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莉婭一下跳到門廊,我緊隨其後,衝著這兩個女人搖搖尾巴。

“這不是狐狸!” 歌莉婭大聲喊。

門口的女人躬身拍拍我。她的雙手溫柔暖和,有好聞的香皂味和堅果味。“狐狸? 當然不是,這是隻小狗。”

“這東西怎麽會在我的房子裏?”

女人直起身子。“我不知道,女士,這是你的房子。上周我來看你女兒時,它就在這裏。”

“這不可能!”

“嗯,是這樣,” 女人說,“這是傳票的副本,還有一份通知。”

她遞給歌莉婭一些紙,“您得和您的女兒一起出庭。明白嗎? 因為她未成年,您是法定監護人。”

“狗怎麽辦?”

“不好意思,什麽意思?”

我聽到“狗” 這個詞立刻坐下。歌莉婭似乎很不高興,但我覺得這個麵貌和善的女士或許會給我些獎勵。我喜歡堅果,什麽口味都行,就連那種讓我嘴巴發澀的鹹味堅果也不嫌棄。

“把這狗帶走。” 歌莉婭說。

“我不能這麽做,女士。”

“那麽,你的意思是,比起一個被狗困住的女士,你更關心一個高中生誤那麽幾節課?”

“那個……是的,就我來說,是這樣。”

“這是我聽過最愚蠢的事情了。你算個什麽警察?”

“我是負責學生曠課的訓導員,馬奧尼小姐。”

“我要向警察局投訴。”

“這是您的權利。另外,我們法庭見。” 女人轉身離開,沒有獎勵。

“那這狗怎麽辦?” 歌莉婭衝著她大喊。

“給動物管理處打電話吧,女士,這是他們的事。”

“好,我會的。” 歌莉婭說。我打算跟她一起回房子,但她大喊一聲“不”,嚇我一大跳。她甩上門,我被關在外麵。

我莫名其妙地走到前院。又是一個好天氣。可能兔子會到外麵來找我。我沿著人行道朝前跑,在灌木叢中嗅來嗅去。

前院街道上的房子讓我想起伊森在去農場前的家: 房子很大,可以在裏麵玩耍,四周圍著灌木。空氣中飄**著甜美的花香,滿眼鬱鬱蔥蔥。我聞到狗狗、貓咪和人的味道,但沒有鴨子和山羊。間或會有一輛車駛過,卷起一陣風,空氣中便多了金屬和汽油的氣味。

我有點覺得自己是一隻壞狗狗,不帶狗鏈就四處亂逛,但我是歌莉婭放出來的,所以我分析來分析去,覺得這樣應該沒事的。

聞聞嗅嗅的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聽到一陣腳步聲朝我走來。一個男人說,“到這來,小家夥!” 我的第一反應是跑開,但當我看到他手裏拿著一根垂著套圈的杆子時就停了下來。他朝我走過來,伸出套圈。“來吧,真是個好姑娘。” 他對我說。

我想象到套圈套著我脖子的感覺,仿佛自己已經被套住了。我跳開朝後跑。

“別跑,別跑。” 他輕聲說。

我低下頭想從他身邊跑過去,但他突然衝過來。我被套住了。

“逮到了!” 他說。

我很害怕。這樣不好。他想把我拽進一輛卡車,但我不想跟他去。我脖子上的繩子越勒越緊,迫使我朝卡車走去。他抱起我,哐啷一聲,我就被關進了卡車後麵的鐵籠子裏。

“嗨!”

聽到腳步聲,男人走過去。

“嗨!”

是克拉莉緹!

“你要幹嗎? 那是我的狗。”

男人朝站在自己麵前氣喘籲籲的克拉莉緹攤開雙手。我兩爪撐著籠子,使勁搖尾巴。哦,真高興看到她!

“稍等,稍等一下。” 男人說。

“你不能把我的狗帶走!” 克拉莉緹生氣地說。

那人抱著胳膊堅持: “我得帶走這條狗。我們接到投訴,這隻狗到處亂跑。”

我哀哀地叫了一聲,好讓克拉莉緹知道我正等著被放出去。

“投訴? 莫莉還是個狗寶寶。誰會投訴狗寶寶?” 克拉莉緹說,“它怎麽了,讓人太快樂?”

“這不關你的事。如果這是你的狗,你可以明天中午隨時來收容站領走它。” 男人準備離開。

“但等等,等等! 它隻是……” 眼淚順著克拉莉緹的臉頰流下來。

我嗚咽著想要將她的悲傷吻去。她一隻手捂著嘴。“它不明白你為什麽帶走它。它本來就是收容站的狗,已經被拋棄過一次了。拜托,求求你了。我不知道它是怎麽跑出來的,但我向你保證再也不會發生這樣的事了。我保證,我保證。求求你了?”

