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蔓草合上了雙眼,她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

“蔓草,快點跑……”

母親手裏拽著風箏的線,兩個人站在山坡上。

風箏在後麵追著周蔓草的腳步,那是她最快樂的時光了。周蔓草跑著跑著,風箏卻怎麽也飛不起來。

她有些頹廢地坐在地上,小腳蹬掉了腳上的小皮鞋:“怎麽還是飛不起來呀?”

媽媽走了過來,躬身輕輕地拍了拍她的頭:“蔓草,這就泄氣了?”

小小的周蔓草撅著嘴,奶聲奶氣地說:“媽媽,是我太笨了嗎?”

她從小,就是一個自卑的孩子。

媽媽輕輕地笑了起來,那溫柔的笑容便如同四月裏的陽光,讓人如沐春風。

“媽媽幫你放上去好不好?”媽媽說著,便拽著風箏線開始奔跑。

天色逐漸暗了下來,那似乎是一個彤雲密布的黃昏。

周蔓草坐在山坡上,她以為自己能夠牽著媽媽的手一起走回家。可是……

媽媽被一塊石頭扳倒了,周蔓草衝上去想扶她起來。

她沒有受傷,卻怎麽叫都叫不醒了。

最後,是路過山坡的好心人將媽媽送去了醫院。

那天之後,周蔓草的世界裏就出現了空缺。

母親因為突發心髒病離開了周蔓草,而她的父親……

那個一直患有精神類疾病,每每清醒便將她當成小公主,每每神誌不清便對她施暴的人……

在周蔓草媽媽去世後的很長一段時間內,她都和父親生活在一起。

那是她人生裏最為黑暗的時刻,爸爸雖然清醒的時候對她很好,可那樣的時光卻終究隻是少數。大部分時候,他會受到疾病的控製和擺布。

他毫不猶豫地伸手打她,看到周蔓草傷痕累累的時候他的臉上會露出陰森的笑容。

甚至,還有些時候……

他會用皮帶勒住她的脖子,年少時的周蔓草毫無反抗能力。

那些日子裏,她喜歡長袖長褲。

更喜歡高領衣服……

人生最為黑暗的那些歲月,她從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過。

可是周蔓草也因為那些記憶而自卑,她害怕和人相處更害怕將自己的鋒芒展現出來。那樣的時光很是漫長,終於有一次父親對她施暴時候的動靜太大驚動了隔壁的鄰居阿姨。

周蔓草父親患有精神類疾病的事實才被人曝光出來,舅舅如同天降接走了周蔓草。也就是從那天開始,她開始了屬於自己的新生活。

這麽多年來,舅媽做過很多過分的事情。

她將周蔓草當成搖錢樹,瘋狂地壓榨著。

可饒是如此,周蔓草卻從未對他們有過一句怨言。素日裏,她也盡可能地對弟弟宋瑾天好。因為她覺得,這就是自己對舅舅和舅媽的報答。是他們將她從水深火熱當中拉扯出來。

“怎麽哭了?”寂靜的空氣中,突然傳來了一個溫柔的聲音。

周蔓草睜開眼的時候,淚水已經如同決堤的洪水奪眶而出。關於那些過往,她從不曾向任何人提起過。

不是不願提起,而是不敢提起。

仿佛即使是短暫的回憶,都有皮帶扼住她的咽喉讓她難以呼吸。

周蔓草下意識地伸出手擦拭掉臉頰上的淚水,緩緩看向站在麵前的林之恒。

此時此刻的他,如同她生命當中的一縷暖陽。

照射在她的生命中,照射在她的心尖上。

“想到了一些不太愉快的記憶而已。”周蔓草很快就衝他擠出一個淺淺的笑容,她笑起來的時候肉嘟嘟的臉頰上有兩個淺淺的小酒窩。那迎著陽光的笑容讓林之恒一時間竟看呆了,他側過身輕輕地為她擦了擦臉頰上的淚水:“蔓草,我會陪著你。”

周蔓草覺得這句話的殺傷力簡直比說什麽一生一世更大,她突然定定地看向了林之恒。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宋瑾天今天隻有半天課。”林之恒好心地提醒道:“如果我們現在不去接他,可能要遲到了。”

被他這麽一提醒,周蔓草如夢初醒。

以後她還真得擔起給弟弟補課的責任,她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我們走吧?”

“你這樣出去,”林之恒指了指她的臉,道:“別人會以為我欺負你了。”

剛才周蔓草哭得那叫一個梨花帶雨,此時整張臉都花了。

兩個人就這麽站在露台上,微風一過周蔓草便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溫暖。

她忍不住轉過臉去,突然叫住了他的名字:“林之恒。”

男人轉過臉來,那英姿颯爽的樣子仿佛是從童話書裏走出來的王子。

“有你真好。”

周蔓草說完,忍不住低下了頭。

這大概就是她能對他說的唯一一句表露真心的話,不是“我喜歡你”,而是“有你真好”。

林之恒明白,如今要想讓周蔓草再如當年那般或許真的有一定的難度吧?

他看了看她,眼底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的笑意:“蔓草,以後在我麵前不用這樣小心翼翼。我希望我們能夠像大多數情侶一樣,即使你有小脾氣有小情緒,我也會嚐試著去包容你。”

林之恒的話,沒有得到周蔓草的回答。

她想,或許真的是時候去嚐試改變了。

兩個人很快就驅車前往宋瑾天的學校,雖然是中午可是來接學生的車卻異常的多。林之恒把車停在路邊,周蔓草孤身下車去校門口等宋瑾天。少年很快就背著書包和兩個男生從學校裏蹦蹦跳跳地走了出來。

一看到周蔓草,宋瑾天就湊了上來:“喲,今天居然有空來接你可愛的弟弟?”

