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拍上元節, 確實有些時間錯亂。

上元是在冬日的正月十五,要雪花紛飛,燈火如海。

劇組原本備好了相關的服裝道具, 但顏電看過以後覺得不夠好, 囑咐著要多一些冬意。

兔皮揣手, 繡銀狐裘,小暖爐小披風乃至河上的碎雪浮冰, 那都得一樣一樣備上,細節做的越全越好。

不同導演的風格果真不一樣。

卜導演喜歡廣景,要堆出浩渺蒼茫的震撼, 要有千軍奔馬的壯烈。

臨時救場的江導喜歡典雅,凡是鏡頭給到的物件,給角色情緒的特寫, 都得藏一半露一半, 每個鏡頭能讓人細細的品。

而之前被詬病‘隻會拍情景劇’的顏電,對《重光夜》又有一套自己的見解。

她想讓觀眾能看到萬花筒般的精彩世界。

有全景,有細節, 更要每一樣都能讓人嚼出無窮變化,把倉庫裏積灰的庫存的統統用到對的點子上。

道具組臨時加派人手, 這些天忙得腳不沾地, 幾位主演則是暫時得閑, 可以在房間裏稍作休息, 溫一溫戲,背背台詞。

蘇沉頭兩天沉迷補覺,沒日沒夜昏睡了兩天。

再醒過來是下午三點。

他隨意叫了個套餐拜托客房送來, 翻看手機裏未查收的短信和電話。

四五個是爸媽打的, 短信有講最近的瑣事, 有溫柔又細碎的叮囑。

小穩現在說話流暢很多,還會在電話裏喊哥哥。

其他幾個陌生電話,有可能是其他導演想挖角,也可能是有人試圖接洽待代言廣告。

他都不理會,回撥了小學同學的電話。

商朝陽這會兒在打遊戲,接通電話時哎喲一聲,拿脖子夾著手機道:“哥們好久沒聯係了!還記得我不!”

“怎麽會不記得。”蘇沉笑道:“你怎麽樣?”

“我記得你要中考了?”商朝陽算了時間才跟他提這個:“你先前連跳兩級,我現在才剛要讀初二,你都奔著高一去了,還得管你喊哥。”

“我……差點忘了。”

蘇沉笑了一下,並不覺得光彩。

他在卜導去世以後,心思都在戲裏。

中考這件事,一直是父母助理和經紀人幫忙盯著。

他提前學完了高一的內容,中考並不算難,整套卷子考完還給監考老師簽了個名。

但當時那兩天,來匆匆,去匆匆,一切都不真實。

“怎麽,你考砸了嗎?”商朝陽聽出來幾分情緒的低落,以為提到不該說的,忙安慰道:“你完全可以當特長生啊,再說,四中也舍不得不要你,對不對!四中高中部多少人搶著進還進不去呢!”

“沒考砸。”

“啊?”電話另一邊的好兄弟接不上話了:“我聽著,你很鬱悶啊。”

“我沒體驗過軍訓。”

蘇沉把臉埋進被子,慢慢道:“你們流行的偷菜,網絡相冊,博客,我都玩的很少。”

“嗨,那個啊……”

“朝陽,你記不記得,我有次聽你聊春遊的事情,一直想讓你多講一點?”

“我好多年沒有這樣,和這麽多同齡人一起出去玩了。”

蘇沉不敢說這些,怕被人覺得矯情,但麵對最好的朋友,還是會流露柔軟的一麵。

“中考的時候,我看到很多人臉上都熱忱又真摯,特別……羨慕他們。”

吃不到的零食,才顯得好吃。

他從前隻有五塊錢零花錢的時候,進超市以後,好像看什麽都會怦然心動。

突然他有了自己的銀行賬戶,後麵不知道跟了幾個零。

再去超市時,好像看什麽……都很平淡。

商朝陽沒想到人前風光的大明星會這樣,又反應過來,什麽破明星,這是他發小沉沉。

“唉,確實。”商朝陽小聲道:“我理解的,我都明白。”

蘇沉轉念一向,自己終於要讀高一了,拿著手機怔了會兒。

時間過得真快啊。

發小在電話另一頭嘿嘿一笑,又開始打趣:“那你,有沒有喜歡的女生?”

“我保證!我保證不跟任何人說!我親媽都不說!雖然她跟我八卦很多次了……”

蘇沉沒預料到這個問題,有點臉紅:“劇組也不好早戀啊!”

“誒?你自己都說了,你那個好哥們,蔣麓,他都時不時有女生追,你沒有嗎?”

“有肯定是有的……鈴姐他們都會幫我擋掉。”

“那你心裏呢?”

蘇沉聽見這個問題,緩緩坐直了。

他有一個答案。

“朝陽,咱們是鐵哥們,對吧。”

“那肯定的。”

“我沒有喜歡的女生,但是……有非常非常好的戰友。”

蘇沉認真了神情,語氣有說不出的鄭重。

“我覺得,一般的友情,能像咱們這樣很多年都保持聯係,已經很不錯了。”

“可是麓哥……”

“麓哥跟我,是互相信任到,能把命交給對方的人。”

就像軍隊裏一起經曆過戰場一樣。

再也沒有人會比麓哥更合拍,更有默契了。

絕對不會再有。

商朝陽很少聽到蘇沉這樣的口吻,第一反應是這家夥不會演戲演傻了吧。

“你,你沒事吧?”

