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若錚一下一下用力紮著草人,原本瘦弱單薄的身子骨經過軍醫的精心調理已經壯實了許多,呈現出十六歲少年人特有的秀頎身材。嘴唇上的絨毛和軍中摔打出的粗糙麵容讓他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大了許多。

“若錚,別練了,陪我去玩!”一匹極為神俊的獅子驄謔啦啦的跑了過來,在離他身邊不足三尺處停下,馬上的騎士是一位和他年齡相仿金盔金甲的少年人,手持著馬鞭指著林若錚叫道。

“不,我還沒練完。”林若錚並不回頭,依舊一下一下紮著草人,槍尖早就被磨得溜光鋥亮。

“回來再練唄!”馬上的少年人叫道。

“不行,祖將軍會罵的!”

“本王命令你停下,陪本王去玩!馬上!”

“是!大王!”林若錚無奈的放下手裏的槍。

“拿上弓!我們去獵狼!我先去門口等你!”瑾王孫雲撥轉馬頭一夾馬腹,當先就衝了出去,聲音遠遠傳來。

林若錚搖搖頭,跑回自己帳中取了弓箭,出帳翻身跨上自己的鐵花豹,一溜煙的追了上去。

範軍師和副將祖芳收拾殘軍北歸,順路奇襲了穆倉、北翟、臨錫三鎮,這三處鎮守司隻道是瑾軍北歸,毫無防備,被瑾軍幾乎不費一兵一卒便拿下。範軍師和祖副將回到北疆,隨即與陸戰原等一幹舊臣擁立瑾王之子孫雲為新王,自立國號大瑾。緊接著靠近北疆的天馬、克慶兩鎮因痛恨閹黨、懼怕大瑾威勢也宣布加入晉國。北疆本就地域寬廣,隻是人煙稀少貧瘠寒涼,自這五鎮加入,大瑾疆域已經囊括了洛水以北大部分地區,更有大片肥美草原,牛羊馬匹不計其數。範軍師與瑾王孫雲都住慣了營帳,因此並不另設都城,隻是將王帳往南遷移了兩百餘裏,設於高闊的穆臨草原之上。

瑾王正在大營門口等他。待林若錚奔近,兩人一前一後,身後不遠處跟了幾十名親兵騎手。秋季的草原野花點點燦若繁星,泥土與肥美野草的氣息混合著各色花香,刺激得駿馬興奮的打著響鼻,四蹄翻飛的朝著草原深處奔去。

林若錚的鐵花豹也極為神俊,但他始終保持著和瑾王落下一個馬頭的距離。兩人一路奔馳,不時有很多壯碩的旱獺顛著肥嘟嘟的屁股往地洞裏鑽去。孫雲對這些憨頭憨腦的家夥不感興趣,他隻喜歡獵狼、豹子和熊這些有挑戰性的野獸來彰顯他少年騎士的血性和膽魄。

地勢漸漸走高,前麵是一處凸起的山崗,兩匹馬幾乎同時放慢了速度,顯得有些煩躁,迎麵而來的風中隱約可以聞到野獸的臭味。

山崗之上,一隻灰色的草原野狼警惕的望著馬匹奔過來的方向。

“你看!那裏有狼!”林若錚叫道。

“我們包抄過去!”瑾王朝身後做了個包抄的手勢,身後的騎兵逐漸分開成一個扇形朝山崗上撲去。

狼開始奔逃。

孫雲和林若錚縱馬奔上山崗,發現遠遠的不止一隻狼,而是一小群,看樣子是一個家族。一隻壯碩的領頭公狼,一隻稍小的應該是母狼,還有三隻更小一些的應該是尚未成年的幼狼。

狼群顯然是感覺到了危險,傾盡全力逃跑,然而騎兵們騎術精湛,**坐騎又都是良駒,狼群始終擺脫不了追擊,幾次突然轉向也都沒能奏效,騎兵們始終以扇形的半包圍緊緊跟在後麵。

