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汝奇再找理由重訪拉米那格羅比斯

“咱們返回去吧,”巴汝奇連聲說道,“去將得救的道理向他述說一番。天主在上,咱們趕快返回去吧。這將是在做好事呀,因為他若真的保不住自己的肉身和性命的話,起碼可以讓靈魂獲救的。我們要開導他,讓他認識到自己的罪孽和過錯,去向已不在了的和尚健在的老神父們請求寬恕、赦罪——我們想法辦個手續,讓他不至於像小鬼們對付奧爾良市長夫人似的 [1] 被視為異端,以此給他定罪——補償他們所遭受的侮辱,讓省內所有的修道院的教士都去做布施,做彌撒,做追思禮儀,做周年祭祀。等到他死之時,給全體教士增補五倍補貼,讓他們能將大酒瓶裝得滿滿當當,在坐滿化緣的卑劣寄生蟲 [2] 、司鐸、神職人員、小教士和老修士的一排排的餐桌上傳來遞去。這麽一來,他就能夠獲得天主的赦免了。

“啊,對了!我弄錯了,把話說反了!我得趕快返回去,讓魔鬼把他抓了去!天主在上,他家滿屋子的妖魔鬼怪!我都聽見它們在他屋裏你爭我奪,搶來搶去,大打出手,爭先恐後地要將拉米那格羅比斯的靈魂先搶到手,送到路西菲爾大人那兒去邀功請賞。算了,我不想去了,萬一我去了,魔鬼反把我給捉了去怎麽辦哪?說不定它們弄錯了人,把我巴汝奇錯當成拉米那格羅比斯給抓去交差!那我可就慘了。以前,我負債累累,無法償還時,它們就經常搞錯過。咱們散了吧!反正我是怎麽也不去了。天主做證,我真的是非常害怕。我很難想象,怎麽可能同一群厲鬼待在一起!同一群無惡不作的惡鬼待在一起!同一群饑不擇食的餓鬼待在一起!咱們散了吧!你們走吧!我敢打賭,老家夥死後,本篤會教士、方濟各會會士、聖衣會修女、泰阿托會 [3] 教士、小教會修士全都不會前去送葬的。他們可不傻,一個個都精明透了的!老家夥在遺囑裏根本就沒有提及他們,什麽也沒給他們留下。我堅決不去!否則就讓魔鬼將我擄了去!他即使下地獄,那也是他活該!他幹嗎要侮辱修士、教士們哪?幹嗎正需要他們去為他誦經、告解、懺悔的時候,偏偏要將他們趕走哇?幹嗎不在遺囑裏為這幫在世間隻有一條小命的可憐蟲留下一星半點的錢財、糧食和能填飽肚子的東西呀?誰想去誰就去吧,反正我是堅決不去的。我要是去了,肯定會給魔鬼擄走的。真見鬼!你們走開吧!

“約翰修士,你該不想被三萬筐的魔鬼給擄了去吧?你先得做三件事:第一,你得將你的錢袋交與我,因為錢幣上有十字架,這是與算卜問卦相違背的,你會碰到庫德萊的收租人約翰·竇丹在旺代河口當軍隊拆毀橋梁後所遇到的那種事的。約翰·竇丹在河邊碰到米爾波修道院的方濟各會修士亞當·庫斯科伊,想讓後者背他過河,許給他一套新衣。約翰·竇丹長得人高馬大,所以拿一套新衣作為酬勞還是相當合算的。條件談好之後,庫斯科伊忙把褲腿卷起,一直卷到大腿根,如同小聖克裏斯多夫似的 [4] ,然後,便讓約翰·竇丹趴在他的背上。他心裏美滋滋的,就像伊尼斯把其父親安啟齊斯從大火中背將出來似的,一邊背著約翰·竇丹,一邊嘴裏哼唱著聖歌。當蹚至渡口最深處,亦即水磨坊過去不遠的地方時,庫斯科伊便問約翰·竇丹身上可曾帶錢。後者回答帶了滿滿一袋,既然答應許他一套新衣服以資酬謝,絕不會食言的。庫斯科伊聽後,隨即說道:‘什麽!你身上帶著錢?我們會規上明文規定嚴禁身上帶錢,你應該是知道的,你這不是在故意陷害,讓我犯罪嗎?你真該死!為何不將錢袋留下,交給磨坊主哇?我得讓你立刻遭到報應。我若背著你去米爾波修道院 [5] ,非得狠狠地揍你一頓不可,把你上上下下打個遍 [6] 。’說完,他便將約翰·竇丹從背上摔下去,讓他頭衝下地栽到河裏去了。

“約翰修士,我的好友,你看見這個例子了吧?為了不讓魔鬼折磨你,隻把你捉走,你身上千萬不能帶錢,還是將錢袋交與我的好,否則太危險了。身上帶著錢,帶著上麵有十字架的那種東西,魔鬼們就會將你從山上推下去,摔得粉碎,如同老鷹在岩石上摔烏龜殼似的。詩人埃斯庫羅斯的禿頭就是一個很好的明證 [7] 。你會受到傷害的,弄得遍體鱗傷,劃不來的呀,我的朋友。再說,讓我知道了,我也會痛苦異常的。或者,你也許會被扔到不知位於何方的大海裏去,很遠很遠,遠極了,如同伊卡路斯一樣 [8] ,以致那個海就得更名為安多莫爾海了。

“第二,這麽一來,你便無債一身輕了。魔鬼們特別喜歡沒有債務拖累的人,這一點我可是有切身體會的。這幫家夥一直在追求我,討好我,巴結我,可是,過去,我背著一屁股債,窮困潦倒,麵黃肌瘦,這種情況就從未出現過。一個負債累累的人的靈魂,瘦弱不堪,魔鬼見無肉可食,甚是不悅。

“第三,瞧你這身衣服、這頂貓皮帽,回到拉米那格羅比斯那兒去的話,馬上就會被三萬筐魔鬼給擄了去的,否則我就請你圍爐飲酒。如果你覺得心裏不踏實,想找個人陪你一起去,那可別找我,這一點我不得不事先聲明。你們走吧,我是堅決不去的,我發誓!”