宋瑾天總是這麽一副玩世不恭的樣子,時間久了周蔓草倒也習慣了。

“舅媽沒有告訴你嗎?從今天開始,我得負責給你補習英語。”

“什麽?”宋瑾天不可置信地看著周蔓草,隨後就聽到他不以為然地問:“周蔓草,就憑你?”

果然,太熟悉的親人總是喜歡小瞧彼此。

周蔓草睨了他一眼,一臉嚴肅地說:“宋瑾天,就憑我!你這話,還真是傷害性不大,侮辱性極強!”

“姐,你的終身大事解決了嗎?就跑來關心我?”

對於讓周蔓草給自己不可這件事,宋瑾天是發自內心拒絕的。

可是能有什麽辦法呢?周蔓草人都已經站在這裏了。

“不勞煩你費心,”周蔓草悶悶地哼了一聲,又道:“你還是好好關心關心自己的成績吧?要不是舅媽給我打電話,我才沒工夫給你輔導功課。”

聽她這麽一說,宋瑾天撅起嘴顯然有些不服氣。

不過沒關係,周蔓草絲毫不將他的反應放在眼裏。

“我姐夫也來了?”才走了沒幾步,宋瑾天就看到了聽在馬路邊的那輛車。

他總是對周蔓草嗤之以鼻,卻很喜歡林之恒。

大約是林之恒像個鄰家大哥哥,比周蔓草更有親和力吧?

“嗯,”周蔓草應了一聲,便看宋瑾天拉開車門:“姐夫,你今天怎麽有空來接我?上班不忙嗎?”

聽到弟弟這樣一句話,周蔓草簡直沒被氣死。

這哪裏是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景象?這簡直就是宋瑾天的大型雙標現場。

“喂,宋瑾天!”周蔓草不滿地哼了哼:“你這麽對你姐姐我,不怕我傷心嗎?小小年紀就學會趨炎附勢了?”

周蔓草不滿的話,惹來了林之恒和宋瑾天爽朗的笑聲。

宋瑾天看了看她,不以為然。

他甚至還學著周蔓草的語氣開了口:“姐,你現在好像帶也是有男朋友的人了。還整天在你節目裏說自己是條萬年單身狗,就不怕我姐夫傷心嗎?”

周蔓草不是故意撒謊的,而是她在節目裏的人設似乎已經定下來了。

所以,想要在節目裏告訴自己的聽眾她已經脫單似乎是一件非常困難的事情。

“我……”周蔓草一時間語塞,卻聽到林之恒對宋瑾天說:“你姐姐既然還不願意公開我們的戀情,那就說明有她自己的原因。我會繼續努力的!”

他這話一出口,周蔓草連忙匆匆擺手:“不是……不是……”

她慌慌張張地想要解釋,可卻又不知從哪裏解釋起。

宋瑾天側過臉來看了她一眼,感慨道:“還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明明找到我姐夫你已經是燒高香了,居然還覺得姐夫有哪裏不好?”

“宋瑾天,我才是你姐!”

周蔓草忍不住咆哮起來,她這副模樣當真是引來了林之恒的笑聲。

他忽然意識到,其實在宋瑾天麵前的時候周蔓草比在自己麵前更加樂觀。或許,她終究還是沒有將自己當成最親的那個人吧?

林之恒的車子一路飛馳,很快三個人就走進了大型購物商場。

在宋瑾天一番點菜過後,三個人這才算是酒足飯飽。

從餐廳出來,林之恒就走在最前麵。

而周蔓草,她和宋瑾天跟在林之恒的身後。吃飽了午餐,姐弟兩終於退出了互懟模式。周蔓草吃撐了,有些慵懶地揉著自己的肚子。她一邊揉,一邊卻不忘伸出手去挽住了宋瑾天的胳膊。

以前姐弟兩這麽上街也是常有的事,可是今天宋瑾天卻轉過臉來饒有興致地問:“姐,你是不是挽錯人了?”

他說完,還不忘衝周蔓草擠眉弄眼。

“你等著。”

周蔓草看了他一眼,也不知自己究竟哪裏來的勇氣。

她突然加快了腳步,直接走上前去。

纖細的胳膊一把挽住了林之恒的胳膊,這樣突如其來的動作不由得讓旁邊的人微微一怔。

周蔓草的衝動轉瞬即逝,幾秒鍾以後她的大腦便恢複了清醒。一想到自己還挽著林之恒的手,周蔓草就臉紅了。她慌慌張張地鬆開手準備逃跑,誰曾想林之恒卻死死地拽住了她的胳膊。

“林之恒……”周蔓草抬頭的時候,分明看到林之恒在笑。

和平時那種屬於暖男的招牌式的笑容不同,此時此刻的林之恒笑得那樣爽朗。好像那種開心是從內心散發出來的,周蔓草不由得就看呆了。

“姐,你的勇氣永遠隻有三秒鍾!”宋瑾天在身後打趣道。

這下,周蔓草更加尷尬了。

站在一側的林之恒倒是心情大好,他牽著她的手溫聲細語地說:“沒關係,以後就習慣了。”

事實證明,周蔓草是個很慫的女主播。

因為即使隻是牽著手,在別的情侶看來最淡定不過的事情……

周蔓草都無法平靜,她羞紅了一張臉、低著頭任由林之恒牽著她的手往外走。

身後,宋瑾天看到這一幕竟忍不住笑出聲來:“周蔓草啊周蔓草,你還真是個慫貨!”

身後弟弟嘲笑的聲音已經讓周蔓草無地自容,她不由得吐了吐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