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歌兒
初次相見的別扭少年
用老狼的話來說,我們跟圈子的初次相識堪稱是一場噩夢。那是高二剛開學的時候,老狼抓著我滿校園地亂竄,美其名曰關心校園大事,我知道他是在廣撒網,重點捕捉新入學的漂亮學妹,我本善良地沒有拆穿他,也樂得跟著他東飄西**。
圈子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他懶洋洋地躺在草坪上,穿著黑色的T恤和黑色的緊身牛仔褲,T恤衫上是一個大大的骷髏頭,牛仔褲上有一排晶亮的扣子,他的皮膚很白,稍長的劉海兒蓋過了那雙微眯的丹鳳眼,左手修長的五指扣在一個斯伯丁籃球上,小拇指上的戒指鋥光瓦亮。這樣的裝束絕對算不上一個“良民”,但卻絕對可以秒殺華麗麗地圍在他身邊的那一群青春美少女,老狼高一時暗戀的那個女孩兒也是其中之一。
老狼看著那一片在圈子身邊壯烈成仁的美少女急紅了眼,扭頭對我說:“阿輝,難道這年頭都喜歡排骨精似的偽娘?”
聲音不算小,我猜圈子肯定是聽見了,下一秒他就睜開了那雙狹長的眸子,比老狼更像一匹嗜血的孤狼,他說:“你罵誰?”
我和老狼都是一愣,但本著不能在女生麵前丟臉的原則,老狼挺胸上前邁出一步,對著他說:“You!”
我拉著老狼的胳膊,想拽著他走,就衝著圈子手上的斯伯丁我們也惹不起,可是老狼早就衝上去跟他打在了一起,周圍的女生嚇得尖叫著四散開來。
等上課鈴響的時候,老狼已經被揍成了豬頭,我身上也被打得不輕,圈子單手抓著籃球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們。
後來我問他,看你那麽瘦瘦的,打架還是個狠角色,他笑,打架也是個技術活,不是靠蠻力,而是靠巧勁,我單挑四個社會青年的時候還沒有你們呢。我和老狼立刻滿眼崇拜地看著他,那是一個盲目崇拜的年代,拳頭總是可以代替很多語言。
不過那都是後話,當時的情形是我和老狼狼狽地奔回教室,震驚地發現圈子也站在高二(2)班的門外,班主任臉色鐵青地指著我們三個恨鐵不成鋼地大罵了一通,然後砰的一聲甩上門,我和老狼乖乖地站到牆邊做雕塑,倒是圈子瀟灑地笑了笑,朝我們伸出手,“我因病留了一級,沒想到是同班同學,以後多多指教了。”
我目瞪口呆,老狼口呆目瞪,圈子也不理我們,轉身又抱著籃球去了體育場。那個時候,我們是寧願相信他是因成績太糟糕而被迫留級的。
冒充一回文藝小青年
雖然是同班,但老狼對圈子一直是很有意見的,再加上他笑的時候不多,常常是一個人獨來獨往,老狼就說他是整天冷冷冰冰地裝流川楓,偏偏就有眾多的赤木晴子前仆後繼地壯烈犧牲在圈子的萬丈光芒下,所以他越看越心煩。
我跟老狼是從光屁股開始一起長大的革命戰友,老狼不待見的人,我自然也是不敢貿然親近的,頂多見麵打個招呼也會被不分春夏秋冬的冒冷氣的老狼立刻拖走。
高二的生活過得不緊不慢,我們三個人霸占著教室四分之三的角落,隻不過目的各不相同。圈子喜歡窩在太陽底下享受著紫外線對皮膚癌的挑戰,老狼則是兩眼放著綠光地盯著從門口路過的每一位美女,剛剛他又去跟隔壁班穿白裙子的女生告白了,記不清是第幾個了,但願能盡早摘了那頂“獨孤求勝”的帽子。我倒寧願抽時間多看點書,反正既漂亮又溫柔的真命天女肯定會來的,Sooner or later,我現在所需要的,就是耐心地等待而已。
老狼摸著我的額頭直咧嘴,“阿輝,乖孩子,你不會學習學傻了吧?都什麽年代了還相信格林童話那一套,那都是騙人的,我們要靠自己的雙手去改變命運!”
