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西,那隻溫順的大狗從藏身的餐桌下鑽出來站在我麵前嗅了嗅,我自顧自地大聲吠叫。她能感到我的沮喪,但顯然不太理解。
後門出不去。我繞到房子的另一側,但一扇木門緊緊閉著,門把手也遠不是我細小的牙齒能探得到的。我一遍一遍地喊叫。這個院子,曾經那麽有趣,現在卻仿佛一座監獄。我朝班尼跑過去,跟他蹭蹭鼻子,但他微微晃動的尾巴對我毫無幫助。我絕望至極。怎麽回事? 怎麽會這樣?
“莫莉?”
我轉過身; 是克拉莉緹。她跪下來,我衝過去一下撲進她懷裏,舔著她的臉,心裏一陣愧疚: 我誤會她了———有那麽一刻,我以為她不打算要我了!
①印度教中的命運之意。
珍妮弗和特雷德站在她身後。“它選了我,我能怎麽辦? 莫莉選了我。” 克拉莉緹堅定地說。
我很高興自己是莫莉,也很高興能跟她一起坐進汽車。特雷德開車,她帶著我和洛奇坐在後麵。洛奇問候我的樣子就像我們分開了好多天。很快,我們開始和克拉莉緹在後座上玩摔跤遊戲。
“你媽媽會怎麽說?” 特雷德問。洛奇用牙齒拽著克拉莉緹的長頭發,撐著腿,低聲嘶吼。他似乎覺得頭發肯定會掉下來。克拉莉緹哈哈大笑。我跳在洛奇身上竭力阻止他的壞行為。
“CJ? 我是說真的。”
洛奇和我哼哼唧唧地在克拉莉緹身上爬來爬去。她努力坐好。
“天哪,我不知道。”
“她會讓你留著它嗎?”
“嗯,我該怎麽辦? 你都看到了。莫莉和我似乎命裏注定要在一起。是命運。是業①。”
“你不可能在房子裏藏一隻狗。” 特雷德說。
克拉莉緹低下頭,看上去不太開心。我的爪子撐在她的胸口,努力去舔她的臉。從我以往的經驗來看,被一隻狗舔舔臉可以讓任何人高興起來。
“CJ? 你真覺得可以在自己的家裏藏一隻狗嗎?” 特雷德說。
“隻要我願意,我能在房子裏藏一群狼。除了鏡子,她從來什麽都不看。”
“好吧,當然。也就是說,在接下來這十年裏,你打算養一隻狗,可你媽媽卻不知道。”
“你知道嗎,特雷德? 有時,有的事情聽起來不靠譜,但也隻能那麽做,因為人總要做對的事情。”
“那倒是,聽起來挺合情合理。”
“你為什麽這樣? 總喜歡跟人爭來爭去。”
他們兩人沉默了好一會。“抱歉,” 最後,特雷德開口說,“我隻是有些擔心。”
“會有辦法的,我保證。”
“好。”
“但是,嗯,把我放在車道上,好嗎?” 克拉莉緹說,“不用開進去了。”
車停了。克拉莉緹抱起洛奇,將他放在前座。我的兄弟和我對望了一下。洛奇搖搖尾巴,耳朵朝後支棱著。我知道這是告別的意思,我們就要分開了。不過這沒什麽,我們的命運一直都是由人類來決定,而且,克拉莉緹已經跟我在一起了。就這樣。跟她在一起是伊森最希望的事。唯一不妙的事是洛奇是一隻前座狗,而我不是。克拉莉緹打開車門,帶我下了車。我不能再坐著車兜風了。
車開走了。“好吧。” 克拉莉緹說。她的聲音聽上去有些不安:“讓我們看看你能有多安靜。”
她將我放在地上,我們一起朝前麵的一幢房子走去。灌木叢中有狗狗留下的記號,但氣味陳舊———沒有任何跡象表明現在這裏還有別的狗。克拉莉緹抱起我,匆匆跑上台階,穿過客廳來到臥室。
“克拉莉緹? 是你嗎?” 屋裏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我在家!” 克拉莉緹大聲喊道。她抱著我跳上床,開始玩耍。樓下傳來腳步聲,她一下僵住了。
“莫莉! 噓!” 說著,她將腿伸進被子,屈起膝蓋,將我塞進帳篷一樣的空間裏。我嗅嗅她的腳; 門開了。
“噠噠!” 一個女人的聲音唱道。我認識這個聲音: 歌莉婭,克拉莉緹的媽媽。
“你買了件皮草?” 克拉莉緹說。她的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喜歡嗎?” 歌莉婭回應道,“是狐狸皮!”
“一件皮草? 你怎麽能這樣?”
我決定玩從被子鑽出去的遊戲,於是奮力朝克拉莉緹的腦袋爬過去,可她的手伸進來將我使勁朝後拽。
“嗯,又不是我殺了它。買這件衣服的時候,它已經死了。別擔心。我向你保證,按你的說法,這叫做自由範圍。”
“那是在它被抓到之前。上帝啊,歌莉婭。你知道我的感覺。”
“如果你那麽反感的話,可以不用穿啊。”
“好像我打算穿似的! 你在想些什麽?”
