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原來那日是公孫小姐的馬車。”
式粼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跳過公孫熹與一席鵝黃色襦裙的貼身侍婢對視,“我說駕馬車的小車夫怎麽會如此細皮嫩肉的,現在算對上號了。”
公孫熹的侍婢雖為仆,可也是未出閣是花黃大閨女,式粼言語品評輕浮無禮,臊得小姑娘臉蛋兒通紅,嘴裏嘟囔著小姐,伸手扯公孫熹的衣擺。
此時式峰氣得肺都快炸開花了,式粼喝不喝花酒本與他無關,但保不齊公孫熹會將他與式粼看成一丘之貉。
他正要再訓斥式粼兩句,便見帶著幕籬的白發少年扭身離開了,緊接著式粼快步追了過去。
尺玉氣鼓鼓地回到窗邊八仙桌,大聲喚道:“小二,幫我把這道烏雞燒土豆打包,我要帶走!”
“好嘞,客觀您稍等——”
“怎麽了小午?”式粼走到尺玉身側低聲詢問,“剛才叫你大名是因為我在祖宅叫過你真身小午,我擔心式峰他會猜到些什麽,繼而再請捉妖師回來,所以……”
“去去去,別跟我說話。”尺玉皺眉將式粼推到一邊,嘴裏嘰嘰咕咕地說著些什麽。
式粼也沒聽清,想著聚福樓不是說話的地方,沒有咬著話題不放,隻歪頭在尺玉半遮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尺玉嫌棄地抹了抹臉,給手拿荷葉的店小二讓地方,店小二手腳麻利地將烏雞燒土豆打包,用草繩係了個手拎的環,從二樓一直將他們送出聚福樓大門。
尺玉拎著打包的烏雞先一步鑽進馬車,式粼連忙追了進去,湊近坐到尺玉身邊。尺玉不想挨著式粼,又往邊上挪了挪屁股,式粼隻好二度貼了過去。
將發脾氣的人形貓貓逼到馬車一角,式粼湊近摘下了尺玉頭上的幕籬,輕撫受了委屈的尖尖耳朵,“哥哥是惹到小午了嗎?哥哥愚笨,小午跟哥哥說說。”
尺玉不吭聲,將臉轉到反方向。
“那哥哥猜猜,要是猜對了,小午點點頭行嗎?”式粼拿開尺玉手裏一口沒動的烏雞,雙手圈尺玉的腰。
尺玉不高興給式粼貼,本能地用雙手去掰式粼精瘦有力的小臂,式粼見狀鎖得更緊了,下巴順勢戳在尺玉清瘦的肩膀上。
“小午是不喜歡哥哥同女子言語嗎?”式粼緊盯尺玉苦巴巴的小臉,關於這點他其實是持懷疑態度的,因為他與公孫熹對話時尺玉並未表現出反感,“所以小午是不喜歡那位侍婢?”
尺玉不置可否地沉了口氣,雙手還架在式粼鐵鉗似的小臂上,表現出一副再顯然不過的“我想脫身”的架勢。
“啊,哥哥好像猜到了。”式粼恍然道,“我的小午這是醋了,醋哥哥誇別的女子細皮嫩肉對不對?”
式粼鬆開一隻手,戳了戳尺玉做賊心虛的腮幫,“一定是這樣的,小午剛剛咬後槽牙了。”
尺玉別過臉避開式粼的手,將沉默的金元寶狠狠摔在了地上,“醋你個大頭鬼,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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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布莊後,尺玉特意將打包的烏雞燒土豆給姬烏送了過去,姬烏一臉黑線地接過,心情非常萬分複雜,甚至開始懷疑狗生。
尺玉知道狗不挑食,也不管那事兒,扭身便去式粼的書房打招呼,“我要去逛街了,你忙你的吧,天黑之前我就回來。”
“自己嗎?會不會不安全啊?”式粼從繁雜的賬目中分神出來,起身走向悶悶不樂的尺玉,“要不等我忙完,用過晚膳一起出門吧。”
“不用,我就去市集上看看話本,買幾本回來當睡前讀物。”盡管尺玉心頭還有個小疙瘩沒解開,但其實已經不怎麽生氣了,“你也不能一直陪著我啊,這不一堆事呢嗎,而且你忙完,小販也都收攤了不是?”
“那倒也是,在布莊圈了好幾天了,你要想出去就出去吧。”式粼摘下頭頂束發的蛟髯,隔著幕籬的雪紗看向尺玉深藍色的眸子,“還不把手給我?”
