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燈初上,北城,高爾夫會所地下室裏。

江宴行修長的身形斜倚著牆壁,偶爾回眸瞥一眼身後的幾個人,“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安靜的地下室中,回**著十指飛速敲擊鍵盤的聲音。

而這動靜在他說話停當的空隙,清晰地傳進女人的耳朵。

“這麽多人敲鍵盤,看來江三少又在放浪形骸迷惑對手,該不會想把起躍的私帳偷到自己的口袋?”

“別用‘偷’,這是我應得的。”江宴行懶散搭腔,唇角撩起淺淺的弧度,“老子為他們流血流汗這麽多年,幾時輪到他們卸磨殺驢?”

“我說正經的,你最近出門也小心點,免得江競堯發瘋。”

那端沉默一會兒,能聽見女人輕淺的呼吸聲以及馬路上的嘈雜。

“江宴行,為什麽這麽突然?”

“什麽?”

“少裝蒜,”宋棲棠的語調冷冽,“為什麽對付江競堯的速度這麽快?而且有些地方,你明顯沒準備好。”

“雖然準備得不算充分,也足夠把他弄死。”江宴行眸光寂寂,漫不經心揶揄,“我媽害死了你媽,你不恨我?”

“以大小姐的性格,這態度不科學。”

地下室光線昏暗,可男人的瞳眸卻曜石般熠熠生輝,調子拖得懶淡。

“不止不恨我,還旁敲側擊關心我,大小姐,驚喜從天而降,讓我深深懷疑人生。”

“你媽害死我媽,我爸也害死了你爸,兩清。”宋棲棠的聲線四平八穩,聽不出多餘起伏,“至於你媽害我坐牢,我相信你會還給我。”

“其實在三年前……不,九年前,我的意思很明確了,沒必要再重複。”

生在他們這樣波雲詭譎的家族,不是找人報仇,就是被人複仇。

總而言之,一輩子都別想明哲保身。

三觀這奢侈玩意兒,不該存在他們之間。

江宴行笑笑,盯著天花板鑲嵌的壁燈不由得失神,爾後不太正經調戲她,“我的意思,九年前也很明確了,在**對你說的。”

宋棲棠聲調更冷,“如果繼續轉移話題,我就掛了。”

“GTR那邊昨晚發生一些意外,和當地局勢變動有關,所以江禦要我管的生意會比預料的更早收手,證據目前收集得不太充足。”

“我原本的計劃確實沒這麽快圖窮匕見,還以為能拖到下半年。”

“可不能再耽誤,不然葉鶴之回不來,其他人的心血也會付之一炬。”

江宴行緩緩踱步,餘光掃到季川朝自己招手,他斂眸,語氣鄭重,“我暫時不能去找你們,好好保護自己,出門多帶些保鏢。”

宋棲棠沒立刻回話,片刻後,情緒不明開口,“直到現在,你做的事還是比我們重要?”

先前隻是宋棲棠,眼下又多了夭夭。

江宴行也沉默了。

他看向地下室通風口,涼淡月光覆蓋欄杆,那點淺薄的銀白襯得夜幕越加低沉幽黑。

“還記得新都借宿過的老龔嗎?他是孤兒院那個護工的哥哥,否則,我何必資助他兒子?”

江宴行停步,深邃的眼底翻湧暗潮,月輝很快被他的黑眸吞噬。

“棠棠,我如今的處境跟當年悔婚對付宋家的處境區別不大。”

“事實上,沒哪一方更重要,因為都在同一座天平。”

“我必須做,回不了頭。”

話落,電話被毫無預警掛斷了。

單調的嘟音無限延伸,江宴行心裏空出的那一塊倏然酸得發軟。

他把玩著手機,良久,低低一笑,“脾氣真壞。”

——

宋棲棠回到家裏,堪堪八點整。

夭夭看見她,照例啪嗒啪嗒跑過來,手裏捧著一盆海棠花,“鐺鐺鐺!”

海棠花整體不大,特別秀氣,一隻手就能抱著,花香沁人心脾。

“海棠開得最漂亮的時候,我去接夭夭放學。”

腦海猝不及防閃過男人的調侃。

宋棲棠眼波微微閃爍,打量那盆穠麗的海棠,明知故問,“哪兒來的?”

“江叔叔!”夭夭指著茶幾上四五本VR畫冊,“他還送了我好看的畫冊,和上次的一模一樣,能看見‘活的’侏羅紀!”

“餓不餓?”賽伊達在聽廣播劇,仰頭瞅宋棲棠,“你忙工作吃過了麽?”

她曉得宋棲棠去見阮秀珠,但夭夭在場,隻能換別的說辭搪塞。

宋棲棠接過海棠花,“沒顧得上吃,可能天氣慢慢熱起來,我沒多少胃口。”

湊巧出廚房的林嫂便道:“沒胃口?正好,我煲了乳鴿湯,這就給你盛。”

賽伊達端詳宋棲棠的神色,看了眼夭夭,隱晦的衝宋棲棠使眼色。

宋棲棠會意,點了點頭。

這是確定送走阮秀珠的答複。

賽伊達的心口頓時五味雜陳,轉而征詢宋棲棠,“周末去CNX?”

“公司發生的事情太多,我一時照應不過來。”宋棲棠想起江宴行的囑咐,手指無意識撫弄花瓣,淡淡啟唇,“再過半個月。”

夭夭的安危最重要。

CNX的交易暫且延後,問題並不大。

夭夭的小手拉住宋棲棠衣袖,“我們周末看熊貓噢?”

宋棲棠輕笑,捏著她的小臉蛋,“OK,一起看大熊貓。”

“聽說動物園可以摸熊貓寶寶!”

“嗯,我努力讓你夢想成真。”

夭夭又扁扁嘴,“假如江叔叔能來就好了。”

“這孩子,真是被收買了。”賽伊達無奈地翻白眼。

宋棲棠的指頭百無聊賴撥動花瓣,心念一動,淡然說:“他這陣子挺忙,等有時間就來陪你。”

夭夭聞言立刻歡呼,“好棒!”

賽伊達意外地瞅兩眼宋棲棠,後者一臉漠然,那盆海棠卻始終被她逗弄。

——

接下來的日子,星城可謂天天都有大爆點。

要麽是起躍做空股票,引得股民人心惶惶,紛紛拋售,要麽是江競堯被網暴,網上鋪天蓋地是他的不利新聞,再要麽,就是AN聯合其餘公司朝起躍施壓……

至於江宴行負責的工程弄出人命,在不間斷的軒然大波裏,反而沒能激起更大的水花。

半個月的日子轉瞬即逝,莊儒品再次催宋棲棠回CNX。

“棠棠,你的顧慮我明白,夭夭的安全交給我們,莊家的生意,你必須接手,失去這次機會,你很難再立威。”

生意以誠信為本,尤其是軍火。

宋棲棠想了想,終於應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