為了要改變命運,老狼一狠心就去校文學社報了名,愣是說要冒充一回文藝小青年。我嚼著阿爾卑斯,淡定無比地塞上了耳機,任一連串的英文詞匯像土花布一樣包裹住我整個腦袋。
一套試題沒做完,老狼就跌跌撞撞地跑回來了,那小臉煞白的,我看著都怪可憐,“咋了這是,又被甩了?”
“甩你大爺!”老狼用手拍著胸膛驚魂未定地說,“你猜那社長是誰?”不等我回話他接著一拍大腿,無比憤世嫉俗,“是圈子!哎喲媽呀,真沒想到那小子深藏不露,還是個會走文藝路線的李小龍!”
球場之上見真招
我被狠狠地打擊到了,心情無比的不酣暢。
如果你學習好,會有人喜歡,如果你籃球好,會有人喜歡,如果你長得好,也會有人喜歡,但圈子卻是什麽都好,所以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就造成了很多男生沒有女生去喜歡了,但很顯然圈子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他還是習慣了一個人獨來獨往的江湖。
在這個人人爭先表現自己的年代,圈子的存在,更像是一把塵封多年的寶劍,有著不合時宜的安靜和無聲,卻在出鞘的刹那芳華四射。
老狼理所當然地沒能進入文學社,倒不是圈子有意刁難,而是對於一個麵試途中語無倫次,三番兩次站起身打算奪門而出的人,他實在不知道該怎麽亮綠燈。老狼咬牙切齒地說,“我這次是真真正正地肯定了,圈子就是我生命裏的那個克星,和他狹路相逢的時候,我總是非死即傷。”
輸在自己的短板上,老狼當然是不服的,在文學社受了氣,他便約了圈子球場之上見真招,圈子沒有拒絕。
這天下午放學後,我們沒有吃飯就徑直去了體育場,我拿著一瓶可樂坐在看台上,那是一場真正的男人和男人之間的對決,青春和青春之間的較量。
圈子單手運球,身子靈活地跨過老狼的防守,起跳投籃,老狼怔了一下,幾乎是反射性地,倏地一個起跳,淩空扭轉了身子,從一個非常刁鑽的角度伸出手,“啪”
的一聲,蓋了圈子的火鍋。圈子似乎是沒有想到,愣了好久,然後甩了甩頭發上的汗珠,露出明晃晃的牙齒,笑道:“再來!”
兩個人你來我往,毫不退讓,三十分鍾後,他們雙雙躺在了地上。我跑過去遞給他們可樂,老狼終於吐氣揚眉了一回,朝著我露出一排大白牙,呼哧呼哧地直喘氣,我隻是揮揮手,對於他的勝利並不意外。
“你該去報體育生。”休息了一會兒,圈子忽然這麽說,那一刻他看著老狼的眼神分外真誠。老狼用手抓了抓頭發,含混不清地道,“再說吧,倒是你,嘿嘿,怎麽樣,這次服了老子沒有?”
