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朝露,宮苑角牆。

乾承殿前。

景軒把宮裏所有的人都叫了過來,聚集在他的麵前。

眾人圍聚,有宮女,有護衛,還有各種打雜的下人。

他們都緊張地低著頭,有的還在暗暗地用眼神交流著。誰都知道聚在這裏是幹什麽,所以他們都不敢聲張。

景軒高高地站在台階上,看著這下麵所有畏懼著自己的人。他氣得攥緊了拳頭,渾身顫抖。

“朕要知道,究竟有誰去過泉貴妃的寢宮!”

一聲喝下,讓這些人都嚇得把頭低得更深。但還是有人在偷偷的進行著眼神的交流。

景軒看在眼裏,氣在心頭,卻什麽也說不出。他攥緊的拳頭幾乎快滴出血來,凶狠的目光掃過了所有的人。

“怎麽了?都啞巴了嗎?回答這個問題!”

這一下所有的人真的都啞巴了,齊齊地跪在了地上。他們沒有一個人敢出聲,卻每一個人都知道答案。

終於一個看上去年齡還挺大的宮女準備說話了。

“陛下明鑒,這件事情我們這些人都不知情,是有人告訴我們不要靠近泉貴妃的屋子,我們所有人都不敢靠近的。”

“不讓你們靠近,那我問你為什麽?”

那個人說到“泉貴妃”這三個字時,帶著很強的不自然。這一點細微之處,被景軒捕捉了個正著。

果然,前朝後宮都容不下清泉這個可憐的女孩兒。可是她究竟犯了什麽錯?就是因為一個刺客的身份,就不能和大家生活在一起嗎?

更何況清泉現在已經擺脫了天羅山,她早已不再是一名刺客。

可是這些人沒有人聽她的解釋,也沒有人去仔細思考這些問題的關鍵之處,所有人看到的都是他們想看到的樣子。

這個世界就是這樣的陰險,在皇宮裏更是如此。每天日複一日壓抑的生活已經讓他們的內心都發生了扭曲,隻要有一個人,她的身上存在著汙點,所有人就可以對她肆意地踐踏,直到看著她像花瓣一樣凋落,才肯罷休。

而清泉就成了他們的把子,成為了他們宣泄內心陰暗的目標。

可是如果真是如此,那麽他們又為什麽會聽那個人的話,就是因為他針對的也是清泉嗎?

那個人又是誰?

她為什麽要讓大家都不要靠近清泉的屋子?

是不是那個人在清泉的宮裏做了手腳,才會讓自己和清泉都在錯誤的時間做了錯誤的事情?

可是這樣的話,景軒根本問不出口。他剛要說出來,那些話卻被生生地扼在了咽喉。

他看著那個出頭的老宮女,竟然無能為力,連責怪都無從下口。

“陛下,我們對泉貴妃沒有半點不敬,隻是她身份實在特殊,我們也是無奈啊!”

又一個稍微年輕一些的宮女跳了出來,滿臉寫著悲苦,好像他們在說一件很委屈的事情。

“你們都沒有去過泉兒的寢宮嗎?”

景軒的聲音有些抖,小得隻有前排的幾個人聽得到。

“陛下,你有所不知啊,我們這些人想進去侍候泉貴妃的,卻都會被她用身邊的東西給砸出來,現在沒有人敢再進她的寢宮了”

“砸你們?”

景軒說完,底下便有好幾個人附和著點頭,臉上的表情還出奇的一致。

景軒都能想象到當時的情景。

清泉想要離開,卻因身體根本離開不了。她痛苦的心情無處宣泄著,身邊來來往往的又盡是些陌生人。她向來不願將自己的痛苦展示給他人,所以有人要靠近它,她便會強烈的想把他們趕走。

一來一去,所有人便開始忌憚起了她,隻要有人煽風點火,他們便會順從地聽他的安排。

不讓靠近,那就連看都懶得看,連照顧都懶得照顧。

這幾天清泉究竟是怎麽過來的,景軒你根本不敢去想。可是這樣的情景,恰恰揭示了那個人的別有用心。

這裏麵一定有什麽陰謀,否則自己絕對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情。

“那個人是誰?”

景軒嚴厲地問道,他相信以自己的身份想問出這個人並不難。

可是下麵的人都開始麵麵相覷,卻一句話也不肯說。任憑景軒的目光凶殘地掃過他們每個人,而他們都閉口不言。

在這皇宮裏竟然還有人敢不回答皇上的問題,這個人的身份究竟是什麽?

“回答朕!”

