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溺僵在原地,大氣不敢出。

脖頸上那隻冰冷的手陡然消失,伴隨的是身邊擦過一陣風。

“嚇到蘇小姐了?”男人從她背後慢慢踱步而出,戲謔地看著她。

蘇溺抬眼望去,麵前的男人與季沉差不多高,臉頰消瘦,長眉入鬢,雙眼皮又窄又深,眼窩像是一個鉤子,飛揚向上,一雙桃花眼,鼻梁筆挺,往下,是顏色很淡的嘴唇。

整個人給人一種病態、憂鬱,卻又具有收斂攻擊性,藏在鋒芒之中的感覺。

她緩緩眨了眨眼睛。

“你是狄克?”

蘇相命探出頭,悄悄瞟他。

狄克依葫蘆畫瓢,同樣眨眨眼睛,俯身湊近盯著蘇溺,看得很認真。

“蘇小姐聰明。”

說完他還伸手揉了揉蘇相命毛腦袋。

“好吧,我先說一下,你這個黑市真的不怎麽樣,一路過來像地府似的,你改良一下成麽,得嚇壞多少客人啊?”蘇溺無聲吐槽,她剛才在街上隻是強裝鎮定,這下看到活人,才鬆了口氣。

“有意思,從來還沒人提過這方麵的建議。”狄克向後退了幾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反問道:“地府是什麽?”

蘇溺:“......算了說了你也不明白,我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

“老祖宗,”狄克咂摸著這句話,少頃,他敞開雙手,四周的鏡麵飛快轉換,片片碎裂化成白煙,灰霧越積越多,場景極速變化,變成了一個類似古老王座的大廳,他態度曖昧,像是在暗示什麽,”忘記蘇小姐看看我的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怎麽樣?”

像季沉從來就不會問地府是什麽。

你話還挺多。

蘇溺暗自腹誹。

她環顧四周,這是一間古羅馬和古希臘時代的結合體建築物,空曠大廳兩側是巨大的石柱,紋路複雜的大理石地麵,斑駁脫落的壁畫牆麵,穹頂上縈繞著大團灰霧,像是活的,時不時竄出又縮回。

蘇溺仔細打量,悄悄看了眼手環。

——已屏蔽。

“別看了,這裏沒有任何信號。”狄克出聲提示。

“你可真細心。”蘇溺望著他,說出來意,“你這裏能做基因檢測麽?”

狄克勾了勾嘴角,笑得十分不善,緩緩吐出兩個字。

“不能。”

“你能送樣本去基因庫檢測麽?”蘇溺繼續問。

話落,穹頂上的黑屋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分出一小縷俯衝下來,團在狄克掌心,他拋著玩不停,漫不經心問道。

“蘇小姐想查誰?”

蘇溺將垂落的耳發撥至耳後,高深莫測地說。

“一位來自遠方的朋友。”

狄克眼神輕飄飄地投在她身上,輕笑道,“可以。”

心中大石頭落地,江湖規矩,該談錢了,蘇溺問。

“多少錢?”

“錢?”狄克輕撫著那團灰霧,這玩意兒像是他豢養的寵物,還親昵地蹭了蹭他掌心,狄克緩緩靠近蘇溺,嗓音帶著某種蠱惑,“聽說蘇小姐研發的隕石很不錯,我這裏每天最多的交易就是隕石,不知道蘇小姐願不願意把這門手藝賣給我,至於基因檢測麽,你想怎麽檢測都行,話又說回來,咱們談錢多傷感情。”

蘇溺微微一笑:“狄克先生,你是不是有點貪心了。如果你想要我的隕石,那我們就不必再談了。”

“別著急,”狄克一邊笑著說,掌心微攏,神情輕鬆,一邊捏碎那團灰霧。

灰霧頓時發出一聲類似人聲的淒厲慘叫。

蘇溺腦子裏某根弦繃緊了,她警惕地看著狄克。

“蘇小姐可真開不起玩笑,這門生意當然接。”狄克意味不明繼續說,“不過,交易談錢多俗。”

蘇溺覺得大事不妙,她一步步後退,倉惶中看到身後並沒有出口,她屏住心神,緩緩問。

“你到底想要什麽?”

“太孤獨了,蘇小姐留下陪我玩一天就成。”狄克步步緊逼,輕聲說。

“不可能。”蘇溺秒拒,心頭有些發毛,“這門生意我不做了,出口在哪,我現在要走。”

大意了,沒摘口罩沒摘墨鏡,她這才意識到,狄克從最開始就認出了她。

季沉呢?那季沉他是不是也知道?

不管狄克是否弑父,蘇溺聯想到,就是一百多年前安防部鎮壓,可能就給兩家結下了梁子,但是管自己什麽事?

她現在是個被驅逐家門流放荒星的假千金。

除了有錢,剩下的就是,想到這裏,蘇溺心頭大震。

——隕石

難道他不是開玩笑?

黑市天價流通的隕石。

掌握自己,等於掌握隕石?

蘇溺腦海中頓時響起季沉的囑咐。

黑市危險,不要亂跑。

她懊惱不已,後悔自己一意孤行。

這時,狄克溫柔地捋了捋她的長發,深深地看著她。

“考慮好了麽,留一天,你想查誰的基因樣本都行。”

蘇溺推開他的手,盡管底氣不足,還是壯著膽子問。

“留一天,意義在哪裏?”

