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十分,我見到了一身正裝打扮的曲菱菱。

雖說是正殿,但修繕的並不是十分盡如人意,昨夜封卿辭告訴我,有鳳宮年久無人居住,正殿和寢殿收拾收拾能立時住,但偏殿偏院若要修好,就算是請百八十個工人,日夜趕工不停,也得等上個兩三月,他說讓我在這兒先好好住著,讓他們快些完工。

彼時,我身處陳設簡單的正殿中,坐北向南,看著下麵站著的人。

自己有些日子沒見她了,自從那時候我離了朝歌,去到鎬京,她在這齊宮大內活的應該也挺好。

我上下略一打量,發覺這個人竟然分外不同了,以前的她妝容淡,連穿的衣服都是很樸素的顏色。可今日,她卻穿了一件十分紮眼的、墜了無數彩珠的正金色衣袍,領口袖口又拿極細的絲線穿插銀線縫合,厚重斜邐於地。

“妾身尚景堂曲氏美人,拜見君夫人。”

她額前花鈿是選用極其豔麗的朱紅描摹,五官也以濃重的脂粉鋪了,畫遠山翠眉,點朱紅薄唇,而頭頂發髻高盤,戴的滿是金玉,數量與分量足足的,仿佛這一叩首下去,再抬起頭來脖子就要被壓斷了。

我坐在高台上,受她禮數,隻覺得詫異,最後還是身後的素汐替我發號施令:“美人不必多禮,且請坐吧。”

我這才反應過來,客套笑了笑:“是了,美人快坐吧,我們說說話。”

曲菱菱這才直起身,由著身後的小婢子扶起來,莞爾一笑:“多謝君夫人。”

若說以前的曲良人身量纖纖,柔美曼妙像柳枝,如今她這樣濃妝豔抹,倒很像春日裏冠壓群芳的牡丹,雍容華貴,張揚無比。而她的笑,也極不似從前那般明快純然,反而有一種不合本來的無可挑剔感。

這樣形容,我不知道合不合時宜,但我很清楚這種笑,好像自己隻有很早之前,在吳國,在麵對吳宣公內廷的那些夫人時,在她們的臉上見過。

那是一種已嫁婦人,還是在深宮待了很久的婦人的笑,完美無缺,甚至夾雜著幾分深諳世事的圓滑感。

我蹙著眉,一時都不知道再說些什麽,還是待了半晌,又是素汐道:“外麵的,上茶!”

於是有一眾宮人排列整齊地端著小碟子上來,將茶水和糕點放到我和曲菱菱手邊,就又快速退下了。

我端起一杯茶,這才終於有了話,對曲菱菱笑道:“我初來這齊國,很多事情還不知道,就比如這茶,我也不知道合不合美人的口味,美人且嚐嚐吧……”

說完我才發覺自己說的是廢話,我隱藏身份,千裏迢迢來到這齊國,所有人都以為我是外人,照理說就算有,也應該是我水土不服才對,可如今我一時失言,竟問起原本在這兒的人喝不喝得慣這茶了。

我抿了抿唇,看向身後的素汐。

“啊……美人勿怪,君夫人的意思是說,這茶準備得匆忙,可能燒的也不是很好,美人就多擔待些吧。”好在素汐會打圓場,笑嗬嗬地就幫我應付了。

“夫人言重了。”曲菱菱依舊是笑著,端起一杯來喝了一口,“妾身一向不通茶道,如今夫人賞賜,妾身也隻是貪嘴,嚐不出好壞的。”

她說話仍是進退有度,卻不知如何,讓我心口一陣沉悶。我心一狠,壓下心底的惡心,笑道:“那便好……那便好……”

……

一盞茶間,她說話還和以前一樣溫和,並不抱有什麽敵意,也沒有像外麵那些宮人一般對我的來頭和出身詬病什麽,旁敲側擊地問些什麽。

但就是這樣,我看她一眼就多一份不適,朦朦朧朧,總是有一個疑影兒徘徊在我腦中——

她這兩年來是見過什麽人?說過什麽話?還是做過什麽事?

“不知道美人介不介意我問一點小事。”突然找了個話頭,我目光停在她鬢邊一朵柳葉色的珠翠上,笑問道,“聽說陛下這幾年曾納過幾個夫人,不知道美人可不可以稍微給我講講,那幾個夫人在的時候,這宮裏都發生過什麽?”

曲菱菱聞言,手上的茶杯頓時一頓,好像有些不解。我又道:“美人別多心,我也沒有什麽意思,隻是以後大家都同處一處,多了解一些總可以少些誤會,對我們彼此相與也有好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