我忽然想起什麽,扭頭問圈子,“剛剛見你一直用左手運球,你是左撇子?”聽我這麽一說,老狼也瞪大了眼,盯著他看。圈子開始笑,笑得連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起來,他搖頭,“哪能呢,我就是練習用左手打球而已,將來說不定能左右開弓。”
老狼一下子激動得臉都綠了,“說,你小子不會故意讓我的吧?”然後撲上去就跟圈子滾在了一起。
男人的友情,其實很簡單
打打鬧鬧著,迎來了高二的第一次考試,發成績單的那一天,氣氛比在考場上更令人難以忍受,每個人都戰戰兢兢地等待著老師的宣判,隻除了一個怪胎——圈子。物理老師進來的時候他還趴在角落裏和周公交流感情,老狼無比幸災樂禍地看著圈子被老師叫醒,迷迷瞪瞪地走上講台,然後一頭茫然地看著手中被塞進一根粉筆。
老師指著試卷上一道題,笑眯眯地說,“把這道題給大家講解一下。”
圈子點了點頭,先前的茫然一掃而光,他伸出右手,大拇指與其餘四指垂直,讓磁力線垂直進入手背,簡潔明了地分析著載流導線在外磁場中的受力情況。很多人低聲私語起來,老狼更是笑得差點兒掀翻了桌子,“這不是安培定律,這一定是圈子定律吧?”連他這個門外漢都知道此處的受力分析該用左手。
老師示意大家安靜下來,臉上竟然還帶著點歉意,“抱歉,看到一份滿分卷激動得忘了,這位同學的左手小時候受過傷,手筋斷了,雖然治療了這麽多年,但還不靈活,做這個動作是太難了。不過剛剛他分析得完全正確,隻要這裏變一下方向,其實用右手也是可以解出來的……”
我側頭,看著圈子就站在十米以內的對麵,微笑著看向我和老狼,我像定了形一樣,傻傻地張著嘴,與其說是吃驚,不如說是不知所措。那個時候我沒有看老狼,不過我相信他臉上的表情一定跟我一樣精彩。
早就知道圈子左臂上有一道長長的傷疤,卻不知道會有這麽濃抹重彩的一筆曆史。那個時候,他到底是怎樣做才能以一種波瀾不驚的姿態來承載著命運的禍福難測?
每個人的心底都有一道看不見的傷,那是天曾經塌下來的地方。而圈子的那道傷則是**裸地暴露在空氣中的,隻是從不肯說它的來曆。
那天晚上,老狼在我上鋪翻來覆去地睡不著,黑暗中他探下頭來問我,“阿輝,你說圈子他,他的手沒事吧?”我搖頭。他急了,“你們的床就隔了一堵牆,你怎麽不知道?”我也氣樂了,一把將老狼拖下來就拽著往隔壁走。
無論之前發生過什麽不愉快,今後我們都是兄弟,男人之間的友情,就是這麽直白又簡單。
今生會記得
人在失敗的時候,更需要樹立英雄,而那個英雄就是圈子。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我們不再羨慕圈子在情人節被鮮花掩埋,不再羨慕圈子穿得桀驁不馴卻依舊備受師寵,不再羨慕圈子長得好學習好家世好,全身心地投入到了緊張的學習當中……
後來,我們成了學校裏著名的三人行,後來,老狼還是轉了體育生,再後來,老狼進了省體育隊,老狼是走的那個早自習才告訴我的,我和圈子逃課送他到車站,三個大老爺們兒竟然都紅了眼眶。
高考前夕圈子也走了,那天我生病沒去學校,同桌說他是要回老家參加考試,走之前等了我一天,然後遞給我一張紙條,上麵隻有一句話——大學再見!
與此同時老狼也寫了信過來,說交了個女朋友,同樣祝我考試順利,將來大學再見。我沒有告訴他圈子回老家的消息,隻是真的希望,我們能夠大學再見。
後來的後來,我和老狼都考上了大學,一南一北,卻再沒有圈子的消息。慶功宴那天老狼真的領了個女朋友一起來,我被驚悚到了,如果圈子在這裏的話,他肯定會說這個女的長得比如花還如花,可是他不在。
老狼喝得有點高了,用手掰著我的肩膀直搖晃,“阿輝,我聽說他是個後媽,小時候受過不少罪,雖然老爸挺有錢,但……你說,他怎麽就這麽一聲不吭地走了呢?”