孫雲興奮地踹著馬腹,他舍不得用鞭子抽他的獅子驄。

獅子驄漸漸越過了眾人,孫雲張弓搭箭,瞄準、放箭,羽箭嗚嗚叫著飛馳而去,然而離最近的幼狼依然差了一段距離。他喜歡這種箭杆上有孔的響箭,認為這樣嘯叫的尖銳羽箭才符合他的王者之氣。

“太遠了,得再趕一陣。”林若錚催著鐵花豹趕了上來。

孫雲哼了一聲,繼續催著坐騎。

狼群奔跑速度雖快,但耐力顯然不及馬匹,幾次徒勞的突然轉向之後速度已經開始慢了下來,尤其是三隻幼狼明顯體力有些不繼,領頭的公狼不得不幾次停下來等候。

再追的一陣,狼群已經進入了射程之內。孫雲再度張弓搭箭。

“射那隻領頭的!”林若錚叫道。

瑾王孫雲不答話,嘴角微微一揚嗖的一箭放出。

最後的那隻幼狼尖叫一聲栽倒,在地上翻滾了好幾個跟頭,身邊的親兵頓時紛紛叫好。

公狼嗷了一聲回轉身來,試圖將中箭的幼狼叼走。

“蠢蛋,就知道你會回來!”孫雲得意的叫道,試圖救援的公狼顯然成了活靶子,孫雲又是一箭射去,正中公狼左前爪。親兵們又爆出一陣叫好。

受傷的公狼隻得放下已經死去的幼狼,趔趄著開始再度逃跑。

“這叫戰術,懂不懂?先射它,它隻會拚命跑的更快!”孫雲衝著林若錚大笑,“剩下的幾隻歸你了!”

“是!”林若錚應了一聲,勒停了鐵花豹,努力拉滿了弓弦。嗖的一聲,羽箭擦著公狼背上而過,射穿了一朵野花。林若錚麵上一紅,再次搭箭瞄準,這次卻連根狼毛也沒射著,遠遠的偏了出去,周圍的軍士們一陣哄笑。

孫雲哈哈大笑,催馬上前,張弓搭箭忽然身子一歪側倒馬背一邊,以一個馬背藏身的姿勢唰的一箭射出,正中公狼脖頸,奔跑中的壯碩公狼頓時應聲栽倒。

“好!”

“好箭法!”

“大王神箭!”

……

軍士們爆發出雷鳴般的喝彩。

孫雲撥專馬頭得意洋洋的奔了回來,衝著林若錚叫道,“兄弟,你習練騎射時日尚短,不礙事,以後多加習練,你也能跟本王一樣準!哈哈!”

走投無路的母狼和兩隻幼狼徒勞的在包圍裏轉著圈圈,不時的齜著牙發出絕望的低嗥。

“怎麽樣?要不要再試一試?”孫雲奔到林若錚身邊,高聲叫道。

林若錚握了握手裏的弓,深深吸了口氣,搭上箭支瞄準那隻眼露凶光轉來轉去的母狼。

“先射那隻!先射那隻小的!”孫雲指著那隻已經累得趴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狼叫道。

“大王,這兩隻還小,要不放了它們吧?”林若錚放下弓,對著瑾王請求道。

“這些家夥們成天禍害本王的牛羊!你對它們講什麽仁慈之心!”孫雲笑道,“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長得像那隻頭狼一般大小,一晚上就能咬死好幾隻羊!”

“可是……”林若錚還欲爭取,兩隻小狼瞳孔中流出的驚恐和無助像極了被官軍破門抓走那天的自己,尤其是累趴在地上的那隻小狼。

“可是什麽?你這家夥就是婆婆媽媽的不像個男人!”嘴上剛長出絨毛的瑾王一副大人的口吻,“要不這樣,咱倆打個賭,要是你能一箭射中那隻母狼,我就答應你放了兩隻小的!射偏一箭我便少放一隻!如何?這賭注公平吧?”孫雲歪著腦袋問道。

“公平!公平!”軍士們聞言一起起哄。

“好!一言為定!”林若錚一仰頭,直視著孫雲似笑非笑的目光。

“君無戲言!”

