郵箱裏躺著的這封郵件,陳秀麗已經讀了不知道多少遍。先前她還可以用忙著收購的事麻痹自己,如今不能再當鴕鳥了。

這是一封舉報信,一個叫孫念的外貿操作員,實名向陳秀麗舉報,紅姑和公司的會計私吞低價處理農殘山野菜的錢,總計56萬6千7百42元,不僅數目有零有整,還有售賣合同的複印件。

從錢的數量上看,第一批賣給樸的賬,就已經是造假的。陳秀麗不是個拖泥帶水的人,之所以一直沒下定決心處理,是她實在不知道該怎麽拿捏尺度。

私吞公司財產屬於職務侵占,走法律途徑肯定要判刑。陳秀麗眼裏再不揉沙子,也不會親手送紅姑去坐牢。而且,大連銷售公司是紅姑一手建立的,她要出了事,樹倒猢猻散,銷售公司肯定元氣大傷,最關鍵的是,現在沒有人能接替紅姑。

陳秀麗現在也意識到,薑維新所說的經營風險,山高皇帝遠,這種獨立於加工廠之外的銷售公司,沒有合理嚴格的管理和崗位輪換製度,太容易助長貪婪和犯罪了。

人還得用,可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再也結不出信任的果實。

陳秀麗一連想了好幾天,頭發都愁白了幾根,也沒有好辦法。這件事她還不能和白姐與美淑商量,因為她倆都是股東,她們若是知道了,紅姑就徹底沒有緩和的餘地,合作肯定不能繼續,搞不好還得吃官司。

薑維新看出陳秀麗有心思,“你對咱們自建外貿團隊沒信心嗎?最近怎麽愁眉苦臉的?”

陳秀麗看著薑維新額上的川字,現在能商量的人好像隻有他了,薑維新和長白廠沒關係,和紅姑也不認識,應該會有更客觀的處理方式。

“最好的方式就是讓她把錢吐出來,然後走人。”薑維新早都料到大連銷售公司會出事,隻是沒想到這一天會來得這麽快。

“紅姑走了,大連的銷售公司沒人能接手,從下邊提上的人還不如她,造成的損失更大。”

薑維新戳破陳秀麗的難以言說的心思,“你是真的覺得對公司的損害大,還是因為和紅姑的親屬關係,抹不開麵子?”

陳秀麗心頭一震,“薑叔,紅姑在最難的時候幫我,沒有她,長白廠就沒有今天。”

薑維新抱著胳膊盯住陳秀麗,眼神分明在說你有主意了,幹什麽還問我?

“薑叔。”陳秀麗扯著他的胳膊,“你幫我想個兩全其美的主意唄。”

“你先告訴我,在你眼裏,什麽是兩全其美的主意?”薑維新隻覺得腦瓜子疼,紅姑就像個毒瘡,不及時挑破,早晚得傷筋動骨。

“既能讓銷售公司保持原來的狀態,又能規避掉這種監守自盜的風險,隻要保證沒有下次,她們貪的錢我甚至可以不計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這事就算過去了。”

這是打算一床棉被蓋過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你呀,胃口都吃大了,怎麽會再收回去?太天真了。”

吐槽歸吐槽,薑維新還是給陳秀麗出了一個主意,他建議長白山珍和銷售公司的會計換崗,銷售團隊的老大不能挪窩,對調個財務總沒話說。

“你借著這個機會提出輪崗製度,會計輪崗隻是試水,以後兩邊的銷售總監也可能輪崗。紅姑要是聰明人,就能明白這是對她的敲打,應該會有所收斂。以後每個月,你都去那邊辦公幾天,畢竟你才是老板,山裏沒老虎,猴子才稱大王。”

陳秀麗給薑維新豎起大拇指,“薑還是老的辣,人家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薑叔,你就是我的寶藏。”

薑維新搖搖頭,“你別給我戴高帽,我隻擔心,你這邊想得挺好,紅姑未必領情,你做好心理準備。”

陳秀麗沒想到,反對會計輪崗的第一個人,居然是金美淑,理由是她和白姐是老搭檔,突然換人,她不適應。

“姐,白姐咱都是土生土長的農村人,好說話,你把市裏人整過來,人家能同意嗎?”

“不同意,就辭職。”陳秀麗想打破的是紅姑與會計的利益鏈條。

“那白姐人生地不熟的,你給人送大連去,連個說話人都沒有,你咋這麽狠心?”

金美淑一向以陳秀麗馬首是瞻,還是頭一次這麽旗幟鮮明地反對。

白姐財務出身,比傻大姐金美淑敏感得多,她偷偷問陳秀麗是不是大連銷售公司賬務有問題。

“沒有,算是一種預防機製吧,白姐我信得著你,但大連山高皇帝遠,咱們留個心眼沒錯,對不?”

白姐十分謙虛,“我去倒是行,就是自己水平有限,怕是看不出問題。”

陳秀麗給她打氣,“你這中級都考下來了,在咱們這都有點屈才,大連那個會計還不如你呢,你就放心大膽地去,最多一年就回來。”

“那以後,每隔一年都輪一次嗎?”這是白姐最關心的問題,其實沒有誰願意離開自己的舒適區。

陳秀麗也沒有答案,她現在隻是摸著石頭過河,走一步看一步。

在大連銷售公司打量一圈,陳秀麗沒有看到那個叫孫念的女生,她佯裝無意問紅姑,“距離我上次來有離職的嗎?”

紅姑挑著眉毛有點驚奇,“神了,我一直以為你連我這裏有多少人都不知道,居然還能看出來有人離職。”

“有個叫孫念的,不幹了。”紅姑不甚在意。

“好好的怎麽突然就不幹了?”

“離職的理由那還不千奇百怪,不幹就不幹唄,她也不是啥業務骨幹,慢慢吞吞的性子,幹起活來可磨蹭了。”

陳秀麗從報表中抬頭,隻見紅姑麵色從容,半點沒有心虛,她不知道紅姑的演技是真這麽好,還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做的事已經被別人抓住把柄。

紅姑當然屬於後者,直到陳秀麗提出讓財務輪崗,她才後知後覺地明白,自家侄女根本不是無緣無故問起孫念。

“怎麽好好的,忽然說要輪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