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受理性引導的人,在必要的時候可以為了職責而犧牲自己的生命,就連自我保護的本能也要為之讓位。①

我深諳曆史之道:如今的重大危機要很久才能過去。像我們這群可憐的家夥,隻能以退休為榮。②

布洛赫的偶像、社會主義領導人饒勒斯預期到,德國將會大舉進攻法國,因此他呼籲把全國人民武裝起來,根據“智慧、條理和愛國”的原則,實施完全防禦的策略。③然而,法國總參謀部卻試圖發動全麵進攻,而且幾乎完全依賴有凝聚力的正規軍。1913年,法國通過了三年製的兵役法,這是傳統主義者的勝利。自德雷福斯事件以來,他們嚴陣以待,努力將法國軍隊民主化。然而,這卻為1914年災難的來臨埋下了種子。①

果然不出所料,1914年8月德國入侵中立的比利時。阿爾弗雷德·格拉夫·馮·施裏芬(Alfred Graf von Schlieffen)之前就精確地指出,法國的反應肯定是全麵進攻(offensives à outrance)。《第17號計劃》使法國正規軍與德軍左翼力量在洛林、阿登高地(Ardennes)以及沙勒羅瓦(Charleroi)發生交鋒。隨後的一係列戰役,從比利時一直延伸 55到阿爾薩斯,被統稱為邊境戰役(Battle of the Frontiers)。德國、法國、英國、比利時共有350萬士兵卷入其中,造成了數千人傷亡,這

也為德國帶來了第一次大勝。出人意料的是,由預備役軍人組成的德國右翼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很快就橫掃比利時,在桑布爾(Sam-

bre)和蒙斯(Mons)擊敗協約國軍隊,迫使他們節節敗退,不得不在馬恩河展開重新部署。這種局勢也威脅著巴黎的安全。霞飛將軍(JosephJoffre)該為這次潰敗負責,他對軍隊指揮不當,致使戰爭伊始就有40萬軍隊幾乎毫無用武之地。8月底,他終於調整了策略,並最終拯救了法國,但是西線也從此陷入了漫長而慘烈的戰爭狀態。②

像同時代的大多數法國人那樣,布洛赫對戰爭的爆發並不感到興奮,但非常果敢。③8月4日布洛赫離開巴黎,當時他已獲悉德軍入侵盧森堡,甚至還闖入了法國的領土。他在亞眠被指派為第272預備役步兵團(Regiment)的中士(sergeant),隸屬第18連第4排。在奔赴戰場之時,他並不像大多數法國預備役軍人那樣:領導力差,裝備不足,組織混亂,要麽極端懶散,要麽異常狂熱,幾乎全都遊離於戰場之外。①8月9日午夜剛過,布洛赫和他所在的部隊就乘火車離開亞眠,動身前往東南地區。十六小時的車程,加上悶熱的天氣,讓他們筋疲力盡。他們抵達色當(Sedan)時——差不多半個世紀前法國曾在此蒙羞——情緒被一則消息點燃:法國暫時奪回了米盧斯(Mulhouse)。在斯特奈(Stenay)下車後,他們接著又向南行軍三四個小時,抵達七千米外的索爾莫裏(Saulmory)。第二天,他們在酷熱的天氣下,向北行進了十六千米,在下午將近五點的時候,才抵達目的地馬爾坦庫爾(Martincourt)。在接下來的十天裏,他們一直駐紮在默茲河穀(Meusevalley)的巴隆(Baalon)和屈安西(Quincy),守衛著河穀右岸的各處橋梁和邊界線。這段田園時光恬靜而又略顯“單調”。未知的鄉村世界給他們帶來了很多樂趣,如垂釣、遊泳、在草地上打盹等。雖然布洛赫等人在這裏無所事事,但是當他們看到第81步兵團和第83步兵團向東抵達蒙梅迪(Montmédy)時,各種“狂熱的想法”開始蔓延。②

12日晚上,這段寧靜的日子突然宣告結束,布洛赫等人一醒來就接到了開赴前線的命令。他們在蒙梅迪第一次聽到大炮聲,第二天他們又第一次看到了彈片——“在遙遠的碧空下,散布著各種白色的圓環”。8月22日,當他們接到消息要進入比利時的時候,他們變得非常興奮;然而,後來收到的命令卻是要他們長途跋涉,往東南方向行軍,抵達比利時邊境的韋洛斯內(Velosnes)。他們在這裏駐紮了三天,睡在一個寒冷的糧倉中。附近發生過一次重大的戰鬥,他們還占據了後方的一些戰壕。德軍占領布魯塞爾的消息讓布洛赫非常沮喪。雖然法國有大量的傷員,但他還是希望法軍所向披靡。不過,現實給了他沉重的打擊,法軍在維通(Virton)遭到了潰敗,被迫退回法國境內。這是第4軍在阿登高地會戰中最慘烈的戰役之一。①

8月25日,由於受阿登戰役慘敗的影響,布洛赫不得不加入漫長而又痛苦的撤退行動。就在前一天,他還飽受痢疾之苦,一夜無眠。高溫的天氣和混亂的組織,讓本已匆忙的撤退行動變得更加艱難,而且路上還夾雜著各種大炮和護衛隊。越過蒙梅迪後,他們在一片美麗的森林裏休息了一夜,後來在敵人抵達前的幾小時倉促地逃離。他們饑腸轆轆,第二天又不得不快速行軍越過斯特奈(Stenay),情緒都很低落。布洛赫感慨萬分,他看到法國農民“在敵人抵達前紛紛逃跑,我們卻無力保護他們……他們背井離鄉,不知所措,對一切都很茫然,而且還要忍受憲兵們的欺侮。他們雖然讓人討厭,卻又非常可憐。”當天晚上,他們的部隊睡在一個馬廄裏,難民們則在外麵淋雨。第二天,57布洛赫看到他們離開的村子已變成了一片火海。②

