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容易理解的事故原因是瓦斯爆炸。礦井中總是存在多多少少的瓦斯。有一種專用燈可以檢測空氣中的瓦斯含量,如果含量極高,普通戴維安全燈的藍色火焰就能檢測出來。如果把燈芯拉到最長,火焰仍然呈藍色,就說明瓦斯含量高得危險。然而,這並不容易檢測,因為瓦斯並不會在整個空氣中平均分布,而是聚集在細縫裂隙中。在開工之前,礦工常常把燈向各個角落探照一遍,檢測瓦斯。爆破行動中的一個火星,鋤頭觸擊岩石的一個火花都能觸發瓦斯爆炸,哪怕是一盞不合格的燈。有時候的“自然發火”——在煤層裏“悶燒”的自燃火,都極難撲滅。不時發生,導致數百人遇難的嚴重礦難,通常都是由爆炸引起的,因此人們往往以為爆炸就是采礦的主要危險。實際上,絕大部分事故都是由礦井中習以為常的危險引起的,尤其是巷頂墜落。例如“渦坑”——岩壁上出現圓洞,大得足以殺人的石塊以子彈般的速度激射而出。隻有一個例外。與我交談過的礦工全都宣稱,新型機械以及一般的“加速工具”都增加了工作的危險性。這種看法或許部分是由於保守主義,但礦工們給出了大量理由。首先,現在的挖煤速度過快,意味著一連幾小時的時間裏一段危險的巨大巷頂沒有支撐;然後還有震動,容易把所有東西都震鬆;還有噪音,會使人更難察覺危險的信號。要記住,礦工在地下的安全大大依賴於他自己的謹慎和技巧。所有富有經驗的礦工都聲稱能夠憑借一種直覺知道巷頂不安全。按他的話說,是他“能感覺到自己身上有壓力”。比如,他能聽見輕微的坑柱開裂聲。木柱仍然比鐵梁廣受歡迎的原因在於,木柱將塌時會喀喀開裂令人警覺,鐵梁則會毫無預兆地飛出去。機器鋪天蓋地的噪音讓人什麽都聽不見,因此增加了危險性。

礦工受傷後當然不可能馬上得到救助。他要在千鈞巨石之下、地底狹縫之中躺著,就算解救出來之後,也許還必須在根本站不直的巷道裏,把他的身體拖動一英裏或者更遠。和曾經受過傷的人談談,你就會發現,通常要過好幾個小時,他們才能把他弄到地麵上。當然,籠車有時也會出事故。籠車能以高速列車的速度迅疾升降幾碼的距離,並且是由地麵上的人操作,操作者根本看不見是什麽情況,隻是利用非常精妙的指示器來判斷籠車走了多遠,但他可能會出錯,曾有過籠車以最大速度撞向礦井井底的情況。在我看來,這是一種痛苦的死法。因為當那個小小的鋼鐵盒子嗖嗖穿過黑暗時,一定有一刻,鎖在裏麵的十個人明白過來出了問題,他們被撞得粉身碎骨之前的那幾秒簡直讓人不忍想象。一個礦工告訴我,有一次他就在一個出了問題的籠車裏。它該減速的時候沒減速,他們以為肯定是鋼纜斷了。沒想到,他們安全下到了井底。但當他走出來時,發現自己斷了一顆牙;原來他一直緊咬牙關,等待著那可怕的撞擊。

若不發生事故,礦工們還是挺健康的,他們也沒法不健康,想想他們得付出多少體力勞動。他們容易患風濕,在那灰塵漫天的空氣裏撐不了多久就要得肺病,但最具特征性的行業病是眼球震顫。這是一種眼科疾病,當眼睛靠近燈光時,眼球會奇怪地震顫,想必這是在半黑暗環境中工作所致,有時會導致完全失明。煤礦公司會對因此或因其他原因致殘的礦工給予賠償,有時是一次結清,有時是每周給撫恤金。這項撫恤金從不超過每周二十九先令。如果低於十五先令,殘疾人可以另外獲得一些失業救濟金和公共援助。如果我是殘疾礦工,我會大大傾向於一次結清,因為這樣一來,無論如何,我可以確保拿到錢。殘疾撫恤金沒有受到任何中央基金的保障,所以一旦煤礦公司破產,殘疾礦工的撫恤金也就到此為止了,盡管他還算是債權人。

