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的一聲。
秦霜嶼腦子裏像有什麽東西炸開了。
血液倒流,四肢冰涼,心髒在那一瞬間似乎停止了跳動。
而後又瘋狂地撞擊著胸腔。
她睜大眼睛,盯著霍衍之。
他知道了?
他什麽時候知道的?
他怎麽知道的?
前世她是裴綰梔這件事,除了她自己,這世上不該有第二個人知道。
重生是隻有她自己守著的秘密,是她小心翼翼藏在兩歲半軀殼裏的,屬於成年人的靈魂。
可現在,霍衍之看著她,用那種沉得幾乎要將人看穿的眼神,問她想成為誰。
秦霜嶼張了張嘴,喉嚨裏發不出任何聲音。
她腦子裏一片空白,隻有霍衍之那句話在反複回響。
她迅速垂下眼睛,遮住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
再抬起臉時,故意歪了歪頭,把聲音放軟,“霍叔叔,你在說什麽呀?”
她眨了眨眼睛,“霜嶼聽不懂。裴綰梔……是誰呀?”
她努力維持著那副天真不解的表情,手指卻在風衣下悄悄掐進了掌心。
在她幾乎要撐不住時,霍衍之忽然移開了目光。
他轉過頭,重新看向窗外,“沒什麽,一個……故人。”
秦霜嶼看到窗外秦驍被推了進去,著急地想追上去。
霍衍之隻能帶她到走廊上等。
霍衍之坐在長椅上,手裏捏著一支沒點燃的煙。
“霍叔叔。”秦霜嶼聲音啞啞的,“小叔會沒事的,對不對?”
霍衍之轉過頭,沉默了幾秒,才“嗯”了一聲。
“他命硬,死不了。”
賀錚看了眼強撐精神的小家夥,壓低聲音:“盟主,秦小姐也受了驚嚇,要不要讓她先休息?這裏有我守著。”
霍衍之還沒說話,秦霜嶼先搖頭,“不要,霜嶼要等小叔出來。”
她說著,眼皮已經開始打架,卻還強撐著睜開。
霍衍之看著她那張小臉,眼前忽然晃過另一張臉。
他喉嚨滾了滾,別開視線。
霍衍之手指間那支煙轉了幾圈,淡淡開口,“霜嶼,你小叔今晚為了救那個江妄,差點把命搭上。”
“你覺得,值得嗎?”
秦霜嶼有些意外,慢慢轉過頭,看向他。
“霍叔叔,這個問題,霜嶼也不知道。”她聲音軟軟的,帶著點幹啞。
霍衍之自顧自說下去,“江妄,十八歲,港城西區貧民窟出身,父親早亡,母親生病。”
“他高二輟學,打零工、送外賣、甚至去工地搬磚,都湊不夠醫藥費。走投無路,才去打黑拳。”
“他這樣一個人,沒有背景,沒有未來,甚至可能活不過明年。你救他一次,救他兩次,可你救得了他一輩子嗎?”
“值得嗎?”霍衍之又問了一遍,這次聲音更輕。
出口的話像鈍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人心上,“為了一個非親非故、幾乎注定要爛在泥裏的人,你和你小叔冒這樣的險,值得嗎?”
“值得。”秦霜嶼果斷應聲。
霍衍之挑眉,滿眼疑惑地看向她。
“霍叔叔,你說得對,我救不了他一輩子。”
“可至少今晚,我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了。至少他媽媽這個月的醫藥費,有著落了。”
“至於以後……”她頓了頓,垂下眼睛,
“那是他的路,得他自己走。可我不能因為覺得他以後可能還會摔下去,就連現在伸手拉他一把,都不肯。”
霍衍之看著她,看了很久。
笑意浮在嘴角,卻莫名讓人心頭發冷。
他慢慢開口,“這話,很像一個人會說的。”
秦霜嶼心頭猛地一征。
“她以前也總這樣。”霍衍之低下頭,沉聲說著。
“她看見路邊受傷的野貓要撿回去,看見不公平的事,哪怕不關她的事,也要站出來說幾句。”
“我罵過她很多次,說她婦人之仁,說她遲早要被這份心軟害死。”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後來,她就消失了。”
秦霜嶼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他。
走廊裏又安靜下來。
霍衍之看了她很久,沉著聲音開口,“秦霜嶼,你難道真的沒有想過嗎?”
秦霜嶼呼吸一滯。
“為什麽我從未見過你,卻給你發了天執盟的邀請函?”
“為什麽我會毫無懷疑喝下你開的中藥?”
“為什麽我願意把自己的安危交給你?”
“為什麽我會默許你攻克拿下天執盟最高權限?”
他眼神越發深邃,完全沉了下來。
“為什麽,我會無條件信任你?”
他的聲音從喉嚨裏滾出來,沉得駭人。
“秦霜嶼,你真的沒想過嗎?”
秦霜嶼渾身僵硬。
她想過。
她當然想過。
她猜想霍衍之是不是知道了什麽。
可她想不出理由。
霍衍之憑什麽相信一個兩歲半的孩子?
憑什麽把天執盟的權限交給她?
憑什麽……
除非。
除非他早就知道,她不是真的兩歲半。
除非他早就知道,這具小小的身體裏,住著誰的靈魂。
秦霜嶼張了張嘴,“我不知道……”
她想否認。
想繼續裝傻。
想像之前每一次那樣,用孩子天真的表情蒙混過去。
可這次不行了。
霍衍之的眼神太銳利,一層層剝開她的偽裝。
“不知道?”霍衍之笑了,笑容裏帶著點說不清的澀意。
她站在秦霜嶼麵前幾步遠的地方,背靠著冰冷的牆壁,手裏那支煙終於點燃了。
煙霧緩緩上升,模糊了他的眉眼。
秦霜嶼低著頭,腦子裏還在嗡嗡作響。
也許,他隻是試探。
畢竟,重生這種事,太荒唐了。
正常人誰會相信?
霍衍之指間的那隻煙緩慢燃燒,煙灰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的,要掉不掉。
他淡淡應了一聲,掐滅了煙,扔進旁邊的垃圾桶。
“是我糊塗了。”他說著,走到她旁邊的長椅坐下,長腿伸直,身體微微後仰,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你累了,休息會兒吧。你小叔出來,我叫你。”
就這樣?
秦霜嶼怔了怔,霍衍之又怎麽會是輕易糊塗的人。
他剛才那句話,絕不是無心之問。
他在等什麽?
還是說……他在給她時間,讓她自己坦白?
秦霜嶼抿緊嘴唇,腦子裏亂糟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