我抱著酒瓶子不撒手,雙腳都有些發飄,可還得空出一隻手來扶著老狼。
如花點了一首歌,在旁邊高聲地大唱,“朋友的情誼呀比天還高比地還遼闊,那些歲月我們一定會記得,朋友的情誼呀我們今生最大的難得,像一杯酒,像一首老歌……”
是啊,我不知道我們將來是否還會再見麵,不知道將來會發生什麽,可是我知道,那些哭過笑過打過鬧過的日子,他一定都記得……
我們是那種人,跳舞的人
口 紅
1
一個月前,幺幺失戀了。
我圍著大圍巾,戴著小紅帽,花著長途話費在陽台給她打電話表示安慰。
“幹嗎分手?”
“不喜歡了唄。”
“誰不喜歡誰了?”
“一起不喜歡了啊。”
“哪有這種好事。一般都是一個喜歡,一個還是路人,一個喜歡到不行了,一個才看上眼,一個差不多了,另一個開始瘋狂。”
“那,是他差不多了吧。”
突然我們都不說話了,風聲穿過我們之間長長的沉默。
“你是個好女孩兒他瞎了眼才不要你。”這種話說出來我自己都會被惡心到。
所以我說:“來上海吧!我們去外灘跨年,我請你吃咖喱魚丸港式奶茶,去看2016年第一場最腦殘的愛情電影。”
在很久之前,還是在廣東那不需要秋褲的冬天,每天放學我都會被一個男生截住,就是停著一輛垃圾車的那個拐口,我實在是煩不勝煩。“大哥,你幹嗎非得在這堵我呢,垃圾味很酸爽是嗎?”
每次他都隻有一句話,直直看著我的眼睛,像拷問犯人似的,“你能告訴我馬幺幺去哪了嗎?”
我說:“不知道。”
他就走了。
第二天繼續堵,第三天,第四天,日複一日。
我跟馬幺幺說:“幹嗎這麽不待見他,我覺得他挺帥的啊。”
“膚淺!”
我替自己和垃圾男不忿,到底誰膚淺啊,天天追肥皂劇、敷麵膜、看洗腦時尚雜誌的又不是我。
到底於心不忍,我對那個堵我的男生說:“別再站在這傻等了,她不會來的。你挺能堅持的,這裏那麽臭。”
他說:“不好意思,我有鼻炎,聞不到。你怎麽不早說?”
我立馬炸了:“有病去治啊!”
2
我的確膚淺,曾經最大的夢想就是每天喝得起酸奶抽得起萬寶路。
當然,如果能做著自己喜歡的事情,同時喝得起最喜歡的那款酸奶那就相當enjoy啦。
很長一段時間,我都在不停地寫呀寫,寫到想摔東西,想罵人,想殺人,想毀滅全世界。將一個動作重複到極致還意猶未盡不能停止。那時我的房門掛著一塊小木板,正麵寫著“別來煩我”,背麵寫著“查無此人”。
沒有人敢來打擾我。
除了馬幺幺,她門都不敲,直接從陽台爬進我房間。
我來不及反應就被她拉到街上,琳琅滿目的櫥窗在我麵前鋪開來,皮草、高跟鞋、高級轎車,這是我在街上聞到的物質的芬芳氣味。人類在以亙古未有的速率消耗著地球資源,多麽狂妄又無知。皮草、高跟鞋、高級轎車讓他們變得更自信了嗎?可是我也無法停止使用一次性筷子和塑料袋,如果說吃老壇酸菜麵是一種享受,那吃完麵還不用洗碗筷就是一種高級享受。我無法舍棄這一點點快樂,縱使我知道這種行為是在汙染公共環境。
春天的馬路是濕的,當我看著櫥窗裏一件原木碎花裙挪不動步,才在玻璃鏡裏看到自己光著腳丫子。
“我的鞋子呢?”我問。
“剛才你說想光腳走鵝卵石路就脫下來放在倒數第二張木椅下麵啦。”
在馬幺幺的慫恿下,我走進店試了一下那條裙子。光著腳,在詫異的目光下。
所有人都說漂亮,馬幺幺直接去櫃台刷了卡。
我有點受寵若驚,整個人都有快脫離地心引力飄起來了的感覺。
“這件碎花裙天生就屬於你,你一穿上就詮釋了什麽叫量身定做。”她仰著脖子說,一股名媛勁兒。
“你今天怎麽那麽大方?”