“那個電視劇裏頭,元錦跟小將軍,那確實,我奶奶看了都覺得兩小夥子真不錯。”

商朝陽連遊戲都不玩了,關了電腦嚴肅道:“電視劇那都是假的,你別太上頭啊。”

“什麽過風崖,起死回生,雪關千裏,君君臣臣,你自己是演戲的,你知道那都是假的吧??”

“你千萬別把演員和角色分不清楚啊!”

“都是假的嗎?”蘇沉像是在反問,語氣卻又很認真:“朝陽,我覺得是真的。”

“戲裏元錦和姬齡做了什麽,戲外的我和他,隻會加倍經曆這些。”

“我跟麓哥,吊了無數次威亞,在冬天含著冰說台詞,在夏天穿著棉袍打仗。”

“他每一次都是真騎馬帶著我逃跑,真扛著槍一場場打下來,靴甲勒的腰側和腿側都起了血痂。”

“我有好多次演不好戲,他都陪我熬大夜,一遍一遍過。”

“還有雪山,草原,暴雨,那些,我都和他真的一次一次一起走過啊。”

商朝陽聽得詫異,竟然找不到反駁的話。

是啊。戲是假的,可演員不就是這麽扛過來的嗎。

幕後花絮他們全家人都看了,劇組膽子大到去懸崖邊緣拍戲,他們就是一起經曆了很多啊。

“所以,你跟我說女朋友的時候,我都會想到這件事。”

蘇沉有些哭笑不得,誠懇道:“照理說,情侶應該是很親近的人。”

“我不會和女生胡來,真的談戀愛,肯定是真心真意,給對方全部的信任和理解,對不對?”

“可是現在,麓哥跟我之間這種戰場生死一樣的關係,好像已經很夠了。”

商朝陽本來還覺得他跟劇組裏其他幾個漂亮小姐姐有戲,聽到這裏,啞口無言。

“我就怕……就怕那個麓哥,他對你不夠真心。”

“他萬一談戀愛去了,扔你不管,那你一個人在劇組豈不是很無聊。”

蘇沉琢磨了一下。

“你說的對。”

“……?”

反駁我啊!!

沉哥!!這時候才是該反駁的時候!!!

電話掛斷之後,蘇沉一個人想了很久,沒有進一步的結論。

他覺得已經很好了。

能遇到蔣麓,擁有這樣珍貴的情誼,是許多人一輩子都求不來的事。

他正要起身,電話又響了起來。

來電顯示隋姐。

“是定了開戲時間嗎?”

“不是不是——”隋姐難忍八卦之心:“有個男孩子——在追你麓哥!”

“我靠,你知道嗎,我剛才路過你麓哥練武打拳的那個地方,看到有個男孩端著水果切盒在那等著,笑眯眯的還跟我點頭!”

蘇沉皺了下眉:“什麽?”

“蔣麓也沒凶他,反正背對著在專心練那個什麽戟,哎呀不重要。”

“那人是誰?”

“好像是哪個投資方的親弟弟,好像……姓白?”

“他穿的衣服都是國外的大牌,看著也白白淨淨的跟小兔子似的,膽子好大啊。”隋姐掩飾性質地咳了兩下:“你現在過來看,搞不好還能瞧見,我之前跟卜導的時候就在飯局見到過他,沒想到這家夥追到劇組來了。”

“等一下。”

蘇沉歎了口氣,心平氣和道:“你怎麽確定,他是那種喜歡,而不是影迷什麽的?”

隋姐長長嘖了一聲:“寶貝兒,有的喜歡一眼就看得出來,藏不了的。”

“……”

蘇沉從不八卦,此刻鬼使神差起了疑心。

“我過來看看。”

“來來來!我們在小涼亭那!”

他簡單換了身衣服,隨手戴了個蔣麓送的棒球帽出門。

興許是帽沿太長,走路又有點快,剛下樓就差點撞到人。

“不好意思。”

“沒事~”

清冽溫和的聲音在耳側響起,聽起來有些陌生。

蘇沉再一抬頭,看見一個陌生的哥哥站在麵前。

淺亞麻色頭發微微自然卷,眼睛一眨竟是霧藍色。

他很少看見男生戴美瞳。

“小幸好福氣,”旁側又有人笑起來:“沉沉這麽可愛,我寧願也被撞一下。”

蘇沉聞聲側望,竟看到一模一樣的又一位哥哥。

一樣的淺亞麻色頭發,一樣的自然卷,不一樣的深綠色眼睛。

雙胞胎站在他的麵前,笑眯眯打了個招呼。

“我叫溫知幸,是弟弟。”

“我叫溫知榮,是哥哥。”

“總算進組了,今後請多多關照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