為了避開符騰堡公爵(Duke of Württemberg)和馮·豪森將軍(General von Hausen)的軍隊,他們的撤退行動一直持續到9月7日。其間則是無休止的行軍,隻有短暫的休息。他們從邊界線迅速撤離,沒有進行過任何戰鬥,對發生的一切也毫不知情。布洛赫對此非常厭惡,他本已疲憊不堪,後來又傷了腳,他開始變得焦躁不安。他們的撤退路線是向西南方向,經過格朗普雷(Grandpré),穿越阿爾貢(Ar-gonne)森林,途經尚帕涅(Champagne),最終抵達馬恩河右岸的拉爾齊庫爾(Larzicourt)。9日那天,布洛赫所在的部隊被倉促地叫醒,他們突然被告知,要奔赴戰場參加士兵縱隊。幾小時後,他們在傾盆大雨中抵達位於馬恩河西南的大佩爾特(Grand Perthes)農場。他們饑寒交迫,早已筋疲力盡,但是一小時之後,他們繼續踏上了征程。現在,他們終於要開始戰鬥了。①

半年後,布洛赫在描述自己的第一次戰場經曆時說,他對於9月10日的記憶——具有決定性的一天——並不“完全準確”。他保留著“不連貫的圖像,雖然它們都很逼真,但是順序完全亂了,就像一盤電影膠片,包含著大量的空白,一些場景也有所顛倒”。②在炮火的狂轟濫炸和機關槍的瘋狂掃射中,他們繼續向前行軍,八小時隻走了三四千米。他們遭受了重大的傷亡,布洛赫的胳膊也受了傷。最終,戰火在夜幕中偃旗息鼓,淒涼的戰場上四處回響著受傷者的呻吟聲,彌漫著鮮血和死亡的氣息。③

第二天早上,布洛赫所在部隊的上校向大家宣布,德軍已經撤退。三天以來,他們終於可以好好地吃一頓飯了。雖然布洛赫目睹了傷員的悲慘場景和戰爭的巨大破壞,但9月11日的時候他還是很慶幸自己依然活著。

我的水壺上有一條很深的裂縫;子彈在我的外套上打穿了三個洞,卻一點也沒有傷到我;我的胳膊雖然很痛,但檢查結果顯示我並無大礙。我回想這一切的時候,不由得暗自慶幸。在經曆了一場大屠殺之後,如果撇開極其痛苦的個人不幸,生活看起來還是很美好的。對於我這種自我中心式的滿足感,人們盡可以去譴責。在那些還沒完全意識到自身存在的個人身上,這種想法紮根得更加牢固。

布洛赫也會為勝利歡欣鼓舞。

或許,在我設想勝利的時候,我可能還有一些疑慮。德國人在我們之前撤退,但我怎麽知道,他們是否會在別的地方繼續前進?幸運的是,這隻是我的胡思亂想而已。由於長時間睡眠不足,持續地行進和戰鬥,我早已疲憊不堪,情緒也非常緊張,可是我的感覺卻依然鮮活。雖然我對這次戰鬥幾乎一無所知,但我確信,這是馬恩河戰場的勝利——我還不知道該怎麽去稱呼它。但這又有什麽關係呢?重要的是我們勝利了。戰爭開始以來,壞運氣壓得我們喘不過氣,如今它終於煙消雲散了。那天早上,在尚帕涅的一個狹小、幹燥、滿目瘡痍的山穀,我歡呼雀躍。①

現在輪到法國人窮追不舍了。他們重新跨過戰場,在布拉西(Blacy)附近的一個糧倉休息。這裏昨晚還被德軍占領,如今依然留有他們的痕跡。第二天一早,追捕行動繼續進行。他們跨過馬恩河之後,布洛赫已筋疲力盡,但當他發現德軍匆忙逃離的跡象時,又一下子興奮了起來。②

9月16日,他們到達阿爾貢,並在這裏停了下來。後來,他們被派往豪茲(Hauzy)森林,去增強那裏的防禦。豪茲位於一塊山地,森林稀疏,在埃納河(Aisne)與圖爾布河(Tourbe)交匯處以南,聖梅內烏爾德-武濟耶(Sainte-Menehould-Vouziers)鐵路橫跨這一區域。因此,豪茲是一個重要的、易受攻擊的戰略據點,它將法國尚帕涅的戰線與阿爾貢森林連接起來。這時天突然變冷,還下起了雨。布洛赫在簡陋的居所和戰壕裏,看到黏質土壤逐漸變成沼澤般的泥漿。他在第一個幹燥的夜晚,曾指揮一個小分隊保衛鐵路。驟然降溫讓布洛赫感到如同“赤身**置身於冰窖之中”①。由於他們對這種戰事毫無經驗,加上饑寒交迫,情緒非常低沉。他們開始意識到,夏天已經過去,行動也該結束了。在大雨滂沱的時候,他們幾乎對敵人毫不設防,卻最終頑強地築起了防禦工事,建立起了聯絡機製,甚至還前往危險的豪茲森林執行偵察任務。②

