是沒有聽到我的報信兒了。

“亞子...都怪我,都怪我。”

一聲清脆的巴掌響,在頭頂響起,透過淩亂的縫隙,我看到嚴決明狠狠地給了自己一嘴巴。

“為什麽讓你摻和進來,是我,都是我沒有保護好你。”

“你出事了我怎麽辦...我怎麽辦...”

嚴決明的臉上看不到往日的鎮定,相反,滿臉的淚意和慌張的神色占據了他的全部表情。

“關心則亂。”

不知怎的,我突然想到這個詞。

若不是過於慌亂,我敲打木塊的聲音,他不會聽不到。

倒塌的木材幾乎被嚴決明搬空。

一雙鮮血浸透的手掀開我頭頂的這塊木板時,嚴決明滿是淚的臉出現在我的上空。

“亞子!”

他用力地吸了下鼻涕,喜出望外地用手抹了抹臉上的淚。

汗水、淚水和他手掌汩汩流淌的血水。

混雜在臉上,顯得滑稽又讓人心疼。

將壓在我身上的木板全都小心挪走,嚴決明小心翼翼地將我從頭到尾的打量了一番。

“亞子。”

溫暖潮濕的懷抱,和嚴決明跳動有力的心髒。

他用力地抱著我,雙臂的力量讓我無法掙脫。

“我們不研究了,不研究了亞子,乖。”

“我真的好怕,好怕好怕,若是你出了事...”嚴決明哽咽的哭腔將未出口的話吞了回去。

他像一隻沒了家的小狗,委屈又可憐。

心疼地拍了拍他的肩,安撫道:“我沒事。”

可嚴決明他好倔強,依舊重複道:“不行...不行...太危險了,你不能再做了...”

嚴決明抱著我又哭又笑,狀似瘋癲。

我瞧著他一身月白長袍上滿是汙漬,一向愛幹淨重麵子的他難得也有這樣狼狽的場麵。

可我的脖子卻一直向軍需部大門的方向抻著。

軍需部鬧出這樣大的動靜,門口來看熱鬧的人都換了幾波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卻一直沒有出現。

師兄,難道你真的一點都不擔心我嗎?

嚴決明執拗地要跟著我。

猶如一隻跑丟又被找回歸家的小狗,緊張又焦慮。

“亞子,你身上可有哪裏痛?”

“亞子,要麽讓盼弟幫你檢查一下身上罷,那些木刺兒別紮進哪裏你沒感覺。”

“亞子,喝口參湯,吊吊精神。”

“哎呀,別喝參湯了,不對不對,你還是喝點薑湯罷,躺在地上那麽久別著涼了。”

他從沒如此話多。

盼弟被他指使得團團轉,一會兒煮湯,一會燒水,一會又要熬藥。

看著盼弟額頭上流下細密的汗水,我終於忍不住了。

“歇歇罷。”

“沒事兒先生,我不累,要不要吃口東西?盼弟剛熬了白粥。”

我剛要張口拒絕,嚴決明卻連連應聲:“好好好,我怎麽沒想到,壓了這麽久定是餓了。”

說著話,嚴決明豪氣地將自己的錢袋子全都給了盼弟,囑咐道:“去買點好菜,最好清淡點,少些油膩,要最新鮮的。”

“誒。”盼弟答應著,剛要轉身,嚴決明又叫住她。

“等等,來點肉菜補充營養也是要的,就來亞子最愛的那道炙羊肉,多來點。”

盼弟偷笑地應著,抱著銀子一溜煙地跑沒了影,生怕嚴決明再有其他想法。

“我沒事的。”掙紮著想起身,嚴決明手疾眼快地又將我按回了被窩。

我無奈:“那幫我拿筆墨來罷,我不動了。”

嚴決明依言鋪了宣紙,又乖巧地為我研磨。

我是看出來了,隻要我乖乖在**躺著,做什麽他都快樂。

將推導的公式默寫在宣紙。

“這是什麽?”

我嘴裏默念著,沒有回答他的疑問,將最後一步結論書寫完畢,才道:“隔火裝置。”

“這麽薄?”

“我改小了火桶的體積,”將新的圖紙展示給他看:“如今的火桶,我打算做成這樣。”

畫紙上是一橢圓形筒狀物,長不過手掌,一隻手就可拿起。

原本的重量裏,我剔除掉了三分之二,如今青壯年掄圓了手臂便可投擲出去,射程雖然比不過火桶車的彈射,可勝在操作便捷,且戰且退,且戰且進。

“我做了實驗,原本火桶的體積是為了容納足夠多的火藥,可大量的火藥還沒足夠燃燒便沒有了火引,這樣做無疑是一種浪費。”

“你看,”我指著新的圖紙道:“現在的樣式可以充分燃燒火藥,爆炸的威力要比原本大體積的火桶更強悍,而且更便攜。”

嚴決明半信半疑地看著圖紙,不放心道:“可是人手直接接觸,安全嗎?”

“試試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