“想什麽呢?刷的是你的卡啊!”她手一揚,就把卡甩了過來。
我!的!心!在!滴!血!
“你怎麽知道我密碼!”
“拜托,你所有卡都是遇見萬寶路先生那天的日期,隻有你媽猜不出來吧,蘇糖小姐。”
又戳我軟肋。
有時候我也不明白,怎麽會跟這種人做了那麽久的朋友。馬幺幺就是典型的胸大無誌啊,包不離身,但包裏麵隻有一部手機和一管唇膏。最愛惜她那張如花似玉的臉,下樓扔個垃圾都要塗個口紅。撐著眼皮和隔壁老爺爺聊三國聊水滸,就是為了割兩節人家圍欄裏的蘆薈拿去做麵膜。
我認真想了想,有三點吧。有三點讓我願意和這個無腦妞一直好,好到死。
她不玩自拍。老天爺,在這個全民娛樂的時代,遇到一個不玩自拍的人已屬不易,遇到一個不玩自拍的美女就跟白天撞到了鬼差不多。她自詡天生麗質,根本不需要什麽美圖秀秀。她還說,動不動就把自己照片貼網上顯得多掉價啊,我就是要端著,像春風一樣沐浴每一個路人。這個比喻挺惡心的,可是你能指望一個漂亮女孩兒想出什麽清新脫俗的修辭呢?
她永遠回複及時。你發個微信,五分鍾後看到她會回複一條短信。你發條短信,十分鍾後她看到會回個電話。
你打個電話,如果沒接,到半個鍾頭後她會騎著自行車出現在你家樓下,哪怕其實你隻是想問她今天有什麽作業。
像我這種內心敏感的人,尤其無法抗拒這種行動表決的在乎。
最重要的是,她總是能帶給我一些靈感。
忘了那次是為了吃到免費的雞排還是牛排,我跟她混進一個藝校的趴,瘋到淩晨才回家。我們小心翼翼打開鎖,脫了鞋躡手躡腳摸著黑爬上樓梯走回房間,我很累,隻想睡覺。但她要我去洗腳才肯讓我上床。
我很不滿,“是你要我跟你去吃那個什麽鬼排的,現在還不讓我睡覺。”
她說:“你知道嗎,巴黎人曾經也喜歡脫掉鞋子走回家。”
“別扯了,你連廣東都沒出過。”
“是在二戰的時候,德國佬侵占了巴黎,晚上就不讓他們去玩,就設了個宵禁,要是晚上街上被發現還有巴黎人,就要被抓去哢嚓掉。”
她把手放在脖子上做了個殺氣騰騰的手勢,我被她逗樂,問:“那巴黎人晚上不會待在家裏睡覺啊?”
“你以為誰都像你那麽豬啊!”她翻了個白眼。
“可能人家天生浪漫,晚上不出去耍一耍就睡不著呢。”
“喂!等等,你的意思是,你老爸老媽是德國納粹?”
我是覺得,巴黎人這麽浪漫,光著腳回到家後肯定是洗了腳才睡覺的吧。
要不是後來我讀完了整本《巴黎燒了嗎》,我簡直懷疑她為了讓我去洗腳憑空編造了這段曆史,因為我曾經文縐縐地跟她說,以後一定要跟我的真愛去一次巴黎!