接下來的三周相對平靜,沒有什麽大事發生。布洛赫被安置在有守備部隊的兩個城鎮——拉納維爾奧蓬(La-Neuville-au-Pont)和弗朗若(Florent)。然而,他仍然無法收到任何信函和情報,這讓他變得有些焦躁。不過,他很喜歡當地安逸的生活和田園風光。秋天帶來了好天氣,但是他們收到了羊毛內衣——這意味著他們還要堅守一個漫長的冬季。他們每天輪流執勤,從事各種活動:在田地裏挖塹壕,到城鎮去站崗,在“當年入伍的第一天”(10月1日)回訪豪茲,有時候他們也無所事事。然而在10月11日,這一切戛然而止。這時他們開始進入茂密而又可怕的格魯埃裏(La Gruerie)森林。①

塹壕戰開始於1914年的秋天,撤退的德軍收到了挖塹壕的命令,並對法國和比利時的解放軍進行轟炸。如今,西邊戰線已基本形成,從北海到瑞士之間蜿蜒曲折790千米,雙方挖掘了大量的坑洞和塹壕。②格魯埃裏森林裏駐紮著德國王儲的部隊,他們都是一流的正規軍和預備役,幾乎很少變動位置。他們企圖拖垮法國的防禦體係,並最終奇襲比耶姆(Biesme)穀地,從而切斷與凡爾登(Verdun)聯絡的大60幹道和鐵路線。③這支德軍非常頑強,始終堅守陣地,而且擁有技術高超的塹壕挖掘者和優秀的射手。兩支軍隊經常相距隻有50米。

布洛赫保存了兩首通俗的德語詩,它們寫在幾張明信片上,是德軍對那未曾照麵但又無處不在的敵人發出的心聲:

阿爾貢森林

你知道那片被毀的森林沒有走獸,也沒有飛禽四周硝煙彌漫,炮火轟鳴,地球上有這麽一個小地方——阿爾貢……

來自阿爾貢的問候這裏寒風刺骨,荒無人煙,我們在地下的洞穴中入眠兩眼盯著前方,為了德國的光榮隨時願意付出寶貴的生命。我們會誓死堅守陣地直到四周響起

渴盼已久的和平音符直到我們把敵人徹底消滅法國人、俄國人、英國人

還有比利時人、日本人、塞爾維亞人。我們不需要雇傭兵、外邦人和野蠻人,我們民族會為自己的家園浴血奮戰。為帝王、為國家、為妻兒

為了德國的榮譽,我們身赴戰場。

在這第一百個夜晚請接受我們誠摯的問候我們會誓死守衛前線直到命令我們:“返回家園!”①

穩定的戰事是格魯埃裏所特有的。這裏地勢陡峭,到處都是難以61通行的叢林,隻有羊腸小道可以通過。這裏不適合步兵射擊,也不適合炮兵觀察;一到冬天,就全都覆蓋上了厚厚的葉子。然而,炮火還是從未間斷。白天狙擊手在樹上監視,日落之後來複槍和機槍不停地開火,每一次行動都很危險。兩軍時時處在槍林彈雨之中,傷亡慘重,然而指揮官卻位於遙遠的後方。①

1915年1月5日,布洛赫因病被迫撤離。1914年10月11日以來,他在格魯埃裏的塹壕中度過了一段漫長的時間;他偶爾還赴前線待了七天多。森林戰事非常單調,也十分危險,他們寧可在槍林彈雨中與德軍直接交鋒。剛遷到敵軍附近的幾小時裏,是極其危險的,因為他們要適應一個全新的環境,往往準備不足。質量粗劣的法國塹壕經常被持續的轟炸和雨水摧毀,他們要不斷地進行修複。戶外執勤非常危險,精準的德國狙擊手經常把巡邏隊當作目標。夜間的各種聲響往往引起人們的恐慌,甚至造成不必要的開火,後來人們才逐漸克服對突襲的恐懼感。布洛赫“學會了在空曠的夜間分辨各種聲響:雨打樹葉的滴答聲與遠處的腳步聲很像;森林的地麵上鋪滿了落葉,幹燥的樹葉掉在上麵的聲音與某些金屬摩擦的聲音很像(我們經常會將其當成德軍槍支上膛的喀嚓聲)”。如同詹姆斯·費尼莫爾·庫柏(James FenimoreCooper)孩提時所崇拜的莫西幹人和狩獵者,布洛赫已經能辨別並長久地記得各種聲音:

自從1914年在阿爾貢開始,嗡嗡的子彈聲已在我的大腦中留下了深深的印象,就像灌製成的唱片一樣,隻要輕輕一按開關,就會不停地響起那個旋律……即使二十一年後的今天,我依然能憑借聲音判斷出子彈的軌道和可能攻擊的目標。①

這裏的軍備物資明顯不足,這也是法國軍隊整體的縮影。打仗的第一個月,就消耗了一半的彈藥儲備。格魯埃裏的法軍缺少鐵絲網,沒有挖掘塹壕的重型工具,與後方的電話通信設施也不齊全。在這一年中,這些不足之處都逐漸地有所改進。②在二十年後,布洛赫對當時的上級進行了嚴厲的批評。他們要求前線的部隊絕不讓出一寸土地、堅決奪回失去的每一米國土,可是他們提供的裝備和物資卻嚴重不足。1914年的格魯埃裏戰役,雖不具有特殊的戰略意義,但第一次世界大戰中有幾次最慘烈的戰鬥就發生在這裏,這一切都拜他們所賜。③

