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5章 月下問嬋娟

豐都又稱巴子別都,據說是離黃泉最近的地方。?

有人說豐都商號白天做的是活人生意,晚上做的是死人生意,一條大道陰陽兩邊一起走,晚上若是回家遲了,很容易很撞到鬼。所以豐都人一般都回家早,關門早,基本上太陽一落山,家家戶戶就把門給關了。

在豐都,做冥紙棺材生意的多不勝數,公孫家要在這兒經營老本行已然討不得半點好,韓明珠和公孫四兩個隻好開動腦筋,另謀出路。

搬來豐都這三四個月間,韓明珠白天都和公孫四兩乘著轎子在城裏亂逛,一來看看鬼城的市井風情,二來也是看看各行各業的經營狀況,然而豐都之落後,大大超出了韓明珠的想象。

因為活人忌諱“撞陰”這等事,鮮少有異鄉人在這裏開店做生意。

豐都的居民自給自足慣了,也不覺得有什麽不便。

韓明珠一連看了幾個月,還是沒有半點眉目。

“開個茶樓客棧,日上三竿才開市,剛剛太陽下山就得打烊,客源又少,顯然不恰當。但要是開繡鋪米鋪也不好搞,此地漢人與氐人住在一起,也不知道有什麽新鮮避忌,要是無意之中衝撞了,掙的錢還不如賠的錢多。”韓明珠習慣了在身邊帶一把算盤,有事沒事撥著那算珠劈哩啪啦響。

四兩聽得煩透了。

她本來是個耗子精,是個晝伏夜出的主,現在白天不讓睡覺,她很暴躁,但麵對著某上仙大人的心上人,她又不得不涎著臉告饒:“姑奶奶,你愛絮絮叨叨也倒罷了,這算盤子就有什麽好玩,一路啪啪啪,吵得我腦仁都快炸了。照我說,家裏還有那麽多家底,吃個十年八年再作打算也不遲啊,幹嘛急著做生意,嫌自己是勞碌命?多學學你那哥哥,成天啃著那幾本書,門檻都不去挨,省車馬費呐。”

韓明珠拉著她,若有所思地點點頭:“行,這生意暫時不做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反正我爹又不像公孫伯伯那麽愛念叨,到時候你被念死了也別來找我救場子。你以為我喜歡大白天坐著轎子在街上招搖麽?好心當成驢肝肺……”

四兩想起那個便宜得來的老爹就犯悚,看著太陽快下山了,今天逛來逛去又沒個結果,心頭不免火躁,她打斷了韓明珠的話:“一方自有一方神來庇佑,我們這麽不順,一定是沒去拜財神,趁著天還沒黑,我們也去開開眼界。”總之是不想回家就是了,像四兩這種不怕陰不怕鬼的,夜裏在外頭浪一整天都不會有什麽事,反正色|狼不會看上她,色|鬼也不會纏著她。

韓明珠打起簾子看天:“這麽晚了,還去財神殿?要是回不來怎麽辦?”

四兩道:“回不來就歇在那裏唄,有財神護著,還怕哪家登徒浪子來害你,再不然,我身先士卒,先幫你搞定那些狂蜂浪蝶。”

說得倒是很有義氣,可是說著說著就睡著了。

四兩執意要去財神殿,無非是想找個僻靜的地方睡個好覺,她這樣白天被韓明珠拉著到處跑,晚上還要聽公孫老板嘀嘀呱呱地叫,委實有點支持不住。

韓明珠這邊才點了頭,她便歪在轎廂裏睡得像死豬一樣了。

四兩一點也不擔心韓明珠,這小姑娘身上有個那麽昂貴的誅邪之陣,邪魔歪道全都近不了身,至於那些想吃天鵝肉的癩□□們,她公娘四兩隻要對他們笑上一笑,嘿嘿……就都嚇跑了。

唉,什麽時候才能跳出靠臉辟邪的怪圈啊……四兩姑娘很憂傷。

就這樣,韓明珠莫明其妙就跟著四兩到了財神殿,莫明其妙就被逼得要在財神殿裏屈就一晚。

不過這財神殿的生意好好,夜裏門裏若市,來借宿的人沒有一百個也有幾十個,根本不似想象的那麽荒涼,虧得兩人來得早,霸占了一間最大的廂房。

付好訂金,廟裏就有人送來上好的吃食,動作之迅速,令人目瞪口呆。

韓明珠這才明白,為什麽在豐都開客棧酒樓會賠得渣都不剩。

哼哈祠、天子殿、藥王殿、祝融殿,個個都可以當成豪華客棧用,有吃有喝有床睡,還能拜個神求個平安,明裏是添了香油錢,實際不過是付了房費,既結善緣又不虧待自己,何樂而不為。尋常客棧要是能和這些廟宇搶生意,那才叫逆天了。

“我可以把小夜子移出來單獨辟一座廟,也弄成這樣,說不定能行得通。”韓明珠浮想聯翩。

“腦子有病才這麽做,誰知道你的小夜子是個什麽玩意兒?誰會來拜啊?你自己捐的功德都肉包子打野狗了,還不知道去了哪裏呢。”四兩聽到小夜子三個字就發慌,小夜子不是不能見人,而是不能見鬼,想想啊,古夜的冤家對頭還在奈何橋邊守著,這突然造出一座小廟放在白虎大人的頭頂上,供的還是古夜那張臭屁的臉,後果實在太嚴重了。