林若錚重新張弓搭箭,將弓弦拉倒耳邊,箭頭瞄準了齜著牙不停地小跑著轉來轉去的母狼。

“射呀!快射!”

“越瞄越沒準頭!”

“再不射天都要黑了!”

……

軍士們嘻嘻哈哈的笑鬧著,饒有興致的看著這一場賭注。

林若錚閉了眼,重又深深吸了口氣,再度睜眼時猛然鬆開了勾住弓弦的手指。

“唰”的一聲,羽箭帶著破空之音朝著母狼飛了過去。那頭母狼似乎看準了羽箭的來勢,忽然往旁邊一躍,箭支便落了空,紮進了旁邊的泥土之中。

“哈哈哈哈哈……”軍士們爆發出一陣哄笑。

瑾王孫雲也樂的哈哈大笑,“若錚,你這箭法實在該好好練練了!還有一次機會,否則就別怪本王了!”

小時候在尚書府中從未摸過兵器,到楚軍中的時間也不長,箭法實在連一般的士兵都比不上,看來這場賭注是必輸無疑了,兩隻小狼眼見是一隻都救不了了。林若錚臉漲的通紅,懊惱的垂下弓去。

忽然軍士們發出一陣高聲叫罵,那隻射偏的羽箭似乎激發了它的凶性,母狼目露凶光突然朝著林若錚竄了過來,尖利的牙齒和爪子閃著寒光。鐵花豹一聲長嘶人立起來,林若錚猝不及防,頓時重重摔落馬下,頭暈眼花的他還未來得及爬起身,母狼已經竄到近前一躍而起。

變化倉促,周圍的軍士不乏神箭手,但電光石火之間難免可能誤傷到林若錚,雖然這個少年並無任何軍職品級,但卻是大王要好的玩伴,倘若傷了他大王怪罪下來誰都吃不了兜著走,因而個個都拉開了弓卻不敢放箭。

林若錚已經感受到了母狼口中噴出的熱烘烘的臭氣,來不及細想,他從身後飛快的扯出一支羽箭猛地朝前紮去。伴隨著一聲慘嗥,幾滴溫熱的狼血濺在了他臉上。

不偏不倚,箭支深深紮入了母狼的脖子。野獸栽倒在地拚命撲騰,林若錚腦子裏一片空白,攥著箭杆拔出來一下又一下的猛紮猛戳,母狼不停的嗥叫掙紮,直到聲音越來越微弱。

“行了行了!再戳下去這張狼皮就廢了!”孫雲下了馬扯住林若錚的胳膊。

林若錚喘著粗氣從溫熱的狼屍上起身,手裏還攥著帶血的箭支,“這算不算?”

“好兄弟!真有你的!當然也算!隻要是用箭弄死的,管他是射的還是戳的!” 孫雲望著一臉狼血的林若錚,拍著他的肩膀哈哈大笑,“說吧,放哪一隻?你選!”

林若錚頹然的坐了下來,用帶血的手指指了指那隻原本累趴下的那隻小狼。

“就依你!”孫雲揮了揮手,“嗖”一聲,一隻羽箭從一名軍士手上的弓中飛出,將另一隻幼狼射翻在地。

“走!回營!”瑾王孫雲叫了一聲,一把拉起坐在地上的林若錚,然後翻身上了他的獅子驄。軍士們撿起戰利品,兩大兩小四頭狼屍,嗬嗬叫著歡快的朝營地奔去。林若錚理了理被狼爪撕爛的衣袖,也爬上了他的鐵花豹,跑出了幾步再回頭看時,那隻孤獨的小狼朝著他的方向望了幾眼,然後小跑著沒入草叢中不見了。