3
萬寶路先生出現的時候,我的生活遇到了前所未有的瓶頸。和老媽在電話裏吵架,我哭著說:“憑什麽要聽你的話?你不要再給我打生活費了,我不會再聽你的話了。”可是在自力更生這條路上也不順,稿子頻頻被斃,怎麽寫都不對,氣不順跟編輯也吵了一架,放下幼稚的狠話,說“你的審美跟不上我的成長”。
我打電話給幺幺,五分鍾我們攔了一輛摩托車去沃爾瑪。
試問哪個女孩子在不開心的時候不想把商場裏所有漂亮衣服搬回家?
雖然我們很窮,但是不要臉啊。所以我們把專櫃裏所有漂亮裙子都試了個遍,然後趾高氣揚地走了出來。
就是在這個無恥的瞬間,我看到了萬寶路先生。他很高,穿著白色T恤和藍色運動褲,給人感覺是體育班那種男生。我不知道他帥不帥,因為我沒戴眼鏡,看不到。
我隻能感覺自己心跳加快,臉頰發熱,荷爾蒙爆炸形容的應該就是我當時的狀態吧。
我鬼使神差地一直跟著他,幺幺拿出一張便利貼,我在上麵寫下自己的QQ號,想找機會塞進他口袋裏。可是一直下不了手,因為他身邊跟著一位貌似他父親的人物。
好不容易跟到結賬櫃台,他就站在我前麵,我顫抖著把紙條一點點接近他的口袋,偏偏不知哪個神經病鬼叫了一聲,我手一抖,紙條飄在了地上。
我太緊張了,再也沒有勇氣將那片小小的紙條撿起來。
我們跟著萬寶路先生和他爸爸下了電梯,跟去停車場,看著那輛黑色老爺車開走,我們瘋跑起來,直到漸行漸遠。
仿佛經曆了一整個初戀那麽長。
我真的特別傷感,特別不甘心,特別討厭那些非要陪著孩子去購物的家長。
你以為就這樣了吧,我也以為。可是真這樣的話,我們又怎麽會叫他萬寶路先生呢?
就在我已經快忘了這個人,幺幺在一個深夜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她在十字街那家美宜家裏看到了那個人!
我真的是二話不說車不停油拖鞋帶腳趕到了那裏。
我到的時候幺幺剛要走,他身邊站著那個鼻炎男讓我驚掉下巴,到底誰膚淺哦?
幺幺嘴裏的“那個人”坐在門口的長椅上抽煙,抽的是萬寶路。
我想了一百個搭訕的借口,比如,“帥哥不要在這裏抽煙好嗎,我有哮喘。”哮喘跟煙有幾毛錢關係?比如,“你好,我們學校正在舉行一個零距離接觸公益活動,就是鼓勵給陌生人一個擁抱打破冷漠促進社會和諧,不用掃碼的,你一定很願意參加吧?”再比如,“嗨,我是卡士酸奶公司的調查員,我們在舉行‘帥的人在喝酸奶’活動,這瓶酸奶請你喝,喝完反饋下口感,啊對,掃一掃這個微信號就可以發表你的意見了。”
正當我在權衡哪個方案更具操作性時,一個長發飄飄的女人闖進我的視線,萬寶路先生跟著她走了。
他們手牽著手,十指相扣。
我一口氣喝了十瓶酸奶,所有口味,其實它們隻有一種口感——酸。
4
可我還是很喜歡萬寶路先生。
可能是喜歡他的大長腿,可能是喜歡他抽煙時沉默的姿勢……怎麽說都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管他呢,反正我樂意。
所以我天天背書包屁顛屁顛跑去便利店寫作業,穿著我最貴的那條裙子。原來幺幺的理論是對的,有些東西沒擁有之前覺得不需要,一旦擁有它的作用馬上凸顯。
就在幺幺和那個鼻炎男打得火熱的時候,我變成了另一個鼻炎男,故意施展守株待兔的伎倆。
