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你下毒的人還沒找到?”大帝慢悠悠給兩人都斟了茶,慢慢細品著。覃燕行不喜歡喝茶,淺淺嚐了一口便放下了,“已經有了些眉目,但我暫時還不想打草驚蛇。”

大帝點點頭,慢悠悠道,“如今大乾剛剛成立,朝中無人,海宴青明哲保身,遠走他鄉,阿台年輕氣盛,又受不得半點委屈,唉,隻有你在朕身邊分憂,行兒,以後要勞累你了。”

大帝自稱為朕,這是擺明了要按中原的規矩來。

現在整個燕北正沉浸在取得巨大勝利的喜悅當中,大栗與南涼在戰敗中瑟瑟發抖,各族之間的矛盾尚未凸顯,可一旦政權穩定,各族之間的矛盾便會慢慢顯現出來,如何平衡好這三族之間的和諧,會是一門大學問。

燕北內部現在存在著兩種聲音,一種聲音主和,便是要燕北與大栗南涼和諧相處,融入中原,全麵接受中原的習俗和文化,接納萬民,而另一種聲音則提倡維護蒼狼神的正統,認為隻有燕北人才有資格做蒼狼神的子民,其餘兩族皆為外族,應為奴為婢供燕北人驅使,應高度集權。

大帝沒有表態,任由兩種聲音發酵碰撞。

未來的統治之路不好走,大帝如今安撫覃燕行,覃燕行知道,大帝是想要獲得他的支持。

“父王,行兒定會盡力。”

大帝點了點頭,慢慢道,“說起來還有一事我十分操心,行兒,你今年已經二十有五,已經沒法再拖了,待朝內諸事畢,便給你尋個良配,成婚吧。”

覃燕行立即離了席,跪在了地上,“父王,之前行兒就已經說過,此生無意男女之情,隻願為父王守衛江山,開疆拓土,行兒隻願守護在父王身邊,不想成家。”

“這像什麽話。”大帝嘴上訓著他,語氣卻沒有半點苛責,“成了家也不耽誤你為父王開疆拓土,守衛家園,這萬裏江山,說到底都是你們兄弟的,你若不開枝散葉,這江山怎能後繼有人。”

“你這孩子,怎地對成家如此抵觸?次次推三阻四,到底是有什麽心結難解?”

覃燕行跪在地上執著不起,他永遠都忘不了,那他高傲自負的母親,一生為情所累,為了一個不愛她的男人夜夜垂淚,嫉妒欲狂,漸漸失了本心。

他的父王或許根本就不知道,他的母親過的是什麽樣的日子,活生生讓一個無比驕傲的女人放下了尊嚴和體麵,苦苦悲泣,隻為見他一麵,可他的父親,早已令娶了新人,他的母親等了十年,到死都未等到父親來看她一眼。

覃燕行想起母親的眼淚便會渾身發冷發痛,若不能對一段感情負責,他寧願做一個無情之人。

他若不爭,若不去搶,或許父王就會像忘記他的母親一樣,忘了世界上還有他這個兒子。

覃燕行低下頭,輕聲道,“父王,成家的事再寬限兩年吧。”

大帝有些不滿意,輕輕扔下茶盞,“現如今大乾國內不穩,大栗有醇露帝姬,南涼有福樂帝姬,都是美若天仙的美貌女子,你和阿台一人娶一個,算是皇恩濤濤,亦能穩定民心。”

覃燕行不說話,大帝繼續道,“二選一,你先選吧。剩下的叫阿台來娶好了。”

大栗,南涼?覃燕行心中微涼,他的這雙手,不知沾染了大栗南涼多少人的鮮血,她們的親人朋友都死在了他的手上,便算是真嫁給了他,焉有真心相對,不過是用他的婚姻來穩固一段政權。

覃燕行覺得胸口很悶,他又想起了母親背對著他偷偷抹淚的可憐樣子,他不想再看到女人悲泣的眼淚。他萬事都願聽從父王的調遣,隻有這件事,他想為自己爭取,

“父王,您還記得蒼狼白鹿的故事嗎?”

