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進入尾聲,正值添夏衣的節骨眼,式粼整日早出晚歸忙碌非常。

坯布、絲線、染料之類的尺玉不懂,雖有尺夏偶爾來陪,小飛鼠玩膩後仍不免有些無聊。

他靠在貴妃榻上漫不經心地翻著話本,想著近日幹脆回趟妖嶺好了,反正式粼忙也顧不住他,他剛好趕在季末,去妖市淘點好東西。

最近話本看得不老少,他想趁熱乎趕緊試試啥叫「小別勝新婚」,怎麽個「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說幹就幹,尺玉合上看了一半的話本,麻溜從貴妃榻起身,小跑到裏屋翻衣箱內的包袱皮。

他來的時候雖說是兩手空空,但現在不一樣了,他有了棲身之所,還有管飯的人,回趟老家肯定是要帶些零嘴路上吃的。

尺玉打開書櫥下麵的雞腿櫃,將大包野狸子肉幹取出,用黃麻紙包了兩包,跟著將剩下的放回。

係好包袱,尺玉瀟瀟灑灑地背在身上,大步往前院成衣館去。

彼時,式粼正指揮著布莊夥計挪動館內的陳列順序,將最新款式的成衣放在顯眼位置,稍微過季些的,則歸置在屏風後的區域。

“式粼哥哥——”

尺玉聲比人先到,式粼應聲回頭,隻見人形貓貓攥著斜挎在身上的包袱,忙忙慌慌地奔了過來。

式粼掃了眼包袱大小,便猜出個七七八八了。

他上前抓住尺玉手腕,看向粉撲撲的小臉,問道:“玉兒這是要出門嗎?怎麽不提前跟哥哥商量,怪措手不及的。”

“措手不及啥?”尺玉歪著頭看式粼,“我想回趟……山裏,最近不是季末嘛,有集市。”

人前不方便說妖嶺妖市,尺玉對自己隨機應變的表現相當滿意。

挎著式粼手臂,尺玉把人往角落拉了拉,“我們那邊的集市可熱鬧了,保不齊有好東西呢,漭城買不到的那種。”

“怎麽突然想起去集市了?”式粼岔開話題。

他才不管妖族的集市熱不熱鬧,他關心的是尺玉會不會好些天都回不來,他聽說妖嶺在靠近滕城的北麵,算起來有五六百裏遠呢。

“幹嘛,你舍不得我啊?”貓貓用食指扒拉式粼的臉,“我腳程很快的,隔一宿就能回來。”

“還要隔一宿嗎?”式粼一個白天見不到貓影兒都心難受,哪能等得了兩天一夜,“小午這趟是要買什麽東西嗎?不急的話,過些日子哥哥忙完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不行,集市隻有季末才有,就算你今天跟我一起出發,乘馬車過去恐怕也來不及,到時候東西都搶沒了。”拿什麽送你啊……

尺玉說這話一點都不扒瞎,妖族不像人族衣食住行樣樣離不開買賣交易,對物質的需求很低,逛一回妖市就相當於過節了。

會買些新鮮玩意兒送愛侶,或者為求偶季提前備點硬貨,再者就是靈丹妙藥助修行的,和少量的仙家之物。

尤其是仙家之物,最為難搶!

尺玉這趟有兩個任務,一來買些助修行的丹藥,二來把他洞穴裏那兩塊還沒出手的大石頭賣掉,給式粼換個硯台回來。

人族的硯台在漭城有銀子就能買到,可仙家之物哪怕是很小一件,對凡人而言都是可破命格煞氣的好東西。

蛟髯是蛟髯,那是衫青送的。

現在式粼和他最好,他出手肯定不能含糊。

特別是現在他有地方吃住,這些銀子花完也省的照看了,尺玉正想事出神,頭頂傳來式粼的召喚聲,“玉兒跟哥哥過來——”

式粼拉著尺玉的手出了成衣館,不遠處便是座兩米多高的園林假山,式粼將尺玉帶到假山後頭,大手攬過窄腰壓入懷抱,不由分說地吻上尺玉的唇。

帶著惜別意味的吻,強勢且粗蠻,片刻便攪亂了尺玉原本平靜的呼吸,式粼無視掉尺玉眸底的訝色,似是要碾碎唇齒間軟嫩的果實,他上前一步,無路可逃的尺玉後背抵在了假山上。

亂了節奏的呼吸間,仿佛有什麽悄無聲息地隔開了尺玉的膝蓋,尺玉隻覺渾身骨頭失去支撐般,雙手本能地抓住麵前可扶的穩定物。

視線因缺氧混茫一片,聽覺也亂了……

呼吸聲、接吻聲、心跳聲,還有莫名從他鼻腔裏發出奇怪嗚吟,它們齊齊揉進風裏,卷著股比燒刀子還醉人的酒氣,吹了過來,體內有隻屬性為火的瘋獸在亂撞,胸腔快要炸開了。

正當尺玉以為自己要當場昏厥時,式粼的吻戛然而止——

“小午可否與哥哥約定好何時歸家?”式粼垂視著恨不得就地正法的臭貓貓,胸口起起伏伏。

尺玉也好不到哪裏去,原本就紅彤彤的唇瓣,這會兒腫得像顆大櫻桃,他吞了吞口水,啞聲道:“現在出發的話,明日亥時二刻便能歸。”