“如果我像人們所說,”約翰修士說道,“一劍在手,無所畏懼,那我就沒什麽好害怕的了。”

“真棒,你說話就像精明的豬油博士 [9] 一般,同一個腔調,如出一轍,”巴汝奇說道,“當年,我在托勒多 [10] 求學的時候,那個鬼學院院長、可敬的皮卡特裏斯 [11] 鬼神父就常常對學生們說,魔鬼像害怕陽光一樣地畏懼刀光劍影 [12] 。所以,海格立斯去地獄的時候,身上披著獅子皮,帶著哭喪棒並沒有嚇住魔鬼們,可後來,伊尼斯受女占卜者啟迪,身穿閃光鋥亮的鎧甲,帶著明晃晃的佩刀去的時候 [13] ,魔鬼們全都噤若寒蟬,躲閃猶恐不及。約翰·雅各·特裏沃爾齊 [14] 大人在沙爾特臨終之時,便讓人將他的寶劍取來放在自己手中,還讓人在他床的四周擺滿了刀槍劍戟,如同勇士將要奔赴沙場一般,看來原因也在於此,他是想用這些明晃晃亮閃閃的武器嚇退趁他將咽氣時前來捉拿他的魔鬼的。曾有人問馬索萊和注釋《聖經》的猶太人,魔鬼為何不敢闖入天堂;他們未做其他解釋,隻說是天堂門口有手握明晃晃的寶劍的天使在把守著。據托勒多的鬼學說,魔鬼根本是無法用劍砍死的,這一點我完全同意。不過,我倒是覺得,根據這同一地方的鬼學說,刀砍烈火或濃煙,畢竟還是能短暫地讓它們中斷的。因此,才有鬼哭鬼叫之一說,想必是它們太難受太痛苦使然。

“你在看見兩軍交鋒,你砍我殺,喊殺聲驚天動地時,你以為那陣陣的喊殺聲是發自戰士嗎?是因甲胄碰撞所致嗎?是馬匹發出的聲響嗎?是刀劍相擊的聲音嗎?是長矛的刺殺聲響嗎?是長槍的碰撞聲響嗎?是傷者的痛苦哀號嗎?是鼓角聲聲嗎?是駿馬嘶鳴嗎?是炮聲隆隆嗎?當然,應該承認,應該都有一點,混在了一起,形成一片震耳欲聾的喊殺聲。但是,老實說,最大的,也是最主要的聲音,還是魔鬼的呼號。魔鬼們全都待在沙場上,擠成一片,等著捉走傷者的靈魂,當然,它們自己也免不了會在無意之中被砍上幾刀的。因此,它們那無形的、在空中飄**著的本體就會短暫地被斬斷。再比如,廚房中的小夥計在偷偷地舔肉叉上的烤肉時,被師傅突然撞上,挨了一悶棍,疼得鬼哭狼嚎的。還有,戰神在特洛伊戰爭中被狄歐美德斯砍傷,荷馬書中寫道,他喊叫的聲音遠遠超過一萬人齊聲喊出的聲響,甚至更加的讓人害怕 [15] 。

“唉!咱們幹嗎老說什麽明晃晃亮閃閃的刀劍鎧甲呀!你的那件武器也不是這樣的,一點也不亮一點也不閃!你知道為什麽嗎?因為你不常使用的緣故。說實在的,這東西如果不經常使用的話,那比破舊的醃肉桶上的鐵鎖都鏽蝕得更加的厲害的。所以,要麽把鏽跡擦磨掉,把它磨得溜光鋥亮;要麽讓它繼續鏽蝕下去,但可別跑到拉米那格羅比斯家裏去。這兩件事必須二選一,必須做一件。至於我嘛,我可不往拉米那格羅比斯家裏跑,免得被魔鬼們擄了去。”

[1] 1533年奧爾良方濟各會在教堂內藏一小教士裝神弄鬼,造謠生事,說是市長夫人的靈魂在教堂內作祟。陰謀被揭穿後,該教士被判終身監禁。

[2] 係指教士。

[3] 泰阿托會係16世紀時泰阿托主教比埃爾·卡拉法和蓋當·德·提埃拉創立的教派。

[4] 聖克裏斯多夫曾經背著年幼的耶穌過河。

[5] 米爾波修道院院規第2章中確實有此規定。

[6] 指修士遭鞭笞時須一直口中誦經,此處意為從頭部打到腳跟。

[7] 見普林尼的《博物誌》第10卷第3章。

[8] 伊卡路斯用粘於身上的蠟質翅膀飛出迷宮,因離太陽太近,蠟熔化,伊卡路斯摔進愛琴海,後來那兒便更名為伊卡路斯海了。

[9] “豬油博士”與“藝術博士”諧音。作者在作調侃。

[10] 托勒多係西班牙城市名,中世紀時係術士雲集之地。

[11] 皮卡特裏斯係13世紀一西班牙教士的筆名,著有《二百二十四位古代術士論集》。

[12] 見羅底吉努斯《古文選讀》第1卷第29章。

[13] 見維吉爾《伊尼特》第6卷。

[14] 特裏沃爾齊係法國元帥,1518年逝世,原籍意大利。

[15] 見荷馬《伊利亞特》第5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