他們在拉納維爾(La Neuville)和弗洛朗輪換的時候,可以過幾天平靜的日子,然後去格魯埃裏的營地駐守幾天;他們多次輾轉,每次都會換一個新位置。10月17日至22日,布洛赫所在的排遭受了炮彈、手榴彈和機關槍的猛烈襲擊,他們死裏逃生,副官和上尉特意向他們表示慰問。布洛赫對於自己蓬亂的胡須和頭發非常自豪。11月3日,他被提升為副官。雖然他很惋惜再也不能與同伴朝夕共處了,但他也為自己所能享受到的軍官待遇而自豪:“一張桌子,一盞台燈……一個安靜的角落——我可以讀書、寫作,哪怕隻是沉思或者做夢……對話更為高雅和有趣……也有更多的機會獲得情報。”①

然而,死亡悄然而至。10月18日,布洛赫生命中第一次失去一個好朋友,而且就倒在他的肩膀上。那個人來自加來海峽省(Pas-de-Cal-ais),是一個性格溫和的礦工。當時,布洛赫已經做好了被射殺的準備。11月23日,當一顆子彈擊中他的頭部時,他還很冷靜地想:“如果我兩分鍾沒死,就不會有事。”兩分鍾過去了,他慢慢地回到指揮所,並前往拉哈拉澤(La Harazée)的醫療站接受治療。他再次見到同伴的63時候,一隻眼睛仍然灼熱和紅腫。②

12月,他們在維埃納堡(Vienne-le-Chateau)"休養"。那是一個位於比耶姆河兩岸的小鎮,時刻都處於德軍炮火的攻擊之下,可以說是一個小型的阿拉斯或蘭斯(Arras or Rheims in miniature)。③炮彈呼嘯而過,人們極力脫身的時候也開始搶劫。布洛赫拿了一個燭台,但很快就丟了,他還帶了一本1830年出版的詩集,後來一直保留著。暴雨成就了一個名詞“泥漿時代”。黏土粘在鐵鍬、衣服和皮膚上,弄髒了食物,堵住了槍管,塞滿了炮尾。雪上加霜的是,他們不得不在漆黑的冬夜返回前線。塹壕變成了泥濘的運河,需要不斷地排水,而且經常會坍塌。維埃納發生過一出悲劇,一個鑿山而建的避難所塌陷,造64成了三人死亡、七人受傷,布洛赫的一個好友也在其中。①

臨近年末,每個人都想“回家過聖誕”。12月20日,布洛赫興奮地得知,霞飛將軍宣布發起“解放全國”的大反攻。然而,這不過是一場空歡喜而已。炮火轟鳴聲依舊此起彼伏,一切都還是老樣子。①到月底的時候,他們從塞爾翁(Servon)向北慢慢挺進,最終到達了維安萊沙托的大路。此時布洛赫的視野豁然開朗,他能看到敵軍的陣線,甚至更遠的比納爾維爾(Binarville)鍾樓———個可見而又難以企及的地方。②

布洛赫從事的活動也越來越危險。為了驗證同伴的觀點,他獨自執行了一次偵察任務,並在德軍步槍的射擊下爬了回來。後來,他在描繪這次槍林彈雨的經曆時說,這就像在聯誼會上有個怪人把你逼到角落裏一樣,讓人非常痛苦和窘迫。聖誕夜的時候,布洛赫與中學同學、亞眠的同事比安科尼歡聚在一起。然而沒過多久,這位老友就在戰場上犧牲。此外,還有一次不必要的死亡。有一個很有教養的布列塔尼人,由於不會說法語,無法向長官和醫生準確地描述自己的病情,從而釀成了一出悲劇。在阿爾貢對峙的法軍和德軍與其他地區的部隊不同,他們即使在聖誕節也沒有停火。①

1915年1月2日晚上,布洛赫在前線帶病堅守崗位。在經曆了高燒和不眠之夜後他要求回到後方。有人陪同他步行到維埃納,接著他乘車抵達聖梅內烏爾德(Sainte-Menehould),然後乘救護車轉移到了特魯瓦(Troyes)醫院。他被診斷為傷寒症。②

傷寒症曾是軍隊的災難,其破壞性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已削弱很65多,這要歸功於C.J.艾爾貝特(C.J.Elberth)識別了傷寒杆菌,1897年引進了阿爾姆羅思·賴特(Almroth Wright)發明的疫苗,以及相關診療知識的提高。雖然如此,法軍在戰爭一開始的九個月裏還是飽受傷寒症之苦,並於1915年1月達到高峰。這是因為軍人——尤其是預備役軍人——接種疫苗的比例很低,疫苗的效果也不太明顯,而且一些安排部署不符合衛生規範,再加上不能有效地識別患病者。③這裏的法軍早已身心俱疲,他們經曆了長時間的撤離行動、慘烈的馬恩河戰役、漫長的寒冷期,以及在格魯埃裏森林的塹壕中的無數個不眠之夜(有時候水能漫過膝蓋)。1914年至1915年的冬天,有很大一批人被傷寒症所壓垮。35歲以下的人死亡率很高,因為他們易受心髒、肺、腸等器官並發症的侵害,並且還有肺炎和白喉等疾病。治療期非常漫長,也很無聊。患病者會在一個專門的傷寒症中心被立即隔離,並被實施嚴格的殺菌措施,經常用涼水和溫水洗澡以降低體溫,增強其呼吸和分泌係統,從而緩解緊張的情緒。①布洛赫差點死於這種疾病,整個治療和恢複期足足有五個月。一開始他在特魯瓦,後來遷移到距波爾多(Bordeaux)不遠的魯瓦揚醫學院(Hopital du College in Royan),在那裏待了四個月。②