“哦,我很抱歉,但我得穿著它出一趟門———奧斯本是唯一一個無須為穿皮草而愧疚的地方。還有,嗯,或許還可以算上法國。”
“奧斯本? 你什麽時候去奧斯本?” 克拉莉緹緊緊拽著我。我努力想要掙脫。
“周三。所以我想,我們明天或許應該去買些東西,就我們兩個。”
“明天是周一。要去學校。” 克拉莉緹說。
“哎呀,上學嘛。就一天。”
克拉莉緹將被子踢到一邊,剛好蓋住我的頭。“我去取酸奶。”
克拉莉緹說。
我吭哧吭哧從被子底下爬出來,但為時已晚———克拉莉緹走了。
“我討厭你穿短褲,” 歌莉婭對正在關門的克拉莉緹說,“你的大腿看起來真粗。”
獨自呆在**時,我迅速作出判斷———地板離我太遠,我的小狗腿根本夠不到。我沮喪地哼唧了一會,在柔軟的被子上踱來踱去,又花了很長時間在同樣柔軟的枕頭上聞來嗅去。**還有些玩具,我咬著玩了一會。
終於,門開了。克拉莉緹走進來。她低下頭,呼吸中有一股甜甜的牛奶味,我搖著尾巴舔她的臉。再沒什麽事情比舔一個人的臉直到她咯咯笑更令狗感到愉快了!
克拉莉緹帶我來到外麵。她將我塞進自己的衣服裏,大概是怕我冷,還表揚我能在院子小便,給我喂了幾塊冰涼的醃肉。肉味道太衝,我的舌頭都麻了。
“我明天去買狗糧,莫莉。我保證,保證,保證。你還想不想吃點火腿?”
那天晚上,我睡在克拉莉緹的臂彎裏。她用手撫摸著我,對我低語: “我愛你,莫莉。我愛你。” 在她的撫摸下,我很快就睡著了。
這一天的活動讓我筋疲力盡,一晚上一次都沒起來。克拉莉緹醒來穿上衣服帶我出去噓噓時,太陽才剛出頭; 她說話的聲音非常低,謹慎得有些古怪。我已經被尿憋得受不了了。最後,她抱著我走下樓梯,來到地下室。
“這是我樓梯下的特殊基地,莫莉,” 她小聲說,“我管它叫我自己的俱樂部。知道嗎? 這個軟墊是給你的,還有水。你得非常安靜,好嗎? 我不會跟歌莉婭上街,但我得離開一小會。不過,我保證會盡快回來。記住,別喊叫。要安靜,莫莉,要非常安靜。”
我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裏四下嗅了嗅。屋頂很低,克拉莉緹不得不一直蹲著。她給我喂了幾塊醃肉,拍拍我。我知道這意味著她要走了,所以當她突然後退,推著箱子準備將我擋起來時,我“嗖” 一下衝過去。
“莫莉!” 克拉莉緹壓低嗓音喊。
我晃晃尾巴,盼著她明白我不想呆在這個小房子裏。我覺得我們在珍妮弗家時,我已經將自己的感覺表達得非常清楚———我想跟克拉莉緹在一起。她抱起我,將我放回去。這次我沒能在她擺好箱子擋住我時及時衝出去。她要幹嗎?
“乖點,莫莉,” 克拉莉緹從箱子的另一邊對我說,“記住,要安靜。別喊叫。”
我在箱子上撓來撓去,但克拉莉緹沒有回頭,我隻好放棄。我睡了會,又找到幾個塑料玩具玩了一會,但當我不得不在一個小角落裏撒尿之後,這個小地方對我來說便完全失去了所有的魅力。我嗚咽著,我的聲音為什麽不能更大些,即便在這個飄**著回音的小空間裏,這些聲音聽起來還是那麽虛弱,而且慘兮兮。不過,一旦我開始叫喊,我就覺得這主意不錯,於是就那麽一直不停地叫。
叫了很久之後,我停了一會,晃晃腦袋,因為我聽到有人從樓梯上走下來了,但克拉莉緹,或歌莉婭,沒有朝我小小的棚舍走過來的意思,於是我開始接著叫。
過了一會,我清楚地聽到樓梯上的門開了。腳步聲離我越來越近,我竭盡全力大聲叫喊。有人在地下室。
我以為那是克拉莉緹,但又聽到一些很奇怪的聲音———一個人的聲音,像哭,又像哀鳴,是一種交織著疼痛,或許還有恐懼的聲音,很可怕。怎麽回事? 我嚇得一聲都喊不出來。一股奇怪的味道———花、油,還有麝香———從箱子另一側傳來。
在我頭頂上,傳來前門被打開和關上的聲音,還有腳步聲。我知道有人正站在台階的最上麵。
“歌莉婭? 你在下麵嗎?” 是克拉莉緹。
哀傷的嗚咽聲還在繼續。我沉默著———在我的狗生中,從來沒有人發出過那樣的聲音。
腳步聲越來越近。“歌莉婭?” 克拉莉緹的聲音說。
然後,一聲尖叫———“啊———” 我聽出那是歌莉婭的聲音。
克拉莉緹也尖叫起來。“啊———”
我嗚咽了一聲———怎麽回事?
“克拉莉緹·朱恩,你差點嚇死我!” 歌莉婭喘著氣說。
“你為什麽不說話? 你在幹嗎?” 克拉莉緹問。
“我在唱歌! 戴著耳機! 你怎麽在家? 袋子裏是什麽?”
“我忘了東西。袋子裏是,嗯,狗糧。學校要組織食物募捐。”
“可帶狗糧去合適嗎?”
“媽! 不是給人吃的。是給他們的狗。”
“你是在告訴我,他們連飯都吃不上,還要養狗? 這國家是怎麽了?”
“你準備收拾衣服嗎? 我幫你疊,” 克拉莉緹說,“我們上樓去吧。”
她們上了樓,又剩下我一個了。
我真的很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