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多年前,孤兒院裏那個總是沉默寡言,身形瘦小,因為性格內向而時常被其他調皮孩子欺負的小男孩形象,逐漸與眼前這個衣著光鮮,神態倨傲的男子重合起來。

林凡還記得,自己那時候仗著年紀稍長,個子也高些,沒少替這個怯生生的小不點出頭。

兩人曾有過一段形影不離的時光。

郭興總是像個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後,用帶著依賴和崇拜的眼神看著他,一口一個“凡哥”地叫著。

後來,大概在郭興十二三歲的時候,有一天,他一聲不響地離開了孤兒院,再也沒有回來。

院長媽媽和林凡為此擔心、尋找了很久,也傷心了很久,以為他在外麵遭遇了不測。

沒想到,時隔十多年,他竟然會以這種方式,突然出現。

“小凡啊,你快看,是郭興!郭興回來了!”

院長媽媽顯得有些高興,畢竟是自己曾經牽掛過的孩子。

她用力握了握郭興的手,然後又看向林凡,介紹道:

“郭興,這個是林凡。你還記得嗎?你們小時候最要好了,經常一起玩的。”

郭興聽到“林凡”這個名字,臉上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驚訝和回憶之色。

他站起身,重新打量了林凡一番,目光尤其在林凡那身明顯是地攤貨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但很快就被熱絡的笑容掩蓋。

“林凡?哎呀!真是你啊!我說怎麽剛才看著有點眼熟呢!”

郭興笑著走上前,伸出手,似乎想拍拍林凡的肩膀。

但動作到一半,又略顯浮誇地收了回去,轉而整理了一下自己夾克的領子。

“變化可真大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我記得你小時候可是我們院裏的孩子王,大家都聽你的,威風得很。”

故友重逢,盡管對方的變化讓林凡感到些許陌生,但心底那份源於童年的情誼,還是讓林凡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他也上前一步,想像小時候那樣,很自然地伸手想去拍郭興的胳膊:

“是啊,你小子,這一走就是十幾年,音訊全無,院長媽媽和我都擔心死了。現在看起來……混得不錯嘛!”

然而,郭興卻微不可察地後退了半步,巧妙地避開了林凡的手。

他臉上笑容不變,但語氣卻帶上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探究意味:

“嗨,瞎混,瞎混罷了。說起來,林凡,這麽多年沒見,你現在在哪兒發財呢?看你這……挺樸素的嘛!”

說著,他又意有所指地掃了一眼林凡的穿著,胸膛不自覺地挺了挺,一種莫名的優越感幾乎要溢出來。

那眼神仿佛在說:看吧,當年所謂的“孩子王”,如今也不過如此!

林凡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

他緩緩收回手,插進褲兜裏,心中那點重逢的喜悅,瞬間涼了半截。

他沉默了兩秒,語氣變得平淡了許多:

“我?沒什麽大出息,就在家裏搞搞網絡直播,勉強糊口而已,談不上發財。”

“哦?直播?”

郭興眉毛一挑,顯得十分意外,隨即臉上露出更加自得的神情。

“巧了不是!我也是幹這行的!看來咱們兄弟倆還挺有緣分的嘛!”

他仿佛找到了絕佳的話題切入點,話匣子一下子打開了,用一副經驗豐富的口吻說道:

“你能想到做網絡這一行,說明還是有點眼光的。”

“現在這時代,確實是流量為王。做直播要是抓住了風口,做好了,賺的錢夠你幾輩子吃喝不愁了!”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開始“諄諄教誨”起來:

“不過啊,林凡,這行也沒表麵上看起來那麽光鮮,裏麵的水深著呢!”

“沒點真本事,沒點人脈資源,想出頭,難如登天。”

“就拿我來說吧,現在全網粉絲也有一百多萬了,算是小有名氣。一條廣告代言,這個數。”

他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暗示二十萬。

“平時忙得腳不沾地,各種商務應酬不斷。”

“我看你既然也在這行裏掙紮,嗯……這樣吧!看在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份上,我破例帶帶你。”

“我平時也收些學生,教他們怎麽引流、怎麽變現,學費可不便宜。”

“對你嘛,我給你個友情價,兩百塊一節課,保證讓你少走彎路,快點漲粉。怎麽樣?機會難得哦!”

林凡的眉頭徹底皺了起來。

他看著郭興那張寫滿了“我在施舍你”的臉,心裏頭對這位童年玩伴最後的那點懷念和期待,徹底煙消雲散。

他原本以為,時間或許會改變人的外貌、境遇,但總有些根子裏的東西不會變。

現在看來,是他太天真了。

社會的染缸,早已將記憶中那個怯懦沉默的小男孩,浸泡成了另一個充滿市儈和虛榮的陌生人。

林凡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厭惡和失望,直接開口打斷了他的喋喋不休,語氣冷淡:

“郭興,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不過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自在!”

“我看你今天過來,主要是探望院長媽媽的吧?”

“院長媽媽剛做完手術,需要靜養,你還是多陪院長媽媽說說話吧!”

這番話點醒了郭興。

他臉上閃過一絲尷尬,連忙轉身,又換上一副關切的表情對院長媽媽說:

“對對對,你看我,光顧著跟林凡敘舊了。院長媽媽,您身體感覺怎麽樣?手術還順利吧?”

“哎,看到您這樣,我這心裏真不是滋味……”

院長媽媽躺在病**,靜靜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她的目光大多數時間都落在林凡身上,眼神裏帶著欣慰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當郭興轉過身來時,院長媽媽的眼神已經恢複了平靜,甚至平靜得有些過分。

她輕輕抽出被郭興握著的手,緩緩放在被子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洞察世事的淡然:

“郭興啊,你有心了。手術很順利,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

她頓了頓,渾濁卻依舊清明的眼睛直視著郭興。

“你今天特地跑這一趟,應該不隻是為了看看我吧?是不是……還有別的事。”

站在一旁的林凡,起初還有些不解院長媽媽為何如此直接。

但當他的目光掃過自己帶來的那堆滿櫃子的禮品,再看到郭興那雙空空如也的手,心裏頓時豁然開朗。

薑果然還是老的辣!

郭興如果真是誠心誠意來探望重病的長輩,怎麽可能連一點水果、一束花都不帶?

更何況,以他剛才炫耀的收入水平,院長媽媽的醫藥費對他來說或許隻是九牛一毛。

但在院長媽媽最困難,急需手術費的時候,他在哪裏?

為何偏偏等到手術做完,費用結清,一切塵埃落定之後,他才“恰好”抽出時間來了?

探望是假,另有所圖,才是真!

隻是,林凡實在想不通,院長媽媽如今重病纏身,孤兒院也早已無力維持而關閉,可以說是一無所有了。

郭興,他到底想圖謀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