我在威根和一位患有眼球震顫的礦工住過一段時間。他能看到房間那頭,但再遠就不太行了。過去九個月,他一直領著每周二十九先令的撫恤金,但現在煤礦公司在考慮把他劃入每周十四先令的“部分撫恤金”範疇。這完全取決於醫生是否會判定他適合做“地上”的輕鬆工作。不用說,即使醫生讓他通過,那也沒有輕鬆工作可做,但那樣他就可以領取失業救濟金,公司也可以省下每周的十五先令。看著這個男人去煤礦公司領取賠償金,我猛然意識到地位仍然能造成天壤之別。這個男人幹的是所有工作中最有用的,為此成了半個盲人。如果人真的有權利可言的話,那他有著無可爭議的權利去領取他的救濟金。但可以說,他無法要求這份救濟金——比如說,他無法在自己願意的時間以自己願意的方式來領取。他必須在煤礦公司規定的時間,每周去一次公司,等他去了那裏,他要在寒風中等上幾個小時。就我所知,他還應該對給他錢的人脫帽敬禮,表示感激。可無論如何,他都得浪費一個下午,花六便士的公交車費。而對於一個資產階級的人——即使是像我這種底層資產階級的人——情況都是大不一樣的。盡管我掙紮在溫飽邊緣,但我的資產階級地位還是附帶了一些必然的權利。我掙得不比礦工多,但我的工資至少是以一種紳士的方式打進我的銀行賬戶裏,任我隨心所欲地取用。而即使我的賬戶見底了,銀行的人也還是客客氣氣的。

這瑣碎的不便與侮辱、默默的等待、事事要由著他人的方便,在工人階級的生活中是與生俱來的。無數種力量不斷打壓著工人,把他逼成一個被動角色。他做不了主宰,他要受人宰割。他覺得自己是神秘權威的奴隸,堅信“他們”絕不會允許他做這做那做別的。我以前摘啤酒花的時候,問過汗流浹背的摘花工人(他們每小時掙六便士以下),他們為什麽不組織一個工會。他們馬上回答說“他們”絕不會允許。“他們”是誰?我問。似乎沒人知道,但顯然“他們”是無處不在的。

資產階級出身的人一生中都認定,在合理的範圍內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因此,麵對壓力,往往“文化人”會挺身而出。他們並不比其他人更有天賦,而且這種“文化”本身通常百無一用,但他們習慣了一定程度的尊重,因此有臉發號施令。似乎不管何時何地,想當然就該他們挺身而出。在利沙加勒的《公社史》中,有一篇有趣的文章,描述了公社遭到鎮壓後發生的槍決。當局要槍決罪魁禍首,由於他們不知道罪魁禍首究竟是誰,他們就按照上等階級者為禍首的原則來挑。一位軍官走過一列囚犯,挑出那些看起來可能是的。一個人因為戴手表被槍決了,另一個因為“長了一張聰明的臉”被槍決。我並不想因為長了聰明的臉就被槍決,但我確實同意,幾乎所有的暴動中,帶頭者往往是說話帶H音的人。

擁擠的房子與大篷車

穿行於工業城鎮之間,你會迷失在小磚房的迷宮中。泥濘的小巷和煤渣小院毫無章法地拚在一起,院裏是惡臭的垃圾箱、一排排肮髒的水池和殘破的廁所。磚房被煤煙熏得烏黑,在這一片雜亂之中潰爛。這些房屋的內部結構總是大同小異,隻是房間數量從二到五不等。它們全都有一間幾乎一模一樣的客廳,十或十五英尺見方,帶開放式爐灶,大一點的還有一個廚具間,小些的水池和鍋碗都在客廳裏。屋後有個院子,或是幾戶人家共享的一個院子的一部分,剛夠容納垃圾箱和廁所。沒有一家裝熱水。我想,你在礦工聚居的街道上真的走上幾百英裏,也找不到一所能洗澡的房子,盡管每位礦工有工作時每天下班回家從頭到腳全是黑的。從廚房爐灶引水裝一個熱水係統應該相當容易,但建造者沒有裝,好在每套房子上省下大約十英鎊,而且在建這些房子的年代,沒人會認為礦工想洗澡。

