禦花園。佳木蔥蔥,曲徑回廊通幽處,依稀可以聽見活水源頭之聲,潺潺淙淙。清流倒映著藍天白雲,以及旁邊錦簇的花叢,瀲灩得似乎碧波中都散發出了萬花的幽香。然而,萬花的倒影,卻似乎都朝著一個男子的倒映容顏奔去了。
——卻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男子白衣勝雪,半蹲在地,似在擺弄著什麽,從後麵隻看得見他如墨般漆黑的頭發垂至腰間。
此間,淺吟正悠閑地踱步走過來。她帶白雪出來散步至此。
——白雪兀自追逐著蝴蝶,有皖月在一邊看著,她便獨自四處閑**。
前麵的人在幹嗎?發現這一幕,淺吟有些好奇地走了過去。
“噓——”溫潤如玉的聲音。淺吟心中驀地一緊,這個聲音……
她不敢弄出聲響,提起了羅裙,又脫下金縷鞋和白襪,露出一雙瑩白小巧的玉足,小心翼翼地朝男子走去。
青草的柔軟凹凸,輕輕貼過她的玉足。
她慢慢俯下身。男子正輕柔的為一隻知了塗抹著什麽,半晌,終於塗抹好後,他站了起來,將知了放回了樹間。
“這隻小蟲翅膀受傷了,我正好帶著藥,便幫它塗了些。幸虧你沒弄出聲響嚇著它。”男子的聲音比旁邊的流水還要悅耳,如藍田暖玉。
他轉過頭,柔柔看著她,微微一笑。
那個目光——
淺吟呆住。
有些人,你隻看過他一眼後,便再也忘不了他。眼前的人便是這樣。
還是那樣的一襲白衣,襯得他的膚更白,唇更豔,絕世的風華依舊,謫仙般的眸子中,有讓萬物複蘇的光芒。
無論你多庸庸碌碌,多平凡醜陋,你心裏總是還會渴望著這樣的光芒。但是你蜷縮在茫茫紅塵中摸爬滾打太久,自卑、嫉妒、傷心、仇恨,漸漸地,忘了那道最純淨的光芒。
直到你遇見了他。
那樣如沐春風的微笑,那樣溫暖的眼神,就在某個不經意的刹那,將你生命中的陰霾打開一線,於是你恍然又擁有了幸福的滋味。
這樣的男子,本應天上才有,但隻因那抹溫暖的笑容,便讓人覺得真實起來,相信他存在於人世的。
——男子看向淺吟的目光純淨,卻是仿佛曆經了大悲大痛之後的純淨,似乎萬物都入了他的心,又似乎萬物都沒入他的心。
淺吟的目光雖也純淨,但卻是嬰兒般的純淨,沒有經過人世的曆練。師父常對她說,我總覺得你塵緣未了呢,可偏偏你有一雙與佛結緣的眼睛。
與佛更結緣的,應該是他那樣的眼睛吧。
男子的目光,清清淺淺地看了過來。
隔了十年的時光,遙遠地看了過來。
記憶中的封印,就被這樣的目光輕巧的打開。
十年前。
六歲的她還是個乞兒,遺失了之前的所有記憶,孤身一人,饑餓讓她抓住一個路人的錢袋就往前跑。
慌不擇路間,她看見了他。
彼時,他還是個十二歲模樣的少年,然而眉宇間已經有了讓世人忘記言語的氣質,以及,那種令萬物複蘇的溫暖目光。
“你把錢袋還給那個老婆婆,好不好?”少年溫潤如玉,卻是帶了一點商量的語氣。
她倔強地撅了撅嘴,然而步子卻似定住一般,看著他邁不開了。
“是餓了嗎?來,這是玉酥膏。”少年在她手中放下一塊晶瑩潤澤的透明糕點。
恍然間,她聞到了他身上一種糅合了春風、日光、微笑、花朵的清香。
她手裏拿著糕點,飛快地將錢袋塞進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事的老太太手裏,然後,又飛快地跑了回去。
少年已經向前走去了。
她急忙跟在了他身後,固執地跟著,隻隔著一步的距離。
路人都看著這對奇怪的組合,然而更多的是,對少年的驚為天人的震驚。
旁邊已經有麵色潮紅的少女在瞪著又灰又醜的她,似在嘲笑她的自不量力。
少年終於停了下來,“你沒有地方去了嗎?”
她看著他,還是不說話。
少年蹙眉,在眉心留下一道淺淺的痕,終於,他又綻開了微笑:“你跟我來。”
他伸出瑩潤如玉的手,於是,她也將自己髒兮兮的小手送了過去。她觸到他指間略微有些清涼的溫度。
他便是這樣,帶著她,走到了了然寺門外。
好奇地走了進去,回頭時,那道白衣勝雪的身影已經不在。
她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佛語有雲:緣起即滅,緣生已空。是故一切皆虛妄,不可執迷於其中。
她便是在這十年中,青衣古佛,默默地念著這句話。虔誠地將幼年的流離顛簸和那驚鴻一瞥平複下去,小心打包封印,埋在心湖深處。以為自己已經忘記了那樣的微笑,那樣的目光,那樣的白衣勝雪。
自己那時也不過六歲,怕是早已忘了吧。所以,一直沒有再去回憶,以為時間肯定將那些旖旎心思抹去了。
卻如今,伊人的那道目光透過時空看過來,那些流逝的往事又紛紛擾擾的回溯了上來,打亂了十年的修行。
終究不是聖人,不能背燈和月就花陰,十年蹤跡十年心吧。
“你便是我那籠中救虎的皇嫂了吧。”男子笑道,春風拂麵而來,空氣中陡然有了溫暖氣息的流動。他的目光已經掃過了淺吟手上淺淺的粉紅牙印。皇帝大婚,舉國同慶,後宮又隻有這一個妃子,所以有關靜妃的風吹草動,自己一進宮,已經聽到了十之八九。
果然……已經不記得自己了呢。
淺吟輕輕垂了眼簾。
“是三玉王吧,幸會了。”她淡淡一笑。叫自己皇嫂,又有這樣的氣質,定是皖月漪瀾她們羞怯描述中的玉人三玉王了吧。
“本王剛才的行為讓皇嫂見笑了。”三玉王瑞熙珽清雅笑道。
“萬物皆有生命,幸有玉王如此愛護生靈,佛祖也會感激玉王的無上功德。”提到佛祖,是有些私心的。
了然寺,不知他還記得否。
瑞熙珽眼中閃過純淨的笑意,“熙珽不敢在皇嫂麵前班門弄斧,折辱了佛祖呢。”
“若是玉王都不能提,恐怕我這半路出家之人更不能提了吧。”淺吟以手掩嘴輕笑,目光掃過他的手,依舊如十年前一般瑩潤如玉,隻是——“哎呀,玉王的手受傷了,是剛剛那小蟲咬的吧。”
“不打緊。”他卻是毫不在意的擺了擺手,仿佛有春風盈袖而出。
“玉王不如隨我前去上藥,雖說閣中沒有什麽靈丹妙藥,但防蚊蟲叮咬之藥卻還是有的。”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心底深處的心急,到底有些失態了吧。
她仿佛聽到佛祖的歎息,癡兒,何苦如此執念。
玉王看了看她,仿佛沒有看見她眼中淡淡的不安與浮躁。
他雲淡風輕點了點頭,“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