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旭!”少年大喊道:“我帶你出來你就要聽話!再不動手,就別怪我不客氣!”
“哢噠。”少年的從褲子的口袋裏掏出一把手槍,電光火石地上了膛。在這時代能有一把手槍傍身,足以證明其身份的窮凶極惡。
陸峰躺在地上,聽見了少年的呼喊,熟悉的名字在腦海中盤旋,肖旭?是他想的那個肖旭嗎?
陸峰強撐著睜開眼,在黑暗與車燈交匯的光明中,看見了站在肖惠麵前,手中還攥著木棍的那道身影。
瘦削的身形佝僂著背,一雙洗到泛白的牛仔褲和脫了皮的運動鞋,滿是褶皺的襯衫,貼頭皮的短發,無一不在昭示著他的身份。
“肖旭……”陸峰無比艱難地喊出那個名字:“我們在找你……”陸峰明顯感覺到肖旭的身子一震。他緩緩轉過頭,眼眶中早已滿含淚水,衝著陸峰不著痕跡地搖了搖頭。
趴在地上的肖惠聽見那個少年的呼喚,更加證實了剛才擊打自己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最後一絲心存幻想也被打破,肖惠的心仿佛沉入了穀底。
她無法想象弟弟為什麽會淪落到與這樣的一群修羅為伍,自從父母在他們的幼年出事,在她的印象裏,弟弟雖然不成器,但心不壞,她不是不知道弟弟虛榮的毛病,像他們這樣從農村走出來的孩子,在第一次麵對大城市的繁榮難免會迷失本心,弟弟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總是會因為家庭貧困在學校裏受到別的孩子的欺負。那時候肖惠為了掙錢,不能一直留在弟弟的身邊,便隻能將弟弟寄養在學校,然而每次放假回家,她提著一堆從城裏帶回來的禮物滿心歡喜地來接弟弟回家的時候,卻總能在他的身上發現各式各樣的傷痕。
那時候肖惠就發誓,一定要帶弟弟一起來到大城市生活,或許是處於彌補的心理,她對弟弟的要求更是有求必應。間接地就養成了他隻知道伸手要錢的習慣。
可即便如此,肖旭也是她唯一的親人,是她血脈相連的寄托。她為他才走到了今天,可如今他卻要將她毀於眼前。
“他媽的。”少年顯然已經失去了耐心,叫罵著舉起槍對準肖旭,將槍口死死地抵在肖旭的額頭上,“再磨磨蹭蹭的老子一槍斃了你!”
“元華。”一聲不屬於在場任何一個人的聲音突然響起。
陸峰艱難地抬起頭,看見一直站在公路上,居高離下看戲的那幾個人不知何時走下了長坡,正朝著他們的方向前進。
“元華,放了他們。”為首的那個男人在此開口,那個叫做元華的少年,心不甘情不願地放下了槍,看來他很聽那個男人的話。
“老板,為什麽不讓我殺了他?”元華的語氣中有些不忿。
為首的那個男人沒有說話,而是走到了一直佇立在原地,一動不動像座雕塑的肖旭的身旁,對著他的肩膀拍了拍。這一拍給肖旭嚇了一跳,兩腳發軟險些摔倒在地上。
“去把你姐姐扶起來。”為首的那個男人似乎對他們的身份了如指掌,對於三人的出現也並沒有感到任何的訝異,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肖旭得到了許可,連忙將後腦受傷,無力癱軟在地的肖惠扶起,一隻手摟住她的腰,另一隻手將肖惠的手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將肖惠像是泥人般的身子撐了起來。
“姐。”肖旭小聲地呼喚,聲音聽上去有些哽咽,一個短小的音節卻不住地顫抖:“對不起……”
肖惠無力回應,若是她能抬起手,必然要在弟弟的頭上也狠狠敲上一番。
而陸峰這邊,他聽見男人正在向他靠近,高檔皮鞋摩擦著草皮的聲音像是流沙,窸窸窣窣的,這聲音聽上去分外耳熟,究竟是在哪裏聽過類似的?
陸峰努力回想著,就在這時,那個男人又開口說話了。
“你就是陸峰吧。”男人問,顯然陸峰如今已經在沒有開口的體力,他靜靜地望著那道隱匿在黑暗中的麵龐,車燈的照耀將男人的身形縈繞出了一圈光暈,借著光暈陸峰觀察到男人的體型並不算高大,大概一米七出頭的個子,頭上也長著頭發,看來不是郭季。
身形也並不算挺拔,即便隻是光影也依舊能看出他的疲態,看來歲數也不算年輕,自然也不可能是薛金旺。
男人的腰部線條顯然也不像是有個大啤酒肚的模樣,除非是距離光盤裏看見的畫麵過去許久,足以讓一個人瘦下來,否則又可以通過這個特征排除掉林老板的身份。
通過元華先前的所作所為,能夠囂張到這種地步的,又對著他們針鋒相對,隻可能是兆豐的人。
既然不是郭季也不是薛金旺,而林老板又在逃命自身難保,還能在兆豐有這麽大權勢,讓元華這樣的狠角色都能乖乖聽話的人便隻有一個。
“徐廣誌……”陸峰緩緩喊出了這個名字。
男人身形一頓,顯然對陸峰叫出來的這三個字感到有些驚訝,隨即他笑出了聲:“你比我想象的,還有聰明。比你那兩個小姨,都要聰明的多。”
徐廣誌蹲下身,將自己的臉暴露在光照中,陸峰看著這張臉覺得有些熟悉,看來徐廣誌的企業家身份總在人前露麵,不知不覺中也讓陸峰留下了些許的印象。
“你把他們都怎麽了?”陸峰問。
這一句他們裏麵,包含了太多人,有無故失蹤的沈之清秦舒等人,也有莫名出現前的肖旭,還有生死未卜的李克儉以及肖惠。他不清楚徐廣誌的目的究竟是什麽,至少從剛才躲開那卡車的撞擊時可以體現,他並沒有留下活口的意思,如今他又阻止了元華的暴行,究竟是什麽原因?