因為需要注意的是,大部分房子都很老,至少有五六十年的曆史了,其中很多按照普通標準已經完全不適於人類居住。它們還能租得出去,僅僅是因為沒有其他房子可租。這就是工業區住房的核心問題:不在於這些房子窄小醜陋,不衛生不舒適,也不在於它們地處髒得不像話的貧民區,散布在廢氣衝天的鑄造廠和惡臭難當的運河旁,緊鄰冒著硫黃煙氣的爐渣堆——盡管這些都是如假包換的事實——而僅僅在於沒有足夠的房子可住。

“房屋緊缺”這個詞在戰後廣為流傳,但對於任何每周收入超過十英鎊的人,甚至就此地而言五英鎊即可,它沒有多少意義。租金高昂的地方,難的不是找房子,而是找租戶。沿著梅費爾隨便哪條街走一走,半數窗戶上都能看見“出租”的牌子。但是在工業區,僅是覓得一處住房就很不容易,這正是加劇貧困的首惡之一。這意味著人們能夠忍受任何事——任何旮旯兒裏的貧民窟,任何蟲蟻的侵擾、腐爛的地板、龜裂的牆壁,任何獅子大開口的吝嗇房東和趁火打劫的中介——僅僅為了頭頂能有個屋簷遮擋。我進過一些恐怖的房子,哪怕你付錢給我我也不肯住上一星期的房子,卻發現租戶們已經在那兒住了二三十年,唯願自己能有幸死在那裏。一般來說,這種環境條件被視為理所當然,盡管也有例外。有些人幾乎沒有意識到世上還有體麵的房子這種東西存在,他們把蟲蟻和破漏的屋頂視為上帝的旨意;另一些人怨毒地痛罵房東,但所有人都拚命想保住他們的房子,生怕更壞的厄運降臨。隻要房屋緊缺的狀況繼續,當地政府就無法有多大作為,改善現有住房的居住條件。他們可以判一所房子為危房,但在租戶沒有別的房子可去之前,他們不能下令將它拆除。於是危房仍然屹立,且因被判為危房而更加糟糕:既然房子遲早會被拆毀,房東自然不願多在上麵花錢,能免則免。例如,在威根這樣的城鎮,有兩千多所房子已經被判危房好幾年了,卻還挺立著,隻要稍微有點另造新房來代替的希望,整片整片的區域都會被一股腦兒地判為危房。利茲和謝菲爾德那樣的鎮上,有成千上萬“背靠背”的房子,全都是該判危房的類型,但還會挺立數十年。

我查看過不同礦區城鄉中的大量房屋,記錄了它們的核心要點。我想,從我的筆記中隨機摘取幾處,就能充分說明這些房屋是什麽條件。這些都是簡短的筆記,我稍後會給出必要的解釋。下麵幾條是從威根的筆記上摘抄的:

1.沃蓋特片區的房子。後堵死類型。一上一下。客廳為十二英尺乘以十英尺大小,樓上房間一樣。樓梯下的凹室五英尺見方,用作食品間、廚具間、儲煤間。窗戶能打開。距離廁所五十碼。租金四先令九便士,稅兩先令六便士,共計七先令三便士。

2.附近的另一戶。大小同上,但樓梯下沒有凹室,隻有兩英尺深的一個缺口,放了水池——沒有地方做食品間等。租金三先令兩便士,稅兩先令,共計五先令兩便士。

3.斯科爾斯片區的房子。危房。一上一下。房間十五英尺見方。水池和鍋碗在客廳裏,樓梯下有儲煤間。地板下陷。窗戶都打不開。房子還算幹燥。房東挺好。租金三先令八便士。稅兩先令六便士,共計六先令兩便士。