布洛赫康複不久,就開始撰寫《戰爭手記》的第一部分。他希望在記憶消失之前,記錄下剛剛掙紮出來的“讓人驚奇的五個月”③。布洛赫對軍隊的領導能力和部分長官進行了嚴厲的批判,並向勇敢、慷慨的戰友致以敬意——這些人大多出身低微,主要來自法國的農村地區,但是他們一心為國、克已奉公、無怨無悔。布洛赫認為,正是這種精神將法國拯救於水火之中。④

在頗具總結性的評論中,布洛赫談論的是勇敢,這絲毫不讓人驚訝。對於一個健全的人來說,勇敢與危險毫不沾邊,它雖然很不容易獲得,但負責任的領導卻能夠強化它。

當死亡看起來不是那麽危險的時候,勇敢就離你不遠了:這一點基本上能說清楚勇敢的含義。人們大多會對槍林彈雨非常忌憚,尤其是再次回到那裏的時候。但是,他們一旦踏上了戰場,就不再害怕……除了一些最崇高、睿智的士兵,很少有人會在勇往直前的時候想到自己的祖國;他們更多地是被個人榮譽感所支配——這種榮譽感在團體中又不斷地滋生,變得非常強大……我們排裏幾乎沒有懦夫,這讓我有所啟發。我總覺得,大膽地說出自己極端厭惡的事情,是一個很好的方法。①

1915年6月1日,布洛赫剛逃離鬼門關不久,就立下了一份遺囑。他強調說,自己很樂意為崇高的事業獻身,而且堅信法國一定會取得勝利。此外,他還向家人和好友做了深情的告別。他希望將自己在軍隊裏獲得的全部工資、獎金和撫恤金奉獻出去,捐給因戰爭而出現的孤兒,捐給他的母校——巴黎高師的校友會,以及“為了更公平、更合理的社會而奮鬥的組織(福利社、反酗酒團體等)”。至於自己的藏書和個人財產,他則全部分配給了朋友和家人。最後,他請求舉行一個“完全貧民式的葬禮,不要任何鮮花或花圈”。②

1915年6月7日,布洛赫的康複假期宣告結束。於是,他前往位於布列塔尼東北部的莫爾萊(Morlaix)報到——那裏是第72步兵團和第272步兵團的補給站。他非常沮喪地發現,這裏的士兵和軍官們“死守著一個位於後方的蕭條而又安全的軍事小鎮”,他們本是很有能力的“一群人,卻不想發生任何變動”。布洛赫渴望成為一名“有用之人”,迫不及待地直麵危險,於是他登記成為第72步兵團的誌願者。這是一支正規軍,曾在馬恩河戰場和阿爾貢戰場與他的部隊並肩作戰。①

在布洛赫返回前線的途中,戰場上並沒有什麽大事發生。軍用列車緩慢地行進,整個旅程用了三天四個夜晚。布洛赫也借此機會得以觀察平靜的後方:盧瓦河旁邊的鄉村,勒克魯佐(Le Creusot)熙熙攘攘的廠房,還有蒂爾河畔伊斯縣(Is-sur-Tille)頤指氣使的車站長,他以自己理解的“前線規則”不斷地騷擾軍隊。布洛赫並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6月25日他傷心地發現,自己竟然又回到了阿爾貢。②在他生病

期間,第72步兵團目睹了在尚帕涅和凡爾登附近的戰鬥,最近回到了阿爾貢東部的一個新防區。6月30日,布洛赫在萊西斯萊泰(Les Isle-ttes)下車不久,德軍就從北方對火車站發動了一輪攻擊,所幸並沒有成功。③

1915年7月中旬,德國王儲帶領普魯士和符騰堡的幾個師,對整個阿爾貢地區發動了攻擊。他們狂轟濫炸,甚至還使用了毒氣(一年後他們在凡爾登進行了更大規模的進攻)。雖然德軍損失慘重,卻並沒有達到預定的目標,即打通維埃納堡與巴黎福爾(Le Four-de-Paris)的交通要道。7月13日,布洛赫第一次經曆了毒氣攻擊;在法軍發動反擊時,他臨危不懼,領導有方,並因此獲得了人生中的第一枚獎章。①

由於阿爾貢鋪滿了厚厚的葉子,德軍的觀察視線受到了極大的妨68礙。他們麵對極其薄弱的法軍防線,卻不能進一步發揮自己的優勢,守衛著被稱為“短褲”(“Courtes-Chausses”)的峽穀。當時,第72步兵團曾援助過萊西斯萊泰。雖然萊西斯萊泰每天都麵臨著德軍大炮的遠程襲擊,但令人費解的是,法軍卻一再推遲在南邊開辟一條通往凡爾登的線路。布洛赫對此感到非常遺憾,這是“霞飛將軍和總參謀部所犯的最大的錯誤之一”②!

此後,布洛赫度過了一段平靜期。法軍有時會在阿爾貢東南的前線塹壕執勤,有時則會在拉卡拉德(La Chalade)等被居民完全遺棄的村子短暫地休息,偶爾也會住在森林中的庇護所。9月23—24日,布洛赫在日記中記載了霞飛將軍另一次重要的進攻聲明。法國54個師,英國13個師,輔以1500門大炮,對將近90千米的尚帕涅沿線發動了進攻。阿爾貢駐軍的任務是分散德軍的主要進攻火力,雙方的戰鬥於10月13日停止。之後,阿爾貢森林地區變得非常平靜,雙方都開始奉行防禦策略,有時候也會為爭奪塹壕而交火,比如暗中破壞對方的塹壕、短暫地執行轟炸行動。③