男人垂下肩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吐出來。“呃……好吧。但你得給它登記,打疫苗,再過幾個月還必須切掉卵巢。行嗎?

得有一個許可證。這是法律。”

“會的。我保證。”

卡車遊戲結束了。男人打開籠子,克拉莉緹伸手將我拉出去。她抱著我,我親吻著她的臉,然後望著那人,看看他是不是也想要我的熱吻。

“好了。” 男人說。

“謝謝,非常感謝。” 克拉莉緹說。

卡車開走了。克拉莉緹站在原地望著它慢慢離開,懷裏緊緊抱著我。“投訴?” 她喃喃道。

她將我抱回家,我能感到她的心跳得厲害。我們穿過前門,她停下來將我放在地上。我的鼻子前麵剛好有一張紙條,我聞了聞。嗯,是剛才站在門廊的那個女人的味道。克拉莉緹撿起那張紙。

“克拉莉緹? 是你嗎?”

歌莉婭從轉角走過來,停在原地瞪著我。我搖著尾巴走過去想問個好,但克拉莉緹彎腰將我抱起來。

“什麽? 你在幹什麽?” 歌莉婭問。

“這是莫莉。它是……它是我的狗。” 克拉莉緹的手在發抖。

“不,它不是。” 歌莉婭說。

“不是什麽? 不是莫莉? 或者不是狗?” 克拉莉緹問。

“出去!” 歌莉婭大聲吼道。

“不!” 克拉莉緹毫不示弱。

“你不能在我的房子裏養狗!”

“我就要留著它!”

“你現在什麽都別跟我說。你知道你自己惹了什麽麻煩嗎? 剛才來了青少年犯罪科的人。你曠課太多,他們要來把你抓起來。”

克拉莉緹將我放在地上。

“不要! 別把動物放在我的地毯上。”

歌莉婭一聲吼,我嚇得連忙從她身邊跑開。

“這是一隻狗。它什麽都不會弄壞,而且它會在外麵噓噓。”

“一隻狗———你確定這不是一隻狐狸?”

“怎麽,你還想要件皮草?”

我朝沙發走過去,但除了塵土味什麽都沒有。事實上,這屋子裏基本上都是歌莉婭的味道。

“它準備在沙發上撒尿了! 我得叫人來。” 歌莉婭尖聲說。

“你到底有沒有讀這個?”說著,克拉莉緹將那張紙憤憤塞進歌莉婭手中。我警覺地望著,她是不是準備把這紙丟掉? “要知道,這是給你的傳票。你也得去法庭。”

“好啊,我就告訴他們,你完全不受管教。”

“那我就告訴他們,這是為什麽。”

“什麽為什麽?”

“為什麽我可以逃學。你總是出門將我獨自留在家,留在一個沒有成年人的房子裏,我12歲時就這樣。我一個人!”

“沒人信你。你要求自己一個人在家的。你討厭保姆。”

“我討厭她,因為她是個酒鬼! 有一次,她甚至把車停在車道上就睡著了。”

“這次交談到此為止,別再說了。如果你想暗示說我是個不負責任的媽媽,那我就給社會福利處打電話,你就能住在孤兒院了。”

我轉了幾個圈,找了個舒服的地方躺下。可她們的叫喊讓我非常不安,我躺了一下就馬上站起來。

“當然,就是這樣。你可以將我裝在盒子裏放在門廊,他們周四就會來將我帶走,帶到孤兒院。”

“你知道我的意思。”

“是啊。你要給社會福利處打電話,告訴他們你不想再做媽媽了。

這樣,就會有一個聽證會。法官會很想知道你上周在哪裏———在奧斯本———我13歲那年,你去了維加斯的什麽地方,還有你在紐約那一個月都去了哪裏。你知道他會說什麽? 他會說你應該去坐牢。所有的鄰居都會知道。他們會看到你帶著手銬,穿著皮草,坐進警車。”

“我很小的時候,我媽媽就總讓我一個人呆著,比你還小,可我從來不抱怨。”

“跟那個用花鋤揍你的媽媽是同一個人嗎? 你8歲時被她弄斷了胳膊? 我覺得你不會這麽說。”

“我要說的是,我很好啊。你本來也很好。”

“嗯,可我要說的是,他們逮捕了你的媽媽,也會逮捕你,歌莉婭。法律現在更嚴格了。實際上,你不需要將孩子送到急診室,就會被關進牢裏。”

