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說者無心，聽者卻是有意。褚謀並沒有注意到，他說出這話的時候，在褚澤玉臉上，出現了一種多麽微妙的表情。

她故作隨意地問道：“那，你對女選手打職業怎麽看？”

這個問題褚謀不是沒有回答過。

上一次，他發表對女性職業選手的看法，就是批評包兔生消極，批評他抱怨LW戰隊之中的兩位女性隊友的時候。他的態度很明確。對於所有積極上進的女性職業選手，褚謀都是非常尊重的。

褚澤玉並沒有聽過褚謀那時候的說辭。不過，在她看來，有顧默這個成功的例子，LW戰隊之中，又有花熊這樣表現異常之好的邊路選手。她想，褚謀給出的回答，總不會很糟糕的。

但是她錯了。

在褚澤玉問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褚謀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而後，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歎了口氣：“不好。”

就兩個字，不好。

褚澤玉訝然：“不好？你不會覺得，女職業選手就一定在技術上比男性差吧？為什麽不好？不是有默默姐，還有這個叫花熊的，都表現得很不錯嗎？”

褚謀用力搖頭：“這真的不是什麽好事。現在的聯盟…管理方麵有很多問題。從默默作為第一個女性職業選手進入聯賽到現在，有越來越多天賦出眾表現優異的女孩子，被挖掘出來。但是，到現在為止，聯盟甚至也沒有為女性職業選手製定任何特殊的政策。”

“如果不是有政策漏洞，默默和張萬卿根本不可能有這樣的遭遇。”褚謀說。

職業賽場到底是男性為主導的比賽。不管一個女選手的技術再秀，人氣再高，進入職業聯盟，就一定會麵臨這樣那樣的不便之處。紅秋俱樂部的所有隊員最幸運的是，由於是女子戰隊，所以，住宿，飲食，隊員溝通等等各個方麵，都還沒有麵臨太多的問題。

可是這也是她們的不幸。

因為這個俱樂部根本沒有尊重她們職業選手身份的意思。從老板，到教練，到經理人，都把這些隊員們當成經營、賺錢的工具。不止如此。白越才仗著自己有後台有背景，公然對女隊員行潛規則。有的人逆來順受，而像顧默和張萬卿這樣性子烈的，就被逼著走上了絕路。

這也是褚謀第一次覺得，自己一心向往的職業聯賽，有著如此肮髒的一麵。

褚澤玉的一問正問到了他最有感悟的地方：“現在的職業聯賽，正在往歧路上走。大量資本在聯賽背後運作。資本主導了聯賽的發展方向。恐怕，這次的事出來之後……”

他沒有再說下去。

這一番話，也把褚澤玉心頭的火焰一把撲滅了。

一個如此熱愛電競比賽的人，都對職業聯賽的發展前景報著如此悲觀的態度，更何況是她這個旁觀者，局外人。

“褚謀，褚澤玉。”一個護士叫他們倆。

“是。怎麽了？”

護士指了指ICU裏：“病人醒了。現在情緒比較穩定。你們可以在窗外看她一眼。不要做任何動作，甚至最好不要讓她看到，以免影響她的情緒，影響後續治療。”

兩人立刻麵現喜色：“真的！謝謝謝謝！”

從座位上站起來，兩人去到窗邊，將窗外這一側的百葉窗扒開一點縫隙。透過縫隙往裏看。

顧默果然已經醒了。雖然全身上下接著各種各樣的儀器，一動都不能動，但是，褚謀能夠看得到，顧默正嚐試著微微挪動頭部。看起來，即便是這個動作，都要費好大力氣。

僅僅看了一眼，褚謀就趕緊把百葉窗簾合上。

一個護士又要進去，褚謀攔住她，道：“麻煩您。方便的話，給顧默帶個話，就說，我們都在外麵守著她。讓她不要害怕，好好治療。很快她就可以康複。”

護士點點頭：“知道了，放心吧。”她突然有補了一句：“褚謀。我覺得，你大概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能夠配得上顧默的人了。”

護士已經進到病房中去，褚謀卻是因為她留下的這一番話，再一次陷入沉默。

我是唯一配得上顧默的人？

他突然後悔了。

他後悔自己當初帶顧默打王者榮耀，後悔帶她進入職業聯盟，後悔帶她走進紅秋俱樂部。當時自己年輕，滿心以為，隻要有實力，職業聯賽就總是能夠接納他們這些熱愛王者榮耀電競比賽的年輕人。

如果沒有自己，顧默從那麽好的大學之中順利畢業，也許會選擇繼續學業，出國留學，甚至讀到博士生也說不定。出來工作，以她的智商，一定能夠輕輕鬆鬆地拿下令無數人豔羨不已的工作崗位，並且得到相當豐厚的薪水，直接開始走上人生巔峰。甚至於，在別的行業之中，顧默一樣可以嶄露頭角，成為佼佼者。

她根本就不會跟家裏鬧翻，也不會在紅秋俱樂部忍辱負重這麽多年，更不會遇到這樣的磨難。

是自己帶她走上了這條路。

也許她根本就不應該喜歡自己。那樣，她的人生反而會一帆風順得多。她的生活，也會比現在舒適得多。

我不是唯一配得上顧默的人。也許，我可能是世界上，唯一配不上她的人。

ICU病房有規定。病人在轉出ICU病房之前，家屬不得進入陪同。每天，最多隻能有一個人，享有五分鍾的探護時間。不過，今天顧默才剛醒來。為了防止出現意想不到的狀況，今天的探護的確可以考慮暫時取消。

褚澤玉突然搖了搖褚謀的胳膊：“哥。我跟你商量件事唄。”

“說。”

“你看，我馬上就要畢業了。雖然也考了一下研究生，但是，我現在有一個全新的想法。不知道你能不能幫我參考參考。”

“什麽想法。”褚謀問。

“這陣子我對你們打職業的情況也很了解了。遊戲我打得也越來越好了。既然你要組建戰隊，我想跟著你，一起打職業比賽。你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