布洛赫在阿爾貢一直待到1916年7月。第72步兵團是法國少數幾支沒在凡爾登戰鬥過的部隊之一,但在春天的時候,它依然遭到了敵軍的猛烈進攻。3月24日晚上,布洛赫帶領一個投彈小組執行一項了第二次嘉獎,被評為優秀的預備役軍官。他機智、認真、樂於奉獻、一絲不苟,對軍隊的法規和變革了如指掌。他“枕戈待旦,蓄勢待發,時時都能充當楷模”,而且“在自己領導的隊伍中有絕對的權威”。最終,他被提拔為一名少尉,從原來的部門分派到一個新的崗位——擔任情報官,負責匯報各種信號、收集飛機情報、繪製地圖、測量地形等。①

為了更好地參與霞飛將軍在索姆河的進攻,7月底第72步兵團離開阿爾貢森林。他們經曆了兩個月的訓練和預備役任務之後,最終駐紮在易受攻擊的布沙韋訥(Bouchavesnes)前線,抵禦著德軍一係列的狂轟濫炸。在布沙韋訥的時候,曾提拔布洛赫擔任情報工作的長官,機智、勇敢的博內(Bonnet)中校,幾乎就死在他的身邊。②

1916年是戰爭最慘烈的一年,其間布洛赫曾四次前往巴黎,親身體驗了戰爭中首都的現狀,目睹了轟炸所造成的嚴重後果,不過他也與父母重新取得了聯係。在戰爭開始後的二十個月裏,布洛赫的哥哥路易一直在前線擔任醫生,後來被派往貝桑鬆的一個細菌實驗室,之後又輾轉到普瓦捷(Poitiers)。③

9月14日,布洛赫開始了新的冒險征程。由於對法國征兵政策不滿,阿爾及利亞有不少城市發生了一係列的反抗和**,布洛赫所在的步兵團也因此開赴北非。他們得到的命令是,在君士坦丁(Constan-tine)分散成幾個小隊,以維持當地的秩序,用機動部隊在該地區巡邏,保證新兵招募工作順利進行。①對布洛赫來說,這是一次突然的轉變,他從寒冷、陰鬱的尚帕涅戰場轉移到了溫暖、明媚、風景如畫的北非。布洛赫剛從索姆河戰場的疲憊中平複下來,就開始利用空閑的時間考察菲利普維爾(Philippeville)、比斯克拉(Biskra)、君士坦丁、阿爾及爾(Algiers)等城市,他還去過突尼斯。然而,這次愉快而又相對平靜的插曲,讓他覺得自己像個“逃避者”。①

1917年3月底,布洛赫返回法國。5月,第72步兵團駐紮在聖康坦(Saint-Quentin)西部,與英國的軍隊毗鄰。春天的天氣非常舒服,而且唯一的行動就是巡邏。②1916年年底,羅貝爾·內維爾(RobertNivelle)將軍取代了霞飛總司令的職位,輕率地對興登堡防線(Hinden-burg Line)發動大舉進攻,給盟軍造成了重大的損失,也引發了大規模的兵變。亨利·菲利普·貝當(Henri Philippe Pétain)很快取代了內維爾,實行“恢複期的政策”,使軍隊的秩序和士氣都有所改善。他不斷增強軍備,靜待美國軍隊和坦克的到來,這種戰略性防禦策略是勝利的重要保障。他選定了一些有限的攻擊目標,在步兵緩慢地抵達那裏之前,先用重炮、坦克和飛機進行猛烈轟炸。③

6月初,布洛赫所在的團再次參加戰鬥。他們向東南行進到貴婦小徑(Chemin des Dames),占領了德軍所覬覦的一個高地。德軍原本希望奪取這一製高點,從而控製努瓦永(Noyon)峽穀。6月21日到7月2日,布洛赫在塞尼昂洛努瓦(Cerny-en-Laonnois)參加了“觀察所慘烈戰”。他們兩次受到迫擊炮的狂轟濫炸,其激烈程度與布沙韋訥軍團所遭受的攻擊旗鼓相當。此外,闖入前線的強大的突擊隊也襲擊過他們。他們的塹壕和通信線路被炮彈所摧毀,毒氣彈如雨點般落下,然而第72步兵團依舊堅守陣地。①

夏末,貴婦小徑高原上非常平靜,但對布洛赫來說,卻發生了一件難忘的事。②法國軍團駐紮在布萊斯內(Braisne)小鎮以北的萊皮訥謝夫雷尼(L'Epine-de-Chevregny),當時他們收到主動戰鬥的命令,目的在於抓捕一些俘虜,獲悉敵軍的實力。布洛赫認為,這一命令是炮戰過剩的典型產物,不過他們也俘獲了一名德國中年哨兵。③他是一名預備役軍人,來自不萊梅(Bremen),當時正被火速護送到後方。9月7日,布洛赫對他進行了審問。隨後,軍隊中就開始沸沸揚揚,到處流傳著有關德國人狡猾的故事。人們將不萊梅(法語是Brème)與布72萊斯內相混淆,這個俘虜也被說成是一名間諜,戰前就已經被安插在法國。人們口耳相傳,於是就出現了這種說法:“這些德國人,真不可思議!他們的間諜無所不在。我們在萊皮訥謝夫雷尼抓到了一個俘虜,你猜,我們發現了什麽?這個人在和平時期是個商人,就潛伏在幾千米外的布萊斯內。”④