歌莉婭死死瞪著喘著粗氣的克拉莉緹。“除非,” 克拉莉緹壓低嗓音說,“你讓我留著莫莉。”

“我不知道你什麽意思。”

“我會告訴法官,我對你撒了謊。我告訴你我去了學校,但實際上我逃學了。我會說這不是你的錯。”

“這本來就不是我的錯。”

“或者,我該告訴她,你總是跟著你的各種男朋友出去玩,把我獨自一人扔在家。這是個交易。我留下莫莉,給法官撒謊。如果你非要讓我扔了它,我就把一切都告訴法官。”

“有其父必有其女,你跟你爸爸一樣可惡。”

“哦,真糟糕,歌莉婭。這話可不會再讓我難過了。我耳朵都磨出繭了。那麽,你打算怎麽辦?”

歌莉婭走出房子。克拉莉緹走過來拍拍我的頭,我蜷在毯子上很快就睡著了。等我醒來時,歌莉婭沒在家。克拉莉緹在廚房,我打了個哈欠,跑過去看她到底在幹嗎。空氣中有一股很香甜的味道。

“想要嗎? 莫莉。” 克拉莉緹問我。她的聲音裏透著悲傷,但她還是給我喂了片烤麵包。“不過沒有黃油,” 她說,“這是人類食物。”

她從餐桌前站起來打開一個包,很快,空氣中就飄**著一陣比烤麵包更美味的香氣。她往地板上扔了一個玩具,我撲過去,指甲在光滑的地板上不停撓抓。

“你想要一根火柴? 好吧,給你一根火柴。” 她對我說。

我舔了舔那個玩具,真香! 但我嚼來嚼去沒什麽可吃的。克拉莉緹站起來,又做了些麵包,而我一直都在歡欣不已地啃嚼著那個玩具。最後,她說“沒麵包了”,便將一個塑料袋子扔進垃圾桶。我晃著尾巴,盤算著她應該會來跟我一起玩玩具吧,可她卻朝櫥櫃走過去,我聽到她打開了一個塑料袋。她朝玩具踢了一腳,我連忙撲過去。每次她站起來烤麵包的時候都會踢那玩具一腳,我隻好每次都撲過去。我發現,如果將前爪搭在玩具上,我就會跟著它一起在地板上滑,直到撞了牆。

“徹底沒了。來吧,莫莉。” 克拉莉緹說。我跟著她走進臥室。

“你想在這個枕頭上睡覺嗎? 莫莉?” 克拉莉緹拍拍枕頭,我立刻跳上去咬住,不停地晃。

然而,克拉莉緹根本不想玩。她睜大眼睛躺在**。我的腦袋緊緊貼著她的胸口,她的手指在我毛發間摩挲。但她跟平常有些不一樣———心情抑鬱。我緊緊依偎著她,希望自己可以讓她不要那麽悲傷難過,但當她開始低聲啜泣時,我知道自己失敗了。我舔著她的臉,有黃油烤麵包的味道,還有跟玩具一樣甜蜜而強烈的味道,可她一翻身就從我身邊走掉了。“哦,上帝啊。” 她輕聲說。

克拉莉緹走進浴室,我聽到一陣壓抑痛苦的聲音,聞到香甜的烤麵包味。她又在吐。她的頭垂在水池邊,撩起水洗了幾把臉,站在鏡子前望著自己的牙齒。接著,她站在那個小盒子上。“106.5磅,” 她沮喪地說,“我討厭我自己。”

我決定鄙視那個盒子,它怎麽能讓克拉莉緹這麽難過。

“睡覺去吧,莫莉。”

克拉莉緹沒送我回地下室———她讓我睡在她的**。不是睡在那個小隔間,而是跟克拉莉緹睡在一起,我激動得根本就睡不著,但她一直用手拍著我,直到我困得不行。我轉過身偎依著她,我能感到她的愛,也為她奉獻了自己的愛。這不僅僅是忠誠的守候———我愛克拉莉緹,用一隻狗能給與人類最多的愛來愛她。伊森是我的男孩,而克拉莉緹是我的女孩。

後來,我醒了,因為我聽到歌莉婭和一個男人在屋子外麵說話。

男人放聲大笑,接著一輛車打著火離開了,門開了,又閉上。克拉莉緹還在夢中。我聽到有人走進客廳———樓下隔間的經曆讓我學會了辨別腳步聲; 這是歌莉婭。

臥室的門開著,歌莉婭站在那裏望著**的我。她身上交織的各種氣味飄進房間。我輕輕晃了晃尾巴。

她是那樣做的: 站在漆黑的過道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