4.附近的另一戶。兩上兩下,加儲煤間。牆壁嚴重開裂。樓上大量滲水。地板傾斜。樓下窗戶打不開。房東不好。租金六先令,稅三先令六便士,共計九先令六便士。

5.格裏諾行的房子。一上兩下。客廳十三英尺乘以八英尺。牆壁開裂滲水。後窗打不開,前窗能開。十口之家,八個年齡相近的孩子。因過於擁擠,市政部門試圖將他們驅逐出去,但找不到別的房子給他們住。房東不好。租金四先令,地方稅兩先令三便士,共計六先令三便士。

威根的情況就到此為止。同樣情形的我還記了好幾頁。下麵是謝菲爾德的一戶,謝菲爾德成千上萬所“背靠背”房屋中的一個典型:

托馬斯街上的房子。背靠背,兩上一下(即一棟三層小樓,每層一間房)。下麵有地窖。客廳十四英尺乘以十英尺,上麵的房間一樣。水池在客廳。頂樓沒有門,直通樓梯。客廳的牆壁略潮,頂層牆壁龜裂,四麵濕漉漉地滲水。房內十分黑暗,全天需要點燈。每天電費估計六先令(很可能估高了)。六口之家,父母二人和孩子四個。丈夫(有公共援助)患有肺結核。一個孩子住院,其他人看似健康。在這個房子裏租住了七年。想搬,但找不到別的房子。房租六先令六便士,含稅。

下麵是巴恩斯利的一兩條:

1.沃特利街上的房子。兩上一下。客廳十二英尺乘以十英尺。水池鍋碗都在客廳,樓梯下有儲煤間。水池幾乎被磨平了,不停漫水。牆壁不太堅固。投幣式煤氣燈。房內很黑,煤氣燈估計一天花費四便士。樓上的房間實際是一大間隔成的兩小間。牆壁非常糟糕——裏間的牆壁貫穿開裂。窗框粉碎,需要用木頭填充。幾處漏雨。下水道從房屋地下經過,夏天發臭,但市政部門說他們也無能為力。六口之家,兩個成人,四個孩子,最大的十五歲。第三個孩子要上醫院——懷疑患肺結核。屋內有蟲蟻為患。房租五先令三便士,含稅。

2.皮爾街上的房子。背靠背,兩上兩下,有大地窖。客廳高空,呈方形,帶鍋碗和水池。樓下的另一個房間大小一樣,可能本來設計做客廳之用,但被用作臥室了。樓上的房間和樓下的一樣大。客廳很黑。煤氣燈估計一天花費四又二分之一先令。距離廁所七十碼。屋裏八個人睡四張床——兩位老父母,兩個成年女孩(最大的二十七歲),一個青年,三個孩子。父母睡一張床,大兒子另睡一張,其餘五個人共用另外兩張。蟲蟻猖獗——“天熱的時候根本壓不住。”樓下的房間髒得無法形容,樓上房間的氣味幾乎令人無法忍受。房租五先令七又二分之一便士,含稅。

3.馬泊葦(巴恩斯利附近的小礦村)的房子。兩上一下。客廳十四英尺乘以十三英尺。客廳惡臭。牆上石膏開裂脫落。爐灶上沒有櫥架。煤氣輕微泄漏。樓上房間每間十英尺乘以八英尺。四張床(六個人睡,全都是成年人),但有一張床“沒用”,估計是因為缺鋪蓋。靠近樓梯的房間沒有門,樓梯沒有欄杆,所以你早上一下床,腳就懸在空中了,可能從十英尺之高一下摔到石板上。嚴重幹腐,都能透過地板看到下麵的房間。有蟲蟻,但是“我用洗羊的消毒水壓著的”。一條土路經過三戶農舍,像個淤泥堆,據說冬天幾乎無法通行。花園兩頭有石頭壘的廁所,已經殘破。租戶已經在這房子裏住了二十二年,拖欠了十一英鎊的房租,每周多付一先令還款。房東現在不肯這樣了,已經起訴要求停租。房租五先令,含稅。