萬寶路先生有時會來,有時不來。我摸不準。
我站在貨架的這邊,看著他在另一邊走動著挑選零食。我趁著沒人,偷偷轉了幾個圈,飛揚起來的碎花裙擺,就像我年輕的心。
布拉格廣場那個跳舞的少女,酷似我。
可惜跳舞的少女也沒有勇氣去勾引一個心有所屬的陌生人,但沒想到我們真正對話是他在這個城市的最後一天。
那天我轉圈轉得太忘乎所以了,直接狠狠摔倒在地上,壞在我入戲太深,摔在地上第一想到的不是爬起來再哭,而是想起了一支舞曲MV,我模仿MV女主把頭埋進裙擺裏,努力想擠出幾滴眼淚再緩緩地抬起頭來營造淒美氛圍。貨架那邊的萬寶路先生聞聲趕來,他看到我滑稽的動作和表情先是愣了一秒,出於人道還是把我扶到桌子旁。
他呼出的氣息噴在我的臉上,我看著他的側臉,覺得好帥。要不裝作踉蹌偷偷親一下他的臉?或者狠狠咬一口他的耳朵好讓他對我印象深刻?要是幺幺在就好了,她最擅長把壞事做得理所當然義不容辭。
是他先跟我說話的。
“好像老是看到你在這裏寫字,寫什麽呢?”
呀!他的聲音真好聽,有點沙。
“寫作業。”這麽說會不會顯得我很幼稚?
“我可以看看嗎?”
“不可以。”
這下顯得更幼稚了,但草稿紙上寫的一整頁萬寶路先生真的沒什麽好看的啊。
“哈,別緊張。我明天就回上海了,沒有機會告訴別人你在這裏轉圈摔倒讓你丟臉的。”
慘了,我的臉肯定是火紅火紅了。
但我還是抓住了關鍵信息,他要走了。
你猜怎麽著?萬寶路先生走之前留了一個萬寶路煙盒在桌子上,我順手拿起來準備扔,卻發現裏麵有個小東西在竄動,打開一看,是一枚戒指,精致的小鑽戒,在黑暗中閃著光。
關於這枚戒指,我做了一萬個猜想,最後告訴幺幺的故事版本是:萬寶路先生跟我求婚啦!喏,你看,有戒指為證。他說先回上海等我,隻要我大學考去上海,一畢業他就娶我!
她看我的表情就像見了鬼,不奇怪,愛情就像鬼,相信的人很多,遇到的人很少。
至於我,這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夢遊,我不願醒來。
5
幺幺跟鼻炎男分手那會兒,鬧得滿城風雨。這個手分了大半年,生拉胡扯,鬼哭狼嚎,悲喜交加。
鼻炎男又開始每天在路口截我,手裏拿著一盒葡式蛋撻,害得我不得不繞路而行,畢竟蛋撻的**,真的很難抵擋。我站在街上,我看著他失魂落魄地離去的背影,那一刻,我覺得幺幺挺不是人的。
“他就是個神經病!”
每次說起他,幺幺都是這副毋庸置疑的語氣,聽起來很諷刺。
我想起她和鼻炎男還好那會兒,有一次她哭著來找我,告訴我她怎麽也找不到鼻炎男了,不停問著怎麽辦怎麽辦怎麽辦。晚些鼻炎男的電話終於打了回來,她卻不肯接了。直接關機把手機扔進被子裏,擦掉眼淚拉我出去吃消夜。
一直以來我挺看不慣她這種女神病做派的。所以我忍不住回了句嘴:“你不過仗著自己一副好皮囊,有什麽了不起的。”
她立刻炸了,“蘇糖你有沒有搞錯!不帶你這樣吃裏拐外的,你是不知道他有多變態!我想談個戀愛又不是想找個老爸,家裏還有個喘氣的呢!不準我進網吧,不準我和男的說話,亂刪我的通訊好友,短信遲點回馬上打電話過來吵,誰受得了他啊!反正我是受夠了。”
“那當初幹嗎要在一起?”