“那小午趕快出發吧,否則過一會兒哥哥該舍不得讓小午離開了。”式粼語罷轉過頭,側臉因緊咬牙根而微微繃起。

“可是我得歇一下才行,你別攆我啊。”尺玉仍舊保持著貓貓掛件的廢物姿勢。

“哥哥哪裏是攆你啊小午,要不哥哥送你到城門口好不好?”式粼瞧出尺**沒力,攔腰將人形貓貓抱起,“等到了城門時,我的小午也該恢複了。”

尺玉嗯了一聲,扶了扶被撞歪的幕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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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駛到東城門用了將近半個時辰,但又仿佛一彈指的工夫,尺玉還是頭回生出一種哪也不想去的念頭,又恨妖嶺怎麽會這麽遠。

他坐在式粼腿上,撥弄著式粼左手腕的藍碧璽手串,哼哼唧唧地交代說:“你得惦記我,不準在我出門期間去後院找姬烏玩。”

“嗯,哥哥知道了。”式粼情緒不高,笑容的痕跡淺到難以捕捉,“小午就帶這點零嘴夠吃嗎?哥哥再給拿點銀子吧,想買什麽便全都買回來,家裏有地方放。”以後就不要再出門了。

“夠吃的。”尺玉按住式粼取銀票的手,撓了撓發酸的眼眶。

換作在家好吃懶做,這點肉幹肯定還不夠塞牙縫呢,可他這趟決定不餓不吃,把精力都放在趕路上,好早些回來。

“銀子也夠用,你別給我拿了。”尺玉補充說,“我還有兩塊大石頭沒賣呢,切開肯定是玉。”

“是嘛,我的小午真厲害。”式粼摸了摸尺玉的頭,“那快出發吧,早去早回。”

“哦,那我走了。”尺玉挪走坐在式粼腿上的貓腚,“還有小飛鼠,你幫我……”

“哥哥知道,小午放心吧。”式粼看向準備跳窗的尺玉,擠出一個很勉強的笑。

尺玉嗯了一聲,由後窗躍到地麵,朝馬車內的式粼喊道:“你要惦記我——”

式粼紅著眼眶點頭。

“我也惦記你!”尺玉又道,“我肯定能在子時前趕回來!”

“你睡著就好,不用刻意等我……”

尺玉邊說邊往後退,跟著頭也不回地奔進小樹林。

式粼撂下後簾,眼液瞬時溢出眼眶。

沒有下一次了,他無法再度故作大方讓尺玉離家。

倘若尺玉日後再提這般無理的要求,他就用繩子把貓貓拴起來……

他是,很黏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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尺玉忍著窩心之感踏風而起,直直衝入雲層,迎麵的風將他的水藍長袍吹得呼呼作響,他摘下壓耳的幕籬揮臂飛出,跟著負手逐去,靴襪被他施法隱蔽,日光下格外耀眼的雪白玉足輕輕落於其中。

他半眯著眼睛,抖了下手腕,金鈴的脆響使他心神安寧。

他好像又懂得了些,比如什麽叫做「歸心似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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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市位於妖嶺主峰,來此買賣的不僅僅有妖族,還常有持仙家法器的人族收購妖元,這些妖元多是用於煉丹,但來路不算幹淨。

在魚龍混雜的妖嶺,修仙的妖是少數,更多的是通過爭奪妖元來提升修為的惡妖,當修為越來越高,便會生出魔骨,成為連妖族都害怕的存在。

但妖嶺有妖嶺的規矩,妖市為休戰地,凡在妖市造次者,必群起而攻之,所以無人敢在這等熱鬧場動不該動的心思。

妖市分為三個區域,上九重,顧名思義賣的是仙家之物,腰包不鼓的主兒基本不溜達,若是摸壞了,是要吐內丹賠的。

間二重,便是人族、獸族的玩意,也是妖族常溜達之處,是由膽大肯幹的老妖親自到人間淘回的稀罕物,東南西北方各處,哪兒的東西都有,好看不貴,樣子還新鮮精致,最適合買回去到求偶期送給中意的妖了。

尾四重,則是妖魔鬼怪的物件,一般惡鬼才去搜羅有用的東西,尺玉屬實是沒啥興趣,闊步直奔間二重。

石頭切開是兩塊獨山玉,翠綠的玉石成色好些,芙蓉紅有瑕,總之賣給老烏鴉換了兩個金元寶。

尺玉將金元寶收在錢袋子裏,一回身看到個熟悉物,是一把來自人族的玉骨折扇。

他快走了兩步,追上黑瞎子,客套道:“老哥,我能瞧一眼你這寶貝嗎?”

“這不賣,我剛淘的。”黑瞎子收起他的扇子,警惕地看向奇奇怪怪的白貓。

“君子不奪人所好,你拿著,我淺嗅一下總行吧?我感覺這東西的原主人我認得。”尺玉將雙手收到身後,給黑瞎子安全感。

黑瞎子遲疑了片刻,把扇子往尺玉鼻子底下伸了伸,尺玉鼻頭吸動,須臾後道了聲謝謝。

他果然沒看錯,這玉骨折扇是式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