“我也就是想想,你幹嘛那麽凶?”韓明珠看不見功德的去向,但四兩總說小夜子沒收到她幫他攢的功德,她卻一直半信半疑。

“誰敢凶你啊。”四兩偷偷摸摸地搖著古夜的功德箱,那功德箱裏已經叮當響了。

這六七年來,古夜一直有取用這裏邊的功德,韓明珠也一直有認認真真地捐著功德,按理說不會減少得那麽快,但韓明珠捐的功德確實好像是進了狗肚子裏,簡直無影無蹤……四兩想勸韓明珠不要再捐了,因為捐了也是徒勞,可是話到嘴邊又不敢開口。

賺錢和布施,已經是韓明珠最喜歡做的兩件事,改變不了啦。

“你睡覺吧,我先出去看看,順帶幫你燒個香祈個福。”

四兩抓起個木頭梳子刮了刮稀疏的頭發,燒香是假,四處查探查探,打聽一下地府的動向才是真。畢竟韓明珠身上還有顆定魂珠,要是被鬼差們發現,事情可大條了。

之前聽說要來豐都時,四兩姑娘那是死活也不同意,抱著公孫老板的大腿嚎得跟殺豬一樣,可不就是為了這個?幸好那定魂珠一直放在芥子空間裏沒拿出來,否則還不知道怎麽收場。

要是消息傳到陰司,閻王保準不會讓韓明珠活過十八歲。

“你去吧,早去早回。”

韓明珠叼著個包子趴在窗口往外看,她本來也跟著出去湊個熱鬧,無奈這一路上有點暈轎,進到這院子就困得不行了。她打算隨便吃些東西就睡了,等養足了精神明天繼續逛。可是等到四兩出門,那筆看不見的困頓也好像跟著一起飛去了財神殿。

韓明珠隻吃了兩個包子,突然就感到睡意全無。

早知道就跟著去湊熱鬧了。

她伸了伸胳臂,拖了把椅子推門出去曬月亮,恰巧隔壁也有人拖了把椅子出來,韓明珠手腿麻利地搶到了一塊葡萄架下,將椅子一攤,一屁股坐定了。隔壁那人在邊上“咦”了一聲,又“哐哐哐”地拖著椅子回去了,韓明珠扭過頭,隻看見一個寬肩窄腰的背影。

隔壁住的居然是個男的。

她幾乎是跳了起來。

剛才還說廟裏服務周道,嘁,男女賓客居然都是不分開的,這樣公的母的搞在一起,搞出事來又該如何是好?韓家的家風淳樸,鮮少發生丫鬟爬上主人床這等風流事,山貓妖鬧過之後,蒙雁大病一場,之後絕口不提自己是姨娘,而是本本份份做回了丫鬟。

韓明珠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哪曉得這些不清不楚的男女韻事。

為什麽香火這麽旺?為什麽到了半夜還有人敬香?並不一定就是因為服務周全,而是……可以亂來。話本裏的那些故事,放在這兒一遍又一遍地演,哪家的公子看上哪家的小姐,小廟小廂房偷偷摸摸就入了竅,生米煮成了熟飯,女方的父母便是再不同意也沒輒了。

扶蘭赫赫單純來單純去,哪知道這樣的勾當。

她在葡萄架下才坐了一會兒,就覺得四處陰風陣陣,一時覺得有人在暗處窺著她,一時又覺得哪裏傳來了不安的貓叫,自從七歲那年之後,她聽見貓叫聲就全身發毛,等不到四兩回來,她便又起身拖著椅子狼狽地滾回了屋子。

隔壁那男子轉了個彎出來,看見葡萄架下麵又已經沒人了,不禁有些生氣。

他負著手在韓明珠逗留的地方站了一會,終是興味索然地靠在了一叢木架上。

這時候,另一邊隔間的房門被打開,一個娉娉婷婷的影子摸了過來,正猶豫著要不要上前,那男子突然出聲:“你出來做什麽,不怕被人看見?”語意料峭,不含半分溫情。

“文青哥哥,我……”那女子委屈地抬起螓首,一時怔在了原地。

“我早就說過,我們之間沒有緣份,你何苦這樣纏著不放?你纏了我這麽多年還沒厭煩麽?”那男子回過身,向女子站立的方向望了一眼,突然大步走過去,擋在了她麵前。他的身量很高,長袍廣袖,被風一吹便似一朵婆娑盛放的夜蘭,隻是周邊氤氳的冰寒之意,讓人心驚。

“我……”女子不知所措地望著他,雙手不自覺地放在一處,揉搓著自己有些發皺的裙帶。

“居然從揚州一路跟來了這裏,你爹娘還真是夠放心的。”他語中夾著一絲不易覺察的輕嘲。

“我、我……是我自己要來的,我說過,文青哥哥在哪兒,我就要在哪兒,爹娘不答應我也要來,我、我喜歡……”那女子紅著臉,漸漸地低下頭去,聲音也越來越小。

男子的背影好像僵住了。

“文青哥哥……”女子的呼喚,像羽毛一樣輕輕拂過心房。

男子忽然心念一動。

“來了就不要後悔。”他壓低了聲音,突然欺上前一步,擰住了女子的下巴。

那女子還沒來得及驚叫,便被他逼進了房間。

房門敞開,像一張巨獸的嘴,就在巨獸滿足的合上嘴的刹那,男子攬著那女子的腰身,一把抵在了門板上。女子驚慌地掙紮起來,卻不敢弄出太大的響聲。

她感覺衣領裏鑽進了一條冰冷的蛇,緩緩壓在了肋上七寸的溫存,用力纏住了她的呼吸。

“不後悔,我不會後悔的……”

她貼在門板上,任由那條冰涼的蛇拖得衣帶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