人們為什麽會如此缺乏理性和地理常識?難道他們僅僅是“聽錯了”這名俘虜的家鄉,將韋斯勒河(Vesle)上的小鎮當成古代漢薩同盟(Hanseatic)時期威悉河(Weser)上的城市?當然,人們在傳播的過程中會犯錯誤,將一個地名替換成另一個相似的、遙遠的城市名。但是布洛赫堅持認為,這個錯誤絕非偶然,它源於兩種普遍而又根深蒂固的信念:德國人精於各種策略,而法國飽受背叛者之苦——這導致了它早期的潰敗,並拖累了戰爭。①人們之所以將布萊斯內與不萊梅相“混淆”,是因為他們在無意識裏就傾向於歪曲所有的證據,以符合“普遍接受的觀點”。因此,這一謠言(虛假消息)是無意識的外在表現,反映了當時法國人集體意識中的恐懼感和懷疑主義。“謠言的杜撰過程”是一個持續的傳播鏈,它源於後方(廚房是產生各種奇聞軼事和流行偏見的溫床),並經由通信員和雜役隊口口相傳,從而散播到相對孤立的前線。疲憊不堪的士兵們滿腹狐疑,對一切消息都如饑似渴,失去了正常、健康的“理性懷疑”能力。②布洛赫對錯誤信息和集體心理的產生過程非常感興趣,他認為這次戰爭就像一個很好的實驗室,可以用來研究虛假新聞的傳播過程,考察不同的階級、群體、民族的更替和變遷,以及圍繞一些多姿多彩的主題所製造的神話。他想知道,誰會譜寫“德國王儲傳奇的一生”③。

在第三年的戰鬥中,布洛赫已習慣了暴力與平靜交替的“死循環”。作為一個情報官員,他的活動範圍很廣,既有腦力勞動,也有體力勞動;不僅要在塹壕指揮所工作,即使在休戰期間,他也要在一些不太平靜的部門執行“地形測量、觀測,收集敵軍情報”等任務;此外,還包括一係列瑣碎、“可笑”的任務,比如把嘉獎令的言辭潤色成漂亮的法語。①1917年9月16日,布洛赫在致戴維的信中說,他需要用時間來檢驗戰爭對他的影響。他受過傷,生過病,還缺衣少食,但他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迅速地恢複。盡管如此,長期的戰爭還是消耗了他的專注力。②布洛赫發現,自己很難“清楚地表達”眾多模糊、困惑的事情。他嚴厲地批判正規軍不夠靈活,缺乏曆史觀,對士兵們冷酷無情;他讚美普通士兵的勇氣和耐心,希望人們加以效仿。他讀過亨利·巴比塞(Henri Barbusse)生動形象的戰爭小說《炮火》(Le Feu)。③

11月初,布洛赫所在的團重返戰場,以響應貝當對馬爾梅鬆(Malmaison)要塞的進攻。為了給戰地指揮所提供寶貴的情報,布洛赫不顧敵軍的狂轟濫炸,依舊堅守在塹壕中觀察敵情,他也因此而獲得了第三次嘉獎。④由於周密的計劃,創新性地將坦克戰、奇襲戰相結合,以及合理地調兵遣將,布洛赫所在的團在馬爾梅鬆一役中取得了大捷,該要塞被徹底摧毀,他們的陣線向前推進了5.5千米,而且還收繳了180杆槍,擒獲1100多名俘虜。經此一役,貴婦小徑戰區的實力有所增強,軍隊也恢複了之前的士氣和信心。⑤

11月16日,喬治·克列蒙梭(Georges Clemenceau)被任命為總理,六個月以來的混亂局麵宣告結束,反戰運動和國內低沉的士氣也一掃而空,大後方開始呈現複蘇的跡象。76歲的“老虎”宣布,他唯一的目標就是在國內外發動“全麵戰爭”①。隨著意大利軍隊在卡波雷托(Caporetto)的戰敗,再加上俄國和羅馬尼亞的潰敗,盟軍第一次開始調整策略。他們在生死攸關的西線戰場,非常害怕德軍從東線調大批軍隊過來,在“美國的坦克抵達之前”②發動大規模襲擊。

1918年伊始,布洛赫在尚帕涅期待著發動“另一次凡爾登戰役”③。嚴寒、多雪的冬天拖緩了德軍的節奏,布洛赫也因此而得以重拾學術,開始研究一個重要的德國中世紀曆史學家——格奧爾格·馮·貝洛(Georg von Below)。他批評貝洛的作品在言詞上容易引起爭論,對時間順序毫不在意,有不少專業定義上的錯誤,而且其曆史範疇非常狹隘——比如在界定自己的同胞時犯了一個典型的錯誤。因此他告誡讀者,要避免“在我們即將到來的勝利之後”這樣的說法。貝洛非常博學,用大量的證據表明中世紀的時候德國就存在國家的概念,但他卻忽略了一個問題——民眾的愛國精神。對布洛赫來說,民族意識是第一位的,它構成了公共法、公共權力的道德基礎和正當性。因此,布洛赫斥責貝洛及其同胞所宣揚的觀點——“國家就是一切,人民無足輕重。”④

正如人們所料,魯登道夫(Ludendorff)在西線發動了強有力的進攻。1918年3月至7月,德軍連續發起了五次襲擊,使用奇襲戰術、近彈、重炮、衝鋒隊以及毒氣等。德軍在距離110千米至130千米左75右,向巴黎發射了一枚遠程炮彈,引起了人們的恐慌和混亂,造成了大量的平民傷亡和物質損失。①4月,盟軍最終任命費迪南·福煦將軍擔任盟軍總司令。上任伊始,他就顯示出了自己的魄力和決心,完全推翻了貝當的防守策略。