景軒生氣地衝了下去,揪起一個人的衣服就問他。

被揪起來的人是一個小護衛,他嚇得雙手不停地顫抖,一張臉都慘白得沒了血色,額頭瘋狂地冒著冷汗,差點兒背過氣去。

景軒的樣子的確很嚇人,真的不敢相信他竟然為了一個女人生氣成這般。

周圍的人又開始小聲嘀咕,又在肆意的揣測這其中的難言之隱,景軒看著恨的牙都癢癢。

小護衛支支吾吾的說出了一個字,氣得景軒立刻就把他丟在了地上。

“都退下吧。”

對待這些人,景軒無能為力,他們才是壓跨清泉的最後一根稻草。

就算前朝的人怎樣據理力爭地想要讓清泉離開皇宮,景軒都還可以拿先帝的遺囑和他自己的身份來壓製。

可是這後宮之事,他根本管理不了。這些人多嘴雜,不計其數的牆邊議論就可以讓清泉的內心崩潰。

景軒向清泉的寢宮走去,他的腳步格外沉重。

一個九五之尊的皇上,去一個後宮自己妃子的房間,都要如此謹慎。

真是罕見。

還沒進到屋裏,就站在門口,景軒便已聞到了屋裏滿滿的藥味。在藥味的混合中,還含有一絲血腥的氣息,讓景軒不禁心頭一緊。

他走進了屋裏,看著正趴在床邊的清泉,僅僅是稍微看了一眼,深深的絕望便從眼底蔓延到了全身。

清泉正在赫連燁的幫助下伏在床案邊,不停地幹嘔著。她的嘴角還彌漫著血色,可是整張臉卻慘白如紙。

說起來,景軒幾乎沒見到清泉活蹦亂跳的樣子。每一次見到她,她都傷痕累累,奄奄一息。

可是這一次,清泉的一切都是他自己造成的。他既愧疚又憤怒,內心裏真的讓他如置煉獄一般。

清泉知道景軒來了,可是連看都沒有看一眼,直接丟給他一個字。

“滾!”

可是景軒依舊站在原地不動,他怎會離開清泉,他是君王,無論如何也要和她好好的談一談。

“清泉,你聽我說。我已經派人在調查那天的事情,這裏麵另有隱情,你一定要相信我。”

清泉喘著粗氣,疲憊地抬起了頭。一張憔悴的麵容看著景軒,冷冷地說著。

“我相信你?我相信你什麽?相信你那天根本不是有意的嗎?”

“清泉,你不要這樣了,好嗎?”

“我怎麽了?景軒,我問你,那天的事情究竟誰對誰錯還有意義嗎?如果,如果那天你是清醒的,你會對你做的事情負責任嗎?”

“清泉,你什麽意思?”

“那天你是昏迷的,你不清醒,所以你現在也不願意承認你要做的,對嗎?”

清泉的聲音帶著哽咽,她真的想不明白景軒為何在這時來與自己說這樣的事情,他現在不是應該更關心自己的身體嗎?

難道那天他是清醒的,就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了?

就知道這時候清泉最需要的根本不是什麽真相,而是他一個負責任的態度?

“這是你的皇子。”

清泉絕望地說出了這句話,說完她就閉上了眼睛,險些從床榻上跌落下去,卻好再被赫連燁截住了。

“妹妹,你小心點,來,我們躺下。”

赫連燁緊張地把清泉扶在了**,連看都沒有看景軒一眼。

景軒就愣在原地,強烈的譴責從頭蔓延到腳,他恨不得現在就把那個人揪出來,可是他根本做不到。

清泉躺在**,睜著空洞的雙眼,這幾日她吃什麽都會吐出來。有時不吃東西也會不住的幹嘔。整個人原本就消瘦,此刻更是被折磨得骨瘦如柴。

“清泉,朕的確對不起你,可是朕知道你現在什麽都不想聽。那你就說一件朕能幫你做的事情吧,朕一定會盡力滿足你的,好嗎?”

赫連燁氣得站了起來,看著景軒的眼神中布滿了怒火。他若不是還看在清泉的麵子上,早已不顧及什麽君臣禮分了。

都這個時候了,他居然還想用滿足一個心願來平複了清泉的心情?他究竟是怎麽想的?

他究竟愛不愛清泉?

赫連燁以為清泉會什麽願望都沒有了,因為她真的已經萬念俱灰了。

“把這所院子封起來,誰都不要靠近。就讓我安心地把你的皇子生出來,行嗎?”

“清泉。”

赫連燁幾乎是用央求的語氣說道,他握著清泉的手,替清泉感到不值。他真的,從心底替她感到難過。

景軒如此對待清泉,可是清泉還這般善良的替他考慮,這世間怎麽會有像清泉這樣善良又傻的姑娘?又怎麽會有像景軒這樣冰冷又無情的君王?

“好,那朕不會再打擾你了。”

“恭送皇上。”

景軒離開了清泉的寢宮,他看了看這個他親手建起來的宮苑,一瞬間心頭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