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時,我又冷又餓。我的兄弟一直緊緊靠著我,我一動他就睜開眼睛。我們東倒西歪地在盒子裏晃悠,撒了尿,相互碰觸了幾次,為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做了交流。媽媽和我們的兄弟姐妹們都不見了。
我的兄弟開始哭泣。
很快,那個叫珍妮弗的女人走過來。我們仰頭望著她; 她高高的在我們頭頂上。
“你們這兩隻可憐的小狗,想媽媽了,是不是?”
她的聲音似乎讓我的兄弟得到不少寬慰。他撐起後腿,前腿搭在盒子一側,探直身子想用嘴巴碰碰她。她彎下腰,微笑著說,“沒事,小家夥。一切都會好起來的,我向你保證。”
她離開後,我的兄弟又開始哭。我想引逗他玩玩摔跤遊戲,但他始終沒精打采。我知道一切都不是問題,因為有一個女人在照看我們,而且她很快就會把媽媽送回來給我們喂奶,但我的兄弟還是又餓又怕,顯然,他沒有想到這一點。
珍妮弗很快就回來了。“好了,照顧你們的時間到了。你想先來? 好的。” 說著,她抱起我的兄弟將他帶走了。
盒子裏隻剩下我一個。我趴著,努力無視胃裏空虛的疼痛。我的兄弟被珍妮弗帶走了,忽略饑餓感也就變得更容易些。我很想知道要是讓我來照顧我的那個兄弟該怎麽辦,但很快把這個念頭拋在一邊。
狗狗不照顧狗狗,人類照顧我們。隻要有珍妮弗在,我們就會沒事。
我睡著了,直到珍妮弗將我舉起才醒過來。她望著我的臉,“嗯,剛才的事情沒有想象的那麽順利,” 她說,“我希望對你來說更快些。”
我搖搖自己的小尾巴。
珍妮弗和我走上樓梯。我的兄弟不在這兒,但我能聞到他的味道。她抱著我坐在沙發上,我四腳朝天躺在她懷裏。“好了,現在好了,” 珍妮弗說,“乖些,不要動。”
她伸手拿起一個形狀古怪的東西,慢慢朝我的臉靠過來。她在幹嗎? 我不安地扭動。
“不要亂動啊,小狗狗。你別亂動就不會有事。” 珍妮弗說。
她的聲音令我心安,但我還是不知道她要幹什麽。突然,我嗅到一絲香甜的熱牛奶的味道———她手裏的東西流出了食物。當她將那個東西塞進我嘴裏時,我立刻含住它,努力吮吸; 它的前端很柔軟,我美滋滋地吃了一頓。
一定程度上,這有點像媽媽的哺育,隻不過我得四腳朝天地躺著,而且嘴巴裏的東西也很大。當然,牛奶的味道也很不同,更甜,也不那麽濃稠。但我不會抱怨。我吮吸著溫暖的**,胃裏的疼痛漸漸消失。
我一吃飽就瞌睡。珍妮弗抱起我,拍打我的背,我打了個飽嗝。
接著,她將我放在門廳一張柔軟的**,那隻大耳朵大狗正在睡覺,我兄弟用鼻子使勁蹭他。
“這是另一隻,班尼。” 珍妮弗小聲說。
大狗不滿地咕噥了一聲,但還是搖搖尾巴; 當我趴在他身上時,他沒有動。雖然是公狗,可他的肚子溫暖舒適,跟媽媽的一樣。
我兄弟尖叫著跟我打招呼,然後跑到另一邊睡去了。
從那天起,珍妮弗每天都會在膝蓋上給我們喂食。我慢慢喜歡上了那些食物,還有珍妮弗抱著我跟我說話的樣子。愛上珍妮弗這樣的人並不難。
要是先喂我的話,我兄弟就會心煩意亂。我覺得珍妮弗讓我兄弟先進餐很有道理; 要是讓我先吃,他會從頭哭到尾。
我以為一切都不言而喻,但某一天,我蹲著撒了泡尿,又聞了聞; 原來我們不是兩兄弟,而是兩兄妹。我是隻小母狗!