還有等等等等不勝枚舉。這樣的例子我還能舉出好幾十個——隻要有誰願意到工業區裏挨家挨戶走訪一番,可以舉出成千上萬。另外,我用的一些表達需要解釋一下。“一上一下”是指每層有一個房間,即一棟兩個房間的房子。“背靠背”的房子是指兩棟連在一起的房子,房子兩麵各是一戶人家的大門,因此你如果走過一排看似有十二棟房子的地方,實際上看到的不是十二戶而是二十四戶。前麵的房子臨街,後麵的靠院,每棟房子隻有一個出口。這樣的效果顯而易見。廁所在後麵的院子裏,所以如果住在臨街的一麵,你上廁所或者丟垃圾就要走出大門,走到街區那頭繞一圈——可能有長達兩百碼的距離;另一方麵,如果住在後麵,你往外眺望就隻能看見一排廁所。還有一種房子叫作“後堵死”類型,是獨棟房,但建造者沒有裝後門——顯然純粹是為了使壞。窗戶打不開是古老礦鎮的一大特色。其中有些城鎮被古代工事破壞了地基,於是地麵不斷下陷,上麵的房子就向一邊傾斜。在威根,你能看到整排整排的房子都歪得嚇人,窗戶偏離水平線達十到二十度角。有時候正麵牆壁向前鼓出,看起來就像房子懷了七個月的身孕似的。牆麵可以重修,但是新修的牆麵很快又開始鼓起。如果房子陡然下陷,窗戶就永遠卡住了,門也需要改裝。這在當地完全不足為奇。有個故事說,一個礦工下班回家,發現隻能用斧子劈了前門才能進得了屋,叫人覺得好笑。有些事例中我記了“房東好”或者“房東不好”,是因為貧民窟的居民對房東褒貶不一。我發現——或許有人已經料到了——小房東一般是最糟糕的。這話說來反常,但其中自有道理。想象中,最惡劣的貧民窟房東是個胖乎乎的惡棍形象,大概是個主教,靠高昂的房租榨取暴利。實際上,這是一個貧窮的老婦,將自己畢生的積蓄都投到三間貧民窟的房子上,自己住一間,打算靠另外兩間的房租過活——因此,從來沒錢維修。

但僅僅是這樣的筆記,也隻對我自己備忘有價值。對我來說,每當我讀到這些筆記,就會回想起我所見到的場景,但僅憑筆記本身並不足以表現那些可怕的北方貧民窟條件如何。語言是多麽乏力的東西。像“屋頂漏雨”和“八個人睡四張床”這樣簡短的詞句又有何作用?這不過是你眼睛一瞟而過,卻什麽也沒記住的東西。然而其中包含了多麽深重的苦難!就拿過於擁擠的問題為例。八個乃至十個人住在三間房的小房子裏的情況司空見慣。其中一間是客廳,可能十二英尺見方,除了爐灶和水池,還放了一張桌子、幾把椅子、一個碗櫃,連張床也放不下。所以這八到十個人就睡在兩間小房間裏,很可能最多隻有四張床。如果其中有成年人,要去上班,就更糟糕了。我記得,有一戶人家裏,三個成年姑娘共睡一張床,都在不同的時間上班,每個人起床或進門時都會打擾到另外兩個;另一戶人家,一個年輕礦工上晚班,白天在一張窄窄的**睡覺,家裏另一個人就晚上來這張**睡。孩子們大了就越發麻煩,因為你沒法讓少年男女同睡一張床。我去過一戶人家,家裏有爸爸媽媽、一個兒子和一個十七歲左右的女兒,一家人隻有兩張床。爸爸和兒子一起睡,媽媽和女兒一起睡,這是唯一能消除**危險的安排。然後還有屋頂漏雨、牆壁滲水的苦處,在冬天簡直能讓房子住不得。然後還有蟲蟻。蟲蟻一旦進了房子,就會一直待到世界末日,沒有什麽萬無一失的辦法能將它們根除。然後還有窗戶打不開的問題。夏天,飯都在一間狹小、憋悶的客廳裏做,火差不多得一直燒著,不用我說這意味著什麽吧。背靠背的房子還有特別的難處。距離廁所和垃圾桶五十碼其實於事無補。在臨街的房子裏——隻要是市政不管的小巷子——女人們習慣了把垃圾往門外扔,這樣一來,排水溝裏總是散落著茶葉和麵包屑。還有一點值得考慮的是,對一個孩子來說,在一個目之所及隻有一排廁所和牆壁的陋巷中長大,是什麽樣子。

