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書房內的氣氛瞬間凝固,顧玄玦捏著龍椅扶手的手指泛白,他哪敢接這個燙手山芋。
一邊是手握兵權的攝政王,一邊是根基深厚的定北侯府,無論偏向哪方,都可能引火燒身。
他索性側過臉,看向立在一旁的顧玄鶴,語氣帶著明顯的依賴:“四哥,此事牽扯甚廣,事關四嫂,還是由你定奪吧。”
顧玄鶴眼底沒有半分溫度,目光掃過臉色發白的沈萬重,冷聲道:“傳裴簡禮、裴凜父子進宮。”
話音剛落,殿外傳來太監的通傳:“裴太傅到!”
裴太傅身著藏青朝服,緩步走入,目光先在棺木上掃過,又落在沈萬重身上,才躬身行禮:“臣參見皇上,參見攝政王。”
他不等皇帝開口,便主動說道,“臣聽聞王妃帶了位‘證人’進宮,特來澄清,侄兒裴凜此前在江城為護王妃受傷,屬實。隻是彼時裴凜父子與王妃素不相識,更不知曉沈侯府與王妃的恩怨,那刺客招供之事,臣弟等人一概不知。”
這話看似撇清關係,實則暗裏幫沈萬重鬆了綁。
顧玄鶴豈會聽不出,他眸色更沉,語氣卻依舊平靜:“太傅不必多言,讓裴三老爺和裴大公子進來,指認刺客即可。”
裴太傅抿了抿唇,見顧玄鶴態度強硬,便不再多話,默默退到一旁。
很快,裴簡禮扶著臉色蒼白的裴凜進了殿。
裴簡禮一看到棺木裏的黑衣人,腿就軟了半截,忙躬身道:“草民參見皇上,參見攝政王。”
顧玄鶴指了指棺木:“裴三老爺,你可認得此人?”
裴簡禮連連點頭,聲音發顫:“認得!這是在榮城客棧刺殺王妃的刺客,當日草民和犬子都在場,還是王妃擒住了他……隻是……”
雲清薇上前一步,目光落在裴凜身上,語氣輕柔卻帶著不容回避的壓迫,“裴三老爺,當日我們一起審問這刺客時,他臨死前說的話,你還記得吧?他說,是沈家派人來刺殺我的,對不對?”
裴簡禮猛地抬頭,眼神慌亂地看向裴太傅,又掃了眼沈萬重。
沈萬重正用眼神死死盯著他,那眼神裏的威脅幾乎要溢出來。
他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一旁的裴凜更是攥緊了衣袖,指尖掐得掌心生疼。
他在受傷了,但的確聽到了刺客的話,可這裏是京城,是禦書房,一旦點頭承認,就等於直接得罪了定北侯府。
裴家三房在京城根基尚淺,哪經得起沈家的報複?何況這裏頭關係到朝堂,大伯父和攝政王有恩怨的,兩人在朝堂上可謂是明爭暗鬥了好幾年。
他猶豫著,嘴唇動了動,卻始終沒能說出話來,臉色比剛才更白了幾分。
殿內的空氣再次緊繃,沈萬重見狀,立刻鬆了口氣,忙道:“皇上您看!裴三老爺和裴大公子都答不上來,可見王妃所言皆是不實之詞!這分明是她故意栽贓陷害我沈家!”
雲清薇冷笑一聲,目光依舊鎖在裴凜身上:“裴大公子,你當日為護我受了刀傷,總不會連刺客的招供都忘了吧?還是說,到了京城,你就怕了沈家的權勢,連說句實話的勇氣都沒有了?”
裴凜臉情微變,看她慌忙,道:“不是,那天我的確是聽到了刺客說是沈家的。”
顧玄鶴眸光在兩人之間流轉,看向小皇帝,“皇上,現在認證物證都在了。”
“皇上,臣不認。因為這刺客誰能證明他是我沈家的?”沈萬重依舊咬牙堅持不承認。
這些人都是死士。
沒有任何標記,又如何證明?
“你就是強詞奪理。”雲清薇氣笑了。
顧玄玦道:“四嫂你別生氣。朕想肯定是有什麽誤會……”
“能有什麽誤會?都擺在眼前的事。”雲清薇不悅道,“皇上,若要包庇沈家,我無話可說。”
說完她不想繼續呆下去,轉身便離開。
裴凜父子也跟著一起走了。
“王妃,剛才……”
雲清薇回頭看著兩人,“不用擔心,裴凜替我擋了一刀,我會負責到底,治好他。以後我和裴家便兩不相欠。”
“這攝政王妃和王爺真是一個性格。”裴簡禮忍不住感慨。
給人都同樣強勢!相處起來真是好大壓力。
裴凜身體不適,沒有多留先回去了。這京城遠比他想象的要複雜。
……
“阿薇。”
顧玄鶴從禦書房追著到了宮門口,一起上了馬車。
馬車裏鋪著厚厚的錦墊,卻擋不住空氣中的冷意。
雲清薇側坐在窗邊,目光落在窗外麵,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的刺繡,連顧玄鶴上車都沒回頭。
顧玄鶴看著她緊繃的側臉,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還在氣?”
雲清薇沒應聲,隻從鼻腔裏發出一聲輕哼,語氣裏滿是嘲諷:“我哪敢氣?畢竟攝政王心裏,沈家可比我這個王妃重要多了。”
“阿薇。”顧玄鶴想握住她的手,卻被她猛地避開。
他頓了頓,聲音放軟了些,“你不想知道,皇上最後打算怎麽處置沈家?”
雲清薇終於轉頭看他,眼底滿是冷笑,“還能怎麽處置?皇上要靠沈家穩固朝堂,你心裏又念著對沈玉安的那點愧疚,不願對沈家下狠手。最後無非是找個由頭搪塞過去,不了了之罷了。”
她說著,胸口微微起伏,顯然是真的動了氣,“我早該想到的,從你一開始不追問刺客身份,我就該知道你會護著他們。”
結果她早知道了。
不管是小皇帝的態度,還是他心裏對沈玉安的舊情,都注定了結果。
“我沒有袒護沈家。”顧玄鶴的眉頭擰了起來,語氣帶著一絲急切,“阿薇,你冷靜些。刺客已經死了,裴家父子雖聽到了招供,卻拿不出實質證據。沈萬重一口咬定是栽贓,我們沒有信物、沒有活口,就算明知是沈家做的,也沒法定他們的罪。”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臉頰,卻被她偏頭躲開。
雲清薇別過臉,聲音冷了幾分:“所以呢?就因為沒有‘實質證據’,我差點死在江城,最後隻能認栽?顧玄鶴,你有沒有想過,這次是我運氣好,下次呢?沈家還會有下一次的。”
顧玄鶴看著她眼底的失望,心像是被揪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我不會給他們下次機會。這次雖不能定罪,但我會讓人盯著沈家,他們隻要敢再動一點歪心思,我必定讓他們付出代價。”
“是嗎?”雲清薇轉過頭,眼神裏帶著幾分懷疑,“希望你說的是真的。”她不再看他,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馬車裏的氣氛又恢複了沉寂,隻剩下車輪碾過石板路的聲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