對布洛赫來說,1918年會麵臨很多新的挑戰,但這同時也是他內省的一年。他的卷宗上記載著他所做的情報工作內容,包括軍事命令、與英軍的聯絡、各種信號、密碼、地形測量以及宣傳工作。此外,他還對法國逃兵進行審訊,為其在軍事法庭上辯護。①布洛赫清楚地意識到,這場戰爭所帶來的後果是顛覆性的,“針對的不僅是一個階層,而是全人類”。不過,這也成為他一生中最重要的參照點之一,讓他能夠界定英雄行為和愚蠢做法,看清技術的優點和缺陷。對他和同時代的人來說,這一經曆永遠無法泯滅。②

在重燃戰火的西線,布洛赫見證了多次軍事行動。3月初,他駐紮在阿爾貢東部,兩次遭遇過敵軍的毒氣攻勢。他曾離開戰場前往巴黎一周,親眼目睹了貝爾莎大炮(Big Bertha)的巨大破壞力。整個4月,他幾乎一直處於遷徙之中。在德軍的猛烈攻擊下,他們的隊伍不得不進行漫長、疲勞的行軍,曾距離亞眠不到13千米。5月,他兩次被派往亞眠,其間他曾前往亞眠圖書館,發現自己第一次世界大戰前寫的小論文在曆經轟炸之後依然完好無損。雖然第72步兵團主要參與指導和訓練,但它依然處於遠程炮彈和飛機的不斷轟擊之下。①

1918年6月,德軍對法軍的埃納省發動猛攻。當時,布洛赫在雷斯(Retz)森林東南的小城維萊科特雷(Villers-Cotterêts)——位於易受攻擊的前線。6月12日破曉,德軍使用毒氣發動攻擊,這使法軍陣線遭到了重創,人員傷亡慘重。布洛赫的聯絡官就在這次攻擊中陣亡。盡管如此,德軍的進攻最終還是被遏製住了。由於有大量坦克做後盾,第72步兵團在反擊中與德軍進行了慘烈的近身肉搏。他們不但奪回了陣地,還向前推進了一千多米,擒獲了幾百名俘虜,以及繳獲眾多步槍和其他物資。②

1918年7月6日,是布洛赫的32歲生日,他在這一天獲得了第四次嘉獎,被表彰為一名“卓越的軍官”。在最近的猛烈轟炸中,他非常勇敢地完成了很多偵察任務,為長官提供了不少重要情報,“在完成任務的過程中,他以身作則,顯示出了無畏的勇氣和堅定的決心”③。據說,維萊科特雷附近森林的英勇防禦,對拯救巴黎大有裨益。①

最近的幾次損失使布洛赫所在的團消耗殆盡。7月16日,他們不得不狼狽地撤退到瓦茲河(Oise)右岸的阿爾西(Arsy)。然而,布洛赫很快意識到,這隻是法軍兩天後大反攻的第一步。德軍無法打通通往巴黎的路。如今的盟軍因美國軍隊的加入而實力大增,於是更加貫徹全麵進攻的理念。布洛赫參與了對維勒蒙圖瓦爾(Villemontoire)的進攻,德軍使用機關槍負隅頑抗,使法軍傷亡慘重,耗費五天時間才攻下來。8月2日,敵軍開始撤退,也使他逐步回到了萊茵河。①

8月18日,布洛赫被提升為上尉,他隻參與了最後階段的一小部分戰鬥。首先,第72步兵團乘火車和卡車,開赴幾乎三百千米之外的孚日省(Vosges),並很快與一支美國部隊會合。之後,他們沿著默爾特(Meurthe)河穀向西北行進,途經一係列相對平靜的地區。當他們抵達南錫後,布洛赫離開了兩周。10月中旬,他們在帕爾魯瓦(Parroy)森林執行了一些偵察任務,抓捕了大量的俘虜,收繳了很多武器,同時也獲得了不少有用的情報。②

10月底,第72步兵團乘坐卡車返回尚帕涅。法美聯軍在此地合力進攻布爾特(Boult)森林,第72步兵團則被安置在武濟耶(Vouziers)外麵的預備隊中。③11月5日,步兵團收到命令,開始撤離戰場。他們強行軍返回夏隆(Chalons),接著又開始了向東行進的旅程。布洛赫等人忍受著又濕又冷的環境,一路上幾乎沒有住所,偶爾還遭受炮彈的襲擊。他們向南穿過數條他們1914年曾走過的路,沿途到處散落著德軍和英軍的卡車、坦克,滿目瘡痍,一片荒蕪。當11月11日停戰協定簽訂的時候,布洛赫已抵達離馬恩河9千米遠的萊皮訥。④布洛赫簽收了團長米尼翁(Mignon)中校的電報,戰爭宣告結束。①

最後一幕很快來臨。布洛赫在三天內乘火車離開馬恩,返回到洛林地區。第72步兵團沿摩澤爾河(Moselle)上行,抵達它位於孚日省的源頭,並開始向阿爾薩斯行進。11月24日,他們穿過比桑(Bussang)關口的邊界,布洛赫第一次踏上祖先們生活過的土地。②他們開啟了一路凱旋之旅,經過許多城鎮和鄉村:上阿爾薩斯(Upper Alsace)、費爾德基希(Feldkirch)、魯法克(Rouffach)、普法費南(Pfaffenheim)、涅德雷爾甘(Niederhergheim),無不受到了當地居民熱情、周到的接待。他們在萊茵河的新布裏薩克(Neuf-Brisach)附近建立了指揮部。如今,阿爾薩斯已獲得解放,軍官們開始安定下來。在他們履行和平時期的職責之前,布洛赫獲得了二十天的假期,他借此返回巴黎與家人團聚。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