在這樣的地方,女人隻是在無窮無盡的勞作中渾渾噩噩地幹著苦差的可憐苦役。她或許能堅持自己昂揚的精神,但她無法堅持自己對幹淨整潔的標準。總有事情要幹,沒點空閑,簡直真的連喘口氣的時候都沒有。剛剛給一個孩子洗完臉,另一個又髒了;你還沒洗好上一頓飯吃下來的碗盤,下一頓飯又該做了。我發現我去過的各家房子大不相同。有些在這樣的條件下算是夠體麵的了,有些卻駭人聽聞,我都根本不指望能完全形容出來。首先,最明顯最要命的事情,那個氣味就說不出來。還有那種肮髒和混亂!這裏一滿桶肮髒的汙水,那裏一滿盆沒洗的碗盤,所有犄角旮旯裏都堆著盤子,到處都散落著撕爛的報紙,中間總是那同樣的可怕的桌子——蓋著黏糊糊的油布,擠滿鍋碗瓢盆、補到一半的長筒襪、陳舊的麵包片、油膩膩的報紙包裹著的幾塊奶酪!狹小的房間裏擁擠不堪,從一邊到另一邊簡直是在件件家具之間的複雜航程,每動一下,都會有一溜兒濕淋淋的浣洗衣物撲麵而來,孩子們聚在腳下像一朵朵蘑菇!有一些場景在我記憶中印象深刻、格外鮮明。在一座小小的礦村裏,一戶農舍中,算得上是家徒四壁,全家老小都沒了工作,人人饑腸轆轆。有成年兒女的大家庭盲目添丁,所有人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紅色的頭發,寬大的骨架,被營養不良和無所事事毀掉的扭曲的麵孔。一個高個子的兒子坐在火爐旁,神遊物外,連陌生人進門也沒注意,慢慢地脫下一隻黏糊糊的襪子,露出一隻光腳丫。威根一間可怕的房子,所有的家具都像是用包裝箱和木桶條做成的,就算這樣也快散架了。一位老婦脖子烏黑,亂發低垂,用帶有蘭開夏色彩的愛爾蘭口音痛罵她的房東;她年過九旬的老母,隱沒在背景裏,坐在給她做便桶用的木桶上,用蠟黃而呆滯的臉龐神色空茫地看著我們。類似的記憶我可以寫上好幾頁。

當然,有時候這些人家的髒亂是他們自己的問題。就算你住在一棟背靠背的房子裏,有四個孩子,總收入三十二便士,每周從公援委領六便士,也不見得非要讓沒倒的便壺遍布客廳。但同樣確定的是,他們的環境激發不了自尊心。決定性因素很可能是孩子的數量。我見過的家裏保持得最好的是沒有孩子,或者隻有兩三個孩子的人家。比如說在三間房的房子裏有六個孩子,那就完全不可能保持任何整潔。非常明顯的一件事是,樓下從來不是最髒的。你就算到過幾棟房子,就算去的是最窮的失業者家裏,也可能形成錯誤的印象。你可能以為,這些人家具和鍋碗瓢盆都還有不少,也不算多麽困窘。但貧窮的醜惡要在樓上的房間才會真正顯現。究竟是因為好麵子,人們才盡量保持客廳裏有家具,還是因為寢具更好典當,我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我見過的很多臥室都是恐怖之地。對於連續失業好幾年的人,隻能說如果還能有全套的被褥簡直就是異數。常常根本就沒有能稱得上被褥的東西——隻是一堆曆史悠久的大衣和亂七八糟的破布堆在鏽跡斑斑的鐵床架上。這樣一來,擁擠問題更加嚴重。我知道的一個四口之家,父母二人和兩個孩子,有兩張床卻隻能用一張,因為另一張床沒有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