尺玉哦了一聲,手乖乖往前伸了伸。
“你帶著這個出門,我也心裏踏實些。”式粼掀開尺玉衣袖,將蛟髯在細白的手腕上繞了數圈後,打了一個死結,抬眼道,“去賬房取些銀子吧,想買什麽就一並買回來。”
“不用,我有銀子的,你忘了。”尺玉語氣緩和了不少。
燙淉
蛟髯對式粼而言是友人相贈的珍貴之物,該是很信任他才肯讓他帶走的。
“那去吧,早些回來。”式粼眼眸中有糅雜著不舍的情緒,畢竟他們形影不離了數日……
但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此刻好似一隻守在家裏的傻狗,眼巴巴地送家裏那位心特野的小貓咪出去浪,還沒開始等貓回家,度日如年之感油然而生。
不過說到底尺玉是妖,有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應該給予支持的。
然而尺玉沒長心,戴上蛟髯後擺擺手就走了。
式粼長歎一聲,興味索然地坐回書案前繼續搬磚。
尺玉說過,隻帶了一年的盤纏進城。他日後是要養貓貓的人,得賺銀子,賺很多很多的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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懶得乘坐馬車,尺玉神清氣爽地腿著走街串巷,一路碰見好幾個妖族,大家都心照不宣地保持沉默,混跡在人群之中,與城裏的普通百姓別無二致。
料峭春風下,正是修道百年的妖族化作半人形的好季節,頭上戴帽,鬥篷一披,什麽獸耳獸尾全都看不見的。
尺玉在街口買了個冒著蜜的烤紅薯暖手,邊剝邊趁熱往嘴裏塞,眼睛東瞅瞅西看看。
沿街兩旁的商販賣什麽的都有,女子多半在逛胭脂水粉、珠釵玉鐲的攤位,至於附庸風雅的男子,當然是將注意力著重放在折扇字畫、文房四寶等上麵了。
尺玉則不同,見到新出的話本立馬走不動道了。
“小公子您可真有眼光!”攤主見尺玉翻看起了《城嶺間》,連忙介紹說,“這本是宋驊湳先生的最新力作,講述了人族與妖族的絕美愛情,最適合作為枕邊書翻閱了。”
“哦,是嗎。”尺玉敷衍道,“我看這宋先生也是胡謅瞎扯,這城與嶺之間,隔著的可不僅僅是百十裏路,還有跨不過的族群之別呢,如何大團圓?”
“小公子有所不知,這書中妖族為愛殉了妖身,隨著愛郎轉世投胎後才有了下一世的佳話。”攤主稍稍劇透引誘,“小公子若是有興趣,不妨將這話本買下,回去細細品讀,方知其中酸甜滋味。”
“殉了妖身?開什麽玩笑呢?!”尺玉登時拔高嗓門,仿佛感同身受了一般,“這妖苦苦修行千年,眼瞅著就要飛升成仙了,難不成還真為了一口熱乎飯,轉世投胎尋過去?”
“萬一對方下輩子窮得叮當十萬個響,他是不是還得為了生計勞心勞力,做活做到手都粗了?”
尺玉說著看了看自己白白嫩嫩的小手,心道,換他他可不幹!誰知道那顆真心有沒有保質期,別跟那桃子似的爛到桃核都長毛了,再耽誤了自己的仙途。
攤主若不是看尺玉一身富貴打扮,是真不想伺候了!不買話本也罷,抬什麽杠啊?胡鬧嗎不是……
“小公子怕不是還沒遇上過心愛之人。”攤主用他登台挑大梁的演技將熱情的笑容重新掛在臉上,“一旦遇上了心愛之人,舉案齊眉就不隻是吃一口熱乎飯這麽簡單了。”
“哦,是嗎?”尺玉冷哼,問道,“怎麽說?”
“你想啊,假使這乍暖還寒的季節,你麵前剛好有一鍋熱氣騰騰的酥爛燉肉,你是對著空空****的屋子吃著香,還是與心愛之人眉目傳情把酒言歡酣然。”攤主注視著較真尺玉,手裏握著一本叫《簷下燕》的話本。
“這不還是一口熱乎飯的事兒嗎?有什麽差別啊?”尺玉嘴硬歸嘴硬,可當他忽而想起麵攤那晚式粼喂他吃牛肉的情景,心髒微微起了些說不上來的變化。
“那你再想想,假使有一位與你眉目傳情的愛侶,他十年如一日地對你疼愛有加,就像朝朝暮暮不斷升起的日頭似的,你已經習慣了這樣一個存在,然而有天他去世了,成為冰冰冷冷叫不起來的屍體,你會如何?”
攤主憑借一雙閱人無數的眼,死死盯著尺玉,他就不信邪了,這年紀輕輕的小公子哪怕沒與誰兩情相悅過,難道還會聯想不出親人去世的模樣嗎?
尺玉在攤主形容完叫不起的屍體時,眼前瞬間上了畫麵,心髒處動脈血管似乎被猛地割開,一口氣沒捯過來,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下意識扶住撐著攤位棚子的竹竿,緩了好半天,視力方得以恢複。
他似乎聽懂了,攤主的意思是養成習慣後就會不適應失去,如果沒有養成習慣,是否就相當於懸崖勒馬了呢?
尺玉想著攤主磨了半天嘴皮子,他還是買幾本回去吧,別耽誤了人家的時間,還沒讓人家賺到銀子。
“先給我隨便挑兩本精彩的吧。”尺玉眉宇間盡是煩悶,語調壓得很沉,“除了這本《城嶺間》還有別的推薦嗎?我喜歡看甜的。”
“《城嶺間》也是甜的,絕對值得一看。”攤主想著《城嶺間》是精裝,能多賺些銀子,便強行推薦給了尺玉,“不過看《城嶺間》之前,我建議你先看這本《簷下燕》,講的是初動心的愛情故事,最適合你這種……”
“好了,那就這兩本吧。”尺玉搶白。
他不想說話,他累了,他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