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小侍婢竟敢窺見天顏,即便是玄幽王府的人又能如何?

整個保和殿漸漸安靜下來。

沒有人知道這個婢女跪在皇帝麵前到底想做什麽。

舒貴妃見是蘇嫵,心中微怒:“大膽奴婢,竟敢擾亂天家家宴。來人啊,將她拖出去杖斃。”

沈修硯“蹭”地站起身:“娘娘不可。”

隨即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便軟下聲音道:“這是微臣府中侍女,跟在微臣身邊已久。還請娘娘手下留情。”

沈修硯不知蘇嫵到底要做什麽,但無論她做什麽,沈修硯都不會允許她在此處出事。

舒貴妃見沈修硯開口,這個麵子她不好駁,便望向皇帝。

“陛下,您看?”

許久未說話的皇帝緩緩開口道:“抬起頭來。”

蘇嫵這才抬頭,那雙被杖斃嚇得水盈盈的眼睛裏滿是不安。

皇帝瞧著她那雙水汪汪的眼睛正凝望著自己,晶瑩的肌膚被滿室燭光暈染地晶瑩剔透。

眉宇間存著駭人心魄的豔麗,嬌唇微微抿著。

倒像是一朵盛開在隆冬裏的雪花。

“甚美,難怪沈修硯要將你帶在身邊。不過你若是說不出什麽要緊的事,今日便是玄幽王都保不住你的性命。”

龍座上,壓迫感十足的聲音洪亮地響起。

一字一句,帶著肅殺之意。

蘇嫵的身子微微發顫,她垂下頭不敢再去看皇帝的臉。

將手中緊緊攥著的羊脂玉和那張發黃的紙片呈於頭頂。

“陛下,奴婢乃是北疆皇室所尋的寧熹公主。還請陛下驗明奴婢身份。”

蘇嫵的話猶如一隻炸彈丟進大殿中。

身後的百官議論紛紛。

沈修硯望著那抹跪在殿上的身影,眼中滿是濃烈複雜的情緒。

殿前的公公拿著托盤將蘇嫵的東西呈現到皇帝麵前。

皇帝未去瞧那東西,反問道:“區區破紙和玉如何能證明你的身份?你可知道欺君乃是殺頭之罪?”

蘇嫵微微抬頭,滿眼決然。

“奴婢斷不敢以命相搏,前些日子北疆貴女希爾微瑩來京都尋人。奴婢與她已然相認,她為了奴婢的安危慘死他手。希爾微瑩的死,令蒼靈國與北疆生出嫌隙。奴婢知道繼續躲藏下去不僅會影響兩國邦交,更遲早會被歹人尋出,除去。

所以,便冒著大不敬以向陛下說明,普天之下唯有陛下可為小女做主。”

百官中,最是安耐不住的便是邵安然。

此刻她終於明白為何晚宴前,蘇嫵說的那番話和那反常的樣子。

公主?

這死丫頭也敢配為公主嗎?

她低聲對邵相爺說道:“父親,這個女人絕不可能是北疆的公主,你快想辦法阻止。斷不能叫陛下受蒙騙。”

邵相爺如何能不知道自己女兒對沈修硯的心思?

自然也知道沈修硯身邊跟著個千百嬌寵的婢女。

想來,怕是原因便在這了,要說這女子真是北疆公主,那麽沈修硯如此寵愛倒也情有可原。

但為了邵安然的幸福,他不得不站起身。

“陛下,老臣覺得此事頗為蹊蹺。希爾微瑩死去已有幾月之久,這位姑娘如何證明自己是北疆公主?單憑一塊玉和一張紙片如何使人信服?”

蘇嫵將腰杆微微挺直:“相爺有所不知,奴婢這塊玉出自北疆皇室。此玉唯有兩塊,一塊在大公主嬋菏身上,另一塊便在奴婢這。”

“哼!你又如何能證明這便是真的?”邵相爺厲聲問道。

周圍其他人更是指指點點,對蘇嫵的身份存疑。

蘇嫵早已想過這個畫麵,滿堂的質疑在她預料之內。

她正想辯駁,卻聽得一個聲音在為她證明。

“我能為她證明。”

那道聲音清潤,隱去慣有的玩味,帶著幾分認真。

蘇嫵詢著視線望去,正是平日裏吊兒郎當的二皇子,沈懷川。

她心中微微驚異,卻不敢流露更多的神情。

“想必大家也知道五年前我曾與玄幽王一同去往北疆,在北疆幾個月的時間裏,自然是看過嬋菏公主那塊玉。與這位姑娘的玉一模一樣。”

沈懷川望向眉頭緊皺的沈修硯。

“王爺你說呢?”

蘇嫵不敢去看沈修硯的臉。

她知道自己今夜的行為一定讓他失望至極。

她騙他,她利用他,她不指望他還會為自己說話。

隻要他出生反駁,蘇嫵知道自己必死無疑。

蘇嫵彎下腰,垂下頭,等待著來自沈修硯的審判。

“二皇子所言不假,其實在希爾微瑩臨死前我們便已經知曉蘇嫵的身份。但為了確保無虞,這才將此事拖到今日告知陛下。還望陛下恕臣隱瞞之罪。”

沈修硯說完這些,蘇嫵的眼眶中滲出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的手死死攥在一起,將那些眼淚逼回去。

玄幽王與二皇子一同開口,全場無人再敢辯駁。

誰人不知道這些年來玄幽王與二皇子一貫不和,他倆能同時開口證明那便是最好的證據。

半晌,皇帝哈哈大笑。

“既然你們倆能一起為她作證,那朕如何不信。快快扶寧熹公主起來。”

蘇嫵嚇得渾身酸軟,在兩個宮女的攙扶下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言官,即刻起草書信送往北疆。就說朕替他們找到了遺失的公主。”

皇帝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他似乎十分高興。

席間那駭人的目光一直在蘇嫵的臉上流轉。

蘇嫵在沈修硯身邊如坐針氈,她垂在身下的手仍在微微發顫。

似乎有些不敢相信事情會進展得這麽順利。

晚宴剩下的時間裏,沈修硯的周身帶著散不去的寒氣。

蘇嫵更不敢主動開口找他說話。

晚宴結束後,蘇嫵沒有跟沈修硯回府。

為了保全她的安危,陛下賜了念平隔壁的宮殿給她居住。

蘇嫵一點點地看著周身的人流向著宮外湧去。

身邊屬於沈修硯的氣息已經散盡,他已經走了。

蘇嫵隻覺得宮內的夜晚一點點開始發冷,由內而外的冷。

玄幽王府的那個房間,她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她正陷在自己的沉思之中,方才殿上的公公來到蘇嫵麵前。

“陛下請姑...請寧熹公主前往乾清殿,陛下有要事商議。”

蘇嫵起身道:“是,還請公公帶路。”

她不知道去乾清殿後會發生什麽樣的事情。

她隻知道這高牆宮苑之內,已經沒有人能護得住她了。

寒風淩冽,方才停下的雪,又開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