“他們?”徐廣誌笑道:“你問的是誰?”
陸峰訝異徐廣誌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緊接著就聽見徐廣誌繼續講道:“如果你是問你兩個小姨,我可以告訴你,她們很好,好的不能再好,至少在我的身邊,我不會讓任何人對她們動手,這一點你大可放心。”
“至於其他的……”徐廣誌扭過頭看向不遠處攙扶著肖惠走向公路的肖旭:“肖旭這小子我留著還有用,暫時應該也不會對他下手,至於他的姐姐,就要看你的態度了。”
徐廣誌看向陸峰,陸峰還在等待著徐廣誌繼續開口,然而徐廣誌卻站起了身,衝著不遠處的手下招呼著:“把他抬回去,動作小心些,估摸著全身骨折,很可能還伴隨著內髒出血,上車先給他打一針腎上腺素吊著命,等回去了喊韋醫生來救他。”
“是,老板。”
緊接著陸峰就感覺到自己的身子被抬了起來,此時此刻他已經感覺不到疼痛了,意識不受控製地開始遊離,他努力地想要將它拽回到這具身體裏,一個聲音在自己的心中止不住地大喊道:
“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在搬運的過程中,陸峰努力轉動如今唯一還有力氣控製的眼球,朝著李克儉的方向看去,然而搖搖晃晃中,他卻隻看到了一具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屍體。
不可能。
李克儉不可能會死,他還有救!
陸峰費力地想要抬起手指,指向李克儉的方向,然而這個動作沒有人察覺,隨著視線被一片白色的車門擋住,李克儉的身影都沒有從陸峰的眼前消失。他像是牢牢鐫刻在了視網膜上,久久不曾消散。
“那那個人怎麽處理?”一個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起,是搬運自己的人之一在開口詢問。
“反正已經死了,拉回去也沒什麽用了。”另一個人說。
“郭老板那邊要嗎?他每次給的價錢可不低。”
“元華下手你又不是不清楚,郭老板隻收髒器完整的活人,他一個滿身傷的死人一文不值,還浪費我們的力氣。”
“說的也是,那總不能就放在這裏吧,要不要喊清道夫?”
“咚咚咚。”後車廂與駕駛室的隔斷門被敲響,搬運陸峰的其中一人拉開了隔斷的窗戶,語氣一變,陪笑道:“元華哥,怎麽了?”
“老板說,不留痕跡。”
“啪。”地一聲,隔斷門再次被關上。
原先一直在對話的車內二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喊清道夫吧。”
陸峰聽見有人拿出了手機,按下了號碼,撥出去後是一陣的等待彩鈴。
“喂?”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陸峰心中一驚。
“老魏?我給你發個定位,這地髒了你來收拾。錢一會兒打到你的賬上。”
說完,那人便掛斷了電話。
“你們萬事小心,我可不想之後給你們收屍!”老魏的聲音在陸峰的腦海中響起,他們曾經一同坐在老魏的家裏,老魏更是和李克儉相見恨晚,恨不能當場稱兄道弟,誰曾想一語成讖,一句玩笑話居然在此刻應驗,成了真。
李克儉死了。
陸峰的心隨著那通掛斷的電話一同墜入崖底。
就像是風箏掙紮了許久終究還是斷了線,隨著那盤旋而上的狂風一同飛離原地,越飄越遠,陸峰此刻的思緒也是這般如此,他感覺到靈魂緩緩上升,剝離出自己的肉身,穿過了車頂,又穿過了雲層,一直飄啊飄,飄啊飄,直到眼前漸漸出現了一個木色的物體,離他越來越近越來越近。他下下意識想側過頭閉上眼,卻發現自己渾身僵直隻能一動不動。
突然虛空不知從何處傳來一陣強烈的吸引力,將他猛地朝著身前吸去,陸峰隻感到自己又穿過了那木色的不明物,隨後,重重地摔回了原地。
陸峰發覺自己突然能眨眼了,不僅如此,手腳也有了知覺,他緩緩坐了起來,身上是暖洋洋的午後陽光,他心中有所預感,緩緩地轉過了頭,果不其然在擺放在床側的梳妝台的鏡子裏,又一次看見了那個女人。
安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