“他對我好啊。”
“他現在對你也好啊。”
“我不稀罕了啊。你知道他怎麽說你的嗎,他說像你這種喜歡打桌球的女孩兒肯定不是什麽好女孩兒,讓我別跟你玩了。你說我怎麽可以和這種人玩下去,他老是想把我關在籠子裏。”
我的乖乖,鼻炎男是從清朝穿越過來的嗎?
哭街,自殘,懇求,威脅,鼻炎男竭盡一切方法去挽回,直到他惡狠狠地說出那句:“馬幺幺,你一定會不得好死!”幺幺都沒有回過頭。
可能就是因為太年輕了,愛恨都帶著血。可她是驕傲的馬幺幺啊,她最討厭深情虐戀,濺得自己一身泥,她皺著眉頭,隻想快點補點口紅,繼續沐浴每一個路人。也別說什麽陪伴是長情的告白,你要那麽空虛,你那麽想要陪伴,養條狗啊!
別去惹那些野性不羈的野貓,它們不但有鋒利的爪子能抓傷你的臉,還能巧妙躲開所有陷阱逃出你的籠子。
6
我真的考來了上海這座城市讀大學。
是因為這座城市真的美麗,時尚,風情萬種,這裏麵已經沒有萬寶路先生的什麽事了。那枚戒指被我用細繩吊了起來,貼在我的胸口,伴隨著我脈搏的跳動。我想著,等到哪天我窮困潦倒吃不起飯,我就把鑽戒拿去當。它增加了我在這座陌生城市的底氣,很奇怪,當我有了這樣的底氣,我再也沒有窮困潦倒過。
這是一個新的故事。
我在偌大的跑道裏一圈接著一圈,回想著昨天的一個兼職麵試遇到的奇葩學長,他拉著我硬生生聊了一個半鍾點的宿命論。
“為什麽想到這裏兼職?”
“剛好看到了啊。”
“要是我不雇用你呢?”
“那就找別的啊。”
最後他說,“抱歉,你不符合我們的一百零八項要求。”
我真是白眼翻瞎,差點脫口而出“你這種六個鍾五十塊錢的兼職有什麽資格跟老娘提要求啊!”可能是初來乍到對這個城市的敬畏吧,我還是保持最後的風度。本來,最開始也是把桌遊看成了桌球才來麵的試。
但我還是認真反省了自己,得出三點結論:一,不能再這樣浪費時間,我連等舍友一起吃飯都不願意呢。二,如果值得討論,一定要大膽說出真實所想,別給對方機會揚揚得意,如果實在無法分辨對方是否有優越感,一定要多方試探找出破綻,一擊斃命,免得事後才發現悔不當初。三,要過一個充實且值得回憶的大學時光,的確需要做些計劃。
一切都沒有想象中完美,卻也覺得過癮。
帶幺幺去買咖喱魚丸,來不及提醒,老板加了我們都討厭的番茄醬,港式奶茶剛好賣完了我們最愛的珍珠,坐在第六排的愛情電影,果然是一看到開頭就能猜到結局的爛片。
幺幺在上海的最後一晚,我宿舍還停了電,真是倒黴透頂。手機沒電,電腦沒電,台燈沒電,我們比二戰的巴黎人還耐不住寂寞,可是也找不到好辦法,最後就著窗外的月光,在宿舍瘋瘋癲癲地走了一晚的貓步,早上沒有鬧鍾提醒,差點兒錯過飛機。
不知道為什麽,印象中我們永遠匆匆忙忙,總是怕錯過什麽,哪怕提早三個鍾點起來穿衣服也做不到有條不紊,很簡單,一旦早起,三條街外的外婆油自然不容錯過。
我們就像喜歡跳舞的駱駝,但心裏清楚,跳完了要繼續趕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