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個非常奇怪的心理:凡是我認為的好兆頭,在沒有兌現成事實之前,總是小心翼翼,不敢告訴別人,不敢泄露半點兒秘密。比如晚上做了個夢,夢見大火燒身,按周公解夢,將有喜事發生,幾天裏,都被這個夢煎熬著,又總是在心裏深深地藏掖著,生怕別人知道了,喜事就化為烏有了。比如接到編輯電話,告訴某某組詩擬於某期刊發,在文字見刊之前,從不敢把喜悅分享於人。一個命運失敗太久的人,仿佛任何一個細小的失望都會成為壓上命運的又一根稻草。

母親是二〇一三年春天查出食道癌的,醫生說已是晚期。在河南西峽縣人民醫院,經過兩次化療,身體不堪其苦,實在進行不下去,就回老家休養了。如今,已是七個春秋過去,她依舊安然地活著,不但生活自理,還能下田裏種些蔬菜瓜果,去坡邊攬柴扒草。其間還就著昏沉的燈泡給我們兄弟納了一遝紅花綠草的鞋墊。而當時一同住院的病友,墳頭茅草已經幾度枯榮了。這樣於她於家的好事,我怕讓人知道,怕提醒了疾病,它再找上門來。

商洛現在已經非常有名了,但我的老家峽河現在出門,依然大多數時候要靠摩托車助行。雨天泥水,晴天暴塵,曲裏拐彎,涉水跨壑,十幾年裏我已騎壞了兩輛車。在家鄉,你到哪家的雜物間裏,都有一兩輛壞掉的摩托車,而街上的摩托車銷售部裏,以舊換新積攢的破車子,簡直要堆成了山丘。

山外的世界早已是窮盡人間詞語都無力形容了,而母親的一生是與這些世界無緣的,她一輩子走得最遠的地方是河南西峽縣城。那是二〇一三年四月,她接受命運生死抉擇的唯一一次遠行。

西峽縣城不大,比起任何一個中國城市,都不算什麽,但與峽河這彈丸之地相比,已是非凡世界。那一天,醫院做了初檢,等待結果辦理住院。我和弟弟帶她逛西峽街市,當時她已極度虛弱,走半條街,就要找個台階坐下歇一會兒。她似乎忘記了自己的病,滿眼都是驚喜,用家鄉的話不停問這問那。對於她六十餘年的生命來說,這滿眼的一切是那樣新鮮。

當行到灌河邊,滔滔大河在縣城邊上因地勢平坦顯得無限平靜、溫順。初夏的下午,人聲如市,草木風流。雖說家鄉也有河水,也年年有幾次滿河的旺水季,但比起這條汪洋大河,實在乏味得可憐。那一刻,母親顯示出孩童的欣喜,也許在她的心裏,也曾有各式各樣的夢,也曾被這些夢引誘著抵達過高山大海、馬車奔跑的天邊,因生活和命運的囿困,隻能漸漸泯滅了。那一刻,我看見一條大水推開了向她四合的暮色,河岸的白玉蘭,帶她回到少女時代的山坡,那裏蟬聲如同鞭子,驅趕著季節跑向另一座山頭……

那一刻,我有欣慰,也有滿心的慚愧。

外麵漂泊的十幾年裏,每一次回來,和母親嘮家常時,她都要問一問我到過的地方怎麽樣,有啥樣的山,啥樣的水,啥樣的人,啥樣衣飾穿戴?我用手機傳回的照片,她一直保留在短消息裏,以至於占用空間太大,老舊的手機總是卡死。一直以來對她的這些問詢、這些舉止,都不以為意,以為隻是關切我在外的生活。現在想起來,她這是借我的眼睛、腿腳和口舌,在完成一次次遠遊。

如今,母親已經七十歲了,一輩子的煙熏火燎、風摧霜打,她的眼睛視物已極度模糊。慢慢地,人世間的桃紅柳綠、紛紛擾擾,她將再也看不到了。即使我有力帶她出去走走,她身體的一切也已無能為力。

所謂母子一場,不過是她為你打開生命和前程,你揭開她身後沉默的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