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令儀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子。
“你住口。”她聲音發抖,“你一個兩歲的孩子,懂什麽?”
“我是不懂,我不懂為什麽有人會為了一個不愛自己的人,把自己變成這副模樣。”
“阮姐姐,你看看你自己。”她抬起小手,指向牆上的鏡子。
阮令儀下意識看過去。
鏡子裏的人,臉色慘白,眼窩深陷,嘴唇幹裂,眼睛裏是血絲和瘋狂。
哪裏還有半點港城名媛阮令儀的影子?
“這不是你。”秦霜嶼說。
“真正的阮令儀,會拉小提琴,會跳芭蕾,十八歲就在蘇富比拍賣會上用一口流利的法語為阮家拍下價值三千萬的古畫。”
“她不會把自己關在病房裏,用自殺威脅一個男人。”
阮令儀的呼吸急促起來,她死死盯著鏡子,眼圈一點點紅了。
“你以為我想嗎?”她聲音哽咽。
“阮家要倒了,我爸心髒不好,我媽每天哭。那些叔伯虎視眈眈,堂兄弟沒一個頂用的!”
“我能怎麽辦?我隻能找個靠山,我隻能抓住秦驍這根救命稻草!”
“是,我用了手段,我算計了,我連自己的腿都賭上了!”她哭喊起來,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
“可我有選擇嗎?我沒有!”
“我生下來就是阮家大小姐,阮家養我二十多年,現在它要倒了,我能眼睜睜看著嗎?我能自私地隻顧自己嗎?”
她哭得渾身發抖,那些壓抑了太久的委屈、恐懼、不甘,在這一刻徹底爆發。
秦霜嶼安靜地看著她哭,等她哭聲漸歇,才輕聲開口:
“所以,你做這一切,不是為了愛小叔,是為了救阮家?”
阮令儀怔住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她是愛秦驍的,可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愛嗎?
也許有過心動。
那個站在港城頂端的男人,英俊、強大、手握權柄,哪個女人不會心動?
可那點心動,在家族存亡麵前,又算得了什麽?
“阮家現在最大的問題,是八個億的債務,對嗎?”秦霜嶼問。
阮令儀警惕地看著她:“你怎麽知道?”
“大哥查的。”秦霜嶼實話實說,“小叔也知道。所以他今天早上,讓財務給阮氏打了八個億。”
阮令儀猛地抬起頭,眼睛瞪大,“你說什麽?”
“八個億,已經到賬了。”秦霜嶼看著她,“小叔說,這是他對你救命之恩的回報。”
“阮家的難關,他幫。但從今往後,他與你兩清。”
阮令儀呆坐在**,大腦一片空白。
八個億……到賬了?
阮家有救了!
父親不用愁白了頭,母親不用每天以淚洗麵,那些叔伯不能再逼宮……
可下一秒,巨大的恐慌湧上心頭。
“兩清?”她喃喃道,隨即瘋狂搖頭,“不,不能兩清!他給了錢就想甩開我?不可能!”
“阮姐姐。”秦霜嶼的聲音打斷她的癲狂。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現在收手,拿著這八個億救活阮家,你還是阮家大小姐,還是那個會拉琴會跳舞會法語的阮令儀。”
“可如果你繼續鬧,繼續逼小叔,會是什麽結果?”
秦霜嶼一字一句,“小叔會被你逼得退無可退,秦家會徹底厭棄你,港城所有人都會看你笑話。”
“說你阮令儀用一雙腿、用自殺威脅,都換不來秦三爺一眼。”
“到那時,就算阮家活了,你也廢了。”
阮令儀渾身一顫。
“阮姐姐,”秦霜嶼從椅子上跳下來,走到床邊,仰起小臉看她。
晨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照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幹淨得像水晶。
“你才二十四歲,你的人生還很長。不該隻圍著一個人轉,更不該把自己活成別人的影子。”
“裴綰梔是裴綰梔,你是你。你不需要成為她,也不需要模仿她。”
阮令儀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小女孩。
這些話,從一個兩歲半的孩子嘴裏說出來,荒唐得可笑。
可偏偏,每一個字都砸在她心上,砸得她心髒生疼。
“那我該成為誰?”她聲音輕得像歎息。
“成為阮令儀啊。”秦霜嶼歪了歪頭,忽然笑了。
“那個真正的,耀眼的,不用討好任何人的阮令儀。”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什麽,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小手機,點開相冊,翻出一張照片。
是阮令儀十八歲生日宴上的照片。
照片裏的女孩穿著香檳色禮服,站在舞台中央拉小提琴,微卷的長發披在肩上,眉眼精致,笑容明媚,整個人在聚光燈下閃閃發光。
那是她最耀眼的樣子。
阮令儀看著那張照片,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
“還有,”秦霜嶼又翻了翻,翻出另一張照片。
是阮令儀的手機屏保截圖,一張季宴禮的舞台照。
“你不是喜歡季宴禮嗎?”秦霜嶼把手機舉高,讓阮令儀能看清屏幕上那個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頂流偶像。
“等阮家的事情解決了,你不需要再背負家族的重擔,我帶你去見他。”
阮令儀徹底愣住了。
季宴禮。
那個她偷偷喜歡了三年的偶像。
她收集他所有專輯,追他每一場演唱會,手機屏保是他,錢包裏還藏著他的小卡。
可這三年,為了阮家,她把自己活成了溫婉端莊的大家閨秀,連追星都要偷偷摸摸,生怕被人說不穩重。
“你……你怎麽知道?”她聲音發抖。
“大哥查到的。”秦霜嶼收起手機,認真地看著她。
“阮姐姐,你有那麽多喜歡的事,有那麽多想成為的樣子,為什麽要困在一場算計裏,困在一個不愛你的男人身上?”
“放下小叔,放過你自己。”
“等你好起來,我帶你去見季宴禮。”
病房裏,長久的沉默。
阮令儀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
許久,她抬起頭,臉上淚痕交錯,可那雙眼睛裏的瘋狂和偏執,終於一點點褪去。
“秦霜嶼,”她開口,聲音啞得厲害,“你真的隻有兩歲半嗎?”
秦霜嶼眨眨眼:“如假包換。”
阮令儀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
“你說得對。”她抬手抹了把臉,可眼淚越抹越多。
“我這三個月,活得像個笑話。算計來算計去,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她看向自己那雙被紗布包裹的腿,“這雙腿,是我自己選的。我認。”
“秦驍的錢,我收。阮家的難關,我渡。”
“但從此以後,我阮令儀,不再欠他,也不再纏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