她又換了個問題,“或者說,你要用我試探誰?蘇家?大可不必,我跟他們毫無關係。”

狄克輕輕搖了搖頭,十分玩味。

“蘇小姐想得太多了。”

蘇溺大腦快速思考,季沉看到那張紙了沒,會不會一氣之下走掉,或者來找她,可是定位全部失效,怎麽辦。

難道自己真的要在這裏繼續呆一天?

嗎的,這個狄克腦子沒毛病吧,來之前不論是彈幕還是資料,都沒有說過他喜歡找人玩啊。

須臾,蘇溺換上從容的笑容。

“行啊,留就留唄,我也有個條件。”

“你說。”狄克十分慷慨,仿佛任何事情他都能毫不猶疑答應且辦到。

“做一份基因檢測,然後你幫我再從基因庫帶一份資料出來。”蘇溺也不客氣,談條件麽,誰不會,最好一步到位。

待一天就待一天,出去好好哄哄季沉。

“成交。”狄克秒答應。

蘇溺眼珠子轉得溜溜快,“問都不問帶誰的?真能辦到還是在騙我?”

狄克輕笑一聲,語氣十分溫柔,裝出人畜無害地模樣,他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騙你幹什麽,我可以殺了你,隻要你在這裏,活的死的都可以。”

蘇溺:......

兩人對峙著,很明顯,蘇溺落於下風。

“我需要你在基因庫,拿到兩年前我自己的一切資料,如果拿不到,隻需要兩年前的基因檢測報告。”蘇溺覺得多說多錯,趕緊回歸正題,“以及再檢測一份基因,越詳細越好,能辦到麽?”

“沒問題。”

“什麽時候能拿到?”蘇溺想了想,加重砝碼。“錢不是問題,越快越好。”

“嘖,”狄克皺著眉頭,居高臨下地打量她,片刻後,問,“你全忘了?”

蘇溺心頭大駭,特麽的,全星係人都知道她失憶?

暴露是從來沒有暴露過的。

為什麽遠在塔克星的狄克都知道“她”不記得從前的事。自己不是正主,這事沒人發現,但是失憶這件事,隻有Nina和季沉知道。

前幾天她才決定不再糾結這個問題,現在又被翻出來。

這特麽的究竟是怎麽回事?

蘇溺苦笑道,隻好繼續偽裝“假”蘇溺。

“消息挺靈通啊,狄克先生。”

“過獎。”狄克謙虛不已,牽著她的手朝正中央唯一的高位走去。

冰冷的溫度從掌心傳來,蘇溺想抽回手,狄克卻緊緊抓住她。

岩石台階上紋路分明,每一階都刻畫著神秘圖騰。

而台階之上,是一個由無數槍柄融化打造的座位,寬大冰冷的椅背上布滿了無數黑黢黢的槍口,細聞,還有一股濃鬱的血腥味兒。

這是一個俯瞰整個大廳的王座。

這讓蘇溺不由得想起地球某部爆火的美劇。

狄克按著她的雙肩,讓她穩穩坐下。

接著,湊近她耳邊緩緩道,像是誘哄又像是引導。

“連我也記不得了?”

這句話像是打開潘多拉魔盒的鑰匙。

瞬間,無數殘破畫麵闖進蘇溺腦海。

像是爛電視機,時不時抽一下,斷斷續續。

自己好像在跟某人交談。

“我想清楚了,送我走。”

“回不來的。”

“我知道。”

“你為了他值得嗎?”

畫麵到這驟然斷開,蘇溺痛苦地捂著頭緩緩朝下倒去。

蘇相命見狀不好,立馬蹦出來,警惕地看著狄克,大有一幅“你給我滾開”的態度。

狄克眼底閃爍著奇異的光,像是難分難舍,又帶著決絕。

半晌,他才俯下身,輕柔地順著蘇溺背脊。

一下一下地撫摸,不帶任何情緒,輕聲說。

“忘記吧,蘇溺。”

蘇相命護主心切,支棱著毛,張口要咬他的手,卻被狄克輕輕鬆鬆避開。

“小東西,跟你的主人還真是像。”

“吱吱吱吱!”蘇相命不甘示弱,順著他褲管往上爬,又要咬。

狄克不厭其煩地揮開它,繼而毫無感情的批判。

“跟他一樣令人厭煩。”

幾分鍾後,蘇溺好似緩解了不少,她睜開雙眼茫然地看著一切。

像這樣闖進腦海中的片段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驟然襲來,幾乎快要將她所有神經撕裂。

蘇溺張了張口,想說點什麽。

卻發現,整個大廳在震顫。

穹頂上灰霧被驚擾的四處亂竄,灰塵簌簌往下掉。

就連蘇相命都停住動作,豎起耳朵凝神細聽。

蘇溺抬頭望去,清清楚楚看見了狄克臉上那幅看好戲和得意的神情,接著聽到他慢悠悠說。

“來得比我預想中要快。”

蘇溺怔住。

外頭這麽大動靜,是在幹什麽?

作者有話說:

狄克唯恐天下不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