我偶爾也會想想媽媽和其他小狗們出了什麽事,但慢慢地,我似乎不那麽想他們了。現如今,我們住在這裏,我兄弟和我,住在這個有一隻名叫班尼的大懶狗的家。我也得習慣作為一隻小母狗的生活,以及生活中所有古怪的狀況。
我認為狗狗們總要學會等待和觀望,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麽,看看人們會作出怎樣的決定———改變一切或者保持現狀。同時,我兄弟和我一直都在竭盡所能地跟班尼軟綿綿的大耳朵奮戰。
珍妮弗叫我兄弟洛奇,叫我莫莉。我們越來越健壯,班尼也越來越不願意應付我們; 我們咬他的時候,他總是很不耐煩。不過那沒什麽,因為另一隻叫徹的灰色大狗也來跟我們一起住。徹喜歡在後院跑圈圈,那裏有溫暖春光裏剛剛露出腦袋的小草。他跑得特別快,洛奇和我根本不可能追上他,但他喜歡我們追著他跑,因此,每當我們決定放棄時,他都會衝過來,逗著我們繼續玩。後來,又來了一隻名叫丘吉爾先生的狗,矮小強健。跟班尼大小差不多,但更結實,耳朵也更短。丘吉爾先生的步伐沉重而緩慢———跟徹完全是兩個極端。我都不確定他會不會跑。吃了飯的邱吉爾先生聞起來也糟糕極了。
有這麽多的狗在,珍妮弗的房子就是一個你所能想象到的最棒的地方。當然,我時常也會想念農場,可呆在這間房子裏就像生活在狗狗公園一樣。
幾天後,一個女人來看徹,離開時還帶走了他。“你做的這些事非常棒。我想,要是讓我收養這些狗狗,我肯定得把它們全都留下。”
帶走徹的女人說。
我明白徹要跟一個新的人類開始新生活了。我為他感到高興,可洛奇似乎對將要發生的事情很茫然。
“那叫‘馴養失敗’,” 珍妮弗笑著說,“班尼就是那麽來的。它是我收養的第一隻狗。但我意識到,要是我不能控製好自己,那我能做的就隻是收養幾隻狗而已,根本不可能幫助更多需要幫助的狗了。”
一天,珍妮弗的房子來了一些人跟我們一起玩———一個男人、一個女人,還有兩個小女孩。
“我們想要一隻公狗。” 男人說。
小姑娘們還很小,跑起來還沒小狗快,而且一直咯咯笑。她們抱起我們,親啊親,又把我們放在地上一塊玩。
“你說是一隻獅子狗和什麽來著?” 男人問。
珍妮弗說: “大家都說不清楚。是西班牙獵犬? 或者綆犬?”
我知道是怎麽回事: 他們到這來是想帶著洛奇或是我回家。我不明白我們為什麽非要離開這個地方———如果非得要誰離開的話,那也應該是丘吉爾先生———這個家夥最常做的事就是站在那兒散發惡臭,或是在洛奇逗弄他時,追趕我們,把我們撞個四腳朝天。
但最後,洛奇和我留下了。我鬆了口氣———沒有失去洛奇,也很高興不用向別的狗告別,不過我不懂為什麽來跟我們玩耍的人不願意帶我回家。
有一天,我懂了。
洛奇和我跟一隻名叫黛西的狗在後院玩耍。黛西在珍妮弗麵前很靦腆———無論珍妮弗怎麽叫她,她都毫無反應,而且一旦珍妮弗彎腰想拍拍她的時候,她就會從她手邊害羞地跑開。黛西非常瘦弱,有一雙明亮的棕色眼睛。她樂意跟我和洛奇玩。雖然她長得比較大,但在玩摔跤遊戲時,她會任由我們將她壓倒。
我聽到關門的聲音。幾分鍾後,屋後的玻璃門開了。洛奇和我晃晃悠悠跑過去想探察一番,珍妮弗和一個男孩、一個女孩走進院子,黛西跑到野餐桌後麵藏起來; 她似乎認為,那裏最安全。
“哦,天哪,它們真可愛!” 女孩笑著說。她大概跟伊森剛開始開汽車的年齡差不多。她跪在地上,張開雙臂。洛奇和我乖乖地跑過去。女孩一把抱起我們兩個。她散發著花朵的香氣。就在那一刻,我有一個震驚的發現。
克拉莉緹。
我瘋了似的趴在她身上,吻她,嗅著她的皮膚,高興得一塌糊塗。克拉莉緹!