大帝很意外,圓潤富態的麵龐上帶著點點錯愕,他怎麽也不會想到,會從一貫冷漠薄情的覃燕行口中聽到蒼狼白鹿的傳說。

他好像第一次認識了這個兒子,看到了他從不肯輕易示人的一麵。

那是關於燕北人誕生的美麗傳說,傳說燕北人的祖先是一隻巨大的蒼狼,在蒼狼山的深處自由自在的生活,可是有一天,它看見了一隻通體雪白的馴鹿,它從沒有見過那麽美的生靈,馴鹿美麗,靈動,卻又脆弱不堪一擊,那本應該是它的美味獵物,可它卻不想吃它,仿佛著迷了一樣,隻想看著它,甚至陪著它嬉戲,它愛上了那隻鹿。

完全不屬於同一種族的兩個動物相愛了,巨大的蒼狼守護著小小的馴鹿,它們深深的愛著彼此,一生一世隻有彼此,而後它們生下了一隻頭上長著鹿角的小狼,那隻鹿角蒼狼就是燕北人信奉的蒼狼神,燕北人堅信那就是他們的祖先。

大帝久久沒有說話,蒼狼白鹿,哪怕跨越種族,跨越生死,一生一世唯一人,是燕北人最純潔最至高無上的愛戀。

誰能想到,那樣狠絕冷厲的一個人,內心居然有這著近乎幼稚可笑的期盼。

覃燕行見大帝陷入了深思,沒有再打擾他,輕輕的退了出去。

……

一輛往南行的馬車軲轆軲轆的緩緩走著,馬車走的很慢,可是道路不平,再小心,也偶爾會壓到一小塊石頭,馬車輕輕顛了一下,又緩緩朝前走著。

風靈雀在馬車裏昏昏沉沉的睡著,又被一小塊石頭顛醒,她徹底失去了睡意,醒來,渾身的痛感也跟著一起蘇醒,有時候,她恨不得就暈死過去算了,不必忍受著這份日日夜夜灼心的痛苦,她渾身上下無一處不痛,尤其是她的斷腿,仿佛有萬蟻啃噬,讓她恨不得摘了這條腿。

海宴青聽見馬車內傳來輕微的痛哼聲,知道是風靈雀醒了,他停了馬車,掀開馬車簾朝內看去,就見風靈雀一張小臉蒼白,額上滴著冷汗,顯然馬車讓她很不舒服,

“你醒了?待會到前麵,我們就休息。”

風靈雀冷冷的看著他,“你為什麽救我,就算你救了我我也不會感激。”

海宴青從車旁的包裹裏找到一個竹筒,倒出了一直溫著的粥,粥裏加了肉糜和青菜,香氣撲鼻,風靈雀的肚子早餓癟了,聞見香味,像有饞蟲不斷在她的肚子裏舞,她一把奪過了粥碗,狼吞虎咽起來。

海宴青輕笑,“你慢點吃,我這兒還有。”

風靈雀狼吞虎咽以最快的速度喝完了一碗粥,粥像石沉大海一樣,沒在她的肚子裏留下半個響,她更餓了,她將空碗丟在地上,海宴青也不在意,去將空碗撿了回來,問道,“還要再吃一碗嗎?”

風靈雀瞪著他,冷笑連連,“這是什麽招數?要殺便殺,少跟我玩這些虛的。”

海宴青靜靜地看了她一會,輕輕搖頭,“我不會殺你的,也沒有什麽招數,我隻是想救你。”

“救我?”風靈雀覺得可笑極了,“我騙過你,也殺過你,做夢都想怎麽讓你死無葬身之地,你居然說想救我,可笑至極。”

海宴青清潤的眸子看著她,她整個人仿佛是一隻受了驚的刺蝟,渾身的尖刺都立了起來,看著可怕凶狠,其實內裏早已不堪一擊了。

“我不管你曾經是誰,現在是誰,我隻知道我在救一個快死的人。”

風靈雀蒼白著一張臉,聳著肩輕笑,眼神銳利凶野,“你聽沒聽說過農夫與蛇,東郭先生與狼的故事?”

“我就是那條蛇,那隻狼。”風靈雀盯住他慢悠悠的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