我從來沒想過她會來找我,也沒想過如果她知道我重生了,會不會來找我。但人們知道怎麽開車,知道狗狗什麽時候吃東西,該住在哪兒,顯然他們還有另一種能力———在需要的時候找到自己的狗。
這就是小女孩和她的家人沒帶我們離開的原因。他們在找自己的狗,而洛奇和我不屬於他們。
我太愛克拉莉緹了,我舔著她的手,小尾巴在空氣中拍打,她哈哈大笑。當男孩在院子裏奔跑時,洛奇一直跟著他,但我選擇跟克拉莉緹呆在一起。
“你覺得怎麽樣,特雷德?” 克拉莉緹喊道。
“它很棒。” 男孩回答道。
“莫莉好像超愛你,” 珍妮弗對克拉莉緹說,“我很快回來。” 珍妮弗轉身走進屋子。
“哦,你真可愛。” 克拉莉緹撫摸著我的耳朵說。我親吻她的手指。“但媽媽不願意讓我養狗。我們來這是為了特雷德。”
現在,一切都清楚了: 正如我之前想的那樣,我的意義就是繼續照看克拉莉緹。這是伊森希望我做的事,也是我又變成一隻小狗的原因———我還有未盡的工作。
而且,我會的。我會照顧克拉莉緹,讓她平安。我會是一隻好狗狗。
男孩帶著洛奇走過來。“看到他的爪子了沒? 他會比莫莉長得大。”
克拉莉緹站起來。我竭力抬起前爪趴在她腿上,直到她抱起我。
洛奇掙紮著想離開男孩的懷抱,而我則安安靜靜呆在她懷裏,望著她的眼睛。
“我想要它,” 男孩說,“洛奇,你願意跟我回家嗎?” 他輕輕放下我的兄弟; 那家夥朝一個橡皮玩具撲過去,搖頭晃腦。
“太激動了!” 克拉莉緹說。她放下我,朝咬著玩具的洛奇走去,我緊緊跟著她。她打算拍拍洛奇,我連忙將自己的腦袋擱在她手中。
她笑了。
“莫莉喜歡你,CJ。” 男孩說。
我瞥了男孩一眼,因為他提到了我的名字,然後,依舊緊緊偎依著克拉莉緹。
“我知道。但別忘了歌莉婭,她肯定會氣得發瘋。我都能聽到她怒吼了: ‘它們舔來舔去。它們不幹淨。’ 好像我們家一塵不染似的。”
“可這不是很有趣嗎? 我們有一對狗兄妹。”
克拉莉緹將我的臉捧在手中; 我覺察到她留戀的悲傷。“沒錯,很有趣,” 她平靜地說,“哦,莫莉,我很抱歉,小姑娘。”
珍妮弗從房子走出來。“是不是需要填寫表格?” 男孩問。
“不,我不屬於任何救助會。我隻是個大家都認識的社區女工,照顧狗狗,幫它們找一個家。洛奇和莫莉來這是因為它們誘發了一個男孩的哮喘。”
“你的意思是說可以隨便帶回家,但是不是還得付點錢什麽的?”
男孩問。
“我接受捐贈,隨你的意願。無論因為什麽原因,如果無法繼續照料它們的話,請務必將它們送回來。”
男孩遞給珍妮弗一個東西,然後彎下腰將洛奇攬進懷裏。“好了,洛奇,” 他說,“準備好回到你的新家了嗎?”
“有問題請隨時跟我聯係。” 珍妮弗說。
我滿懷期望地看著克拉莉緹,但她沒抱我。“哦,快看它呀,”
說著,克拉莉緹跪在地上摩娑著我的背,“它好像知道我不能帶它走。”
“走吧,CJ。”
我們一起朝後門走去。珍妮弗打開門,男孩走了出去,懷裏仍舊抱著洛奇,接著是克拉莉緹,可就在我準備跟他們一起出去時,珍妮弗用腳擋住我的路。
“不,莫莉。” 說著,她關上門。我被落在了後院。
怎麽回事?
我坐下盯著玻璃門外同樣望著我的克拉莉緹。我不明白。
他們離開時,我大聲尖叫,但不知道自己的聲音為什麽這麽小。
我嘶吼咆哮,在門上又撓又抓,竭力想鑽過去。克拉莉緹要離開我嗎? 不,不應該是這樣! 我得跟她一起走。
克拉莉緹、男孩和洛奇走出前門。門關上了。
“沒關係,莫莉。” 珍妮弗走進廚房說。
克拉莉緹走了。洛奇走了。
我汪汪汪地叫個不停,但聲音軟弱無力。我悲傷極了,